腰杆直直的。
杨小兰从个人感情上,就感激了何燕。
何燕不懂技术,杨小兰就加班加点把最精确的数据以第一时间送到何燕的办公室。
杨小兰是何燕讲话的胆量和底气。
但今天的事,却叫杨小兰为了难。
杨小兰一上班,何燕亲自打电话让她到自己办公室———说亲自,是何燕在局里,要通知自副局长以下的所有人,都是让秘书打电话。她喜欢这种距离和神秘。当然,这只是她整体思路的一部分,其他的诸如突然宣布某某和某某岗位对调,奖金采用红包,没来由地就免掉谁的职等等等等。她认为自己天生就是玩手腕搞政治的料,要不然,没学过没人教怎么一上来就玩得得心应手?———热情招呼她坐,并亲手给她泡了茶:“尝尝,正儿八经的大红袍,别人送给刘市长的,让我看见,抓了一筒过来。”
杨小兰平常也是爱喝茶的,和“教授”闲暇常到茶馆小资小资。品了一下,醇厚回甘,润滑爽口,再看成色,砂绿翠润,不禁脱口而出:“真是正宗福建武夷山天心岩产的大红袍呢。”
何燕说:“给你喝没可惜!想不到,杨科长对茶也有研究。”
杨小兰有点不好意思说:“魏志的几个朋友喜欢这,常在茶社里聚会,一来二往,我也算知道点。”
何燕大方地说:“你经常加班,魏教授在家任劳任怨照顾辅导孩子,也算是对局里工作的支持。这筒茶,就送你和魏教授了。”
杨小兰想想“君恩不辞”,干脆大方地说:“谢谢何局,刘市长和你的关系真是不错。”话出口,杨小兰心里就擂起了鼓,自己怎么一不留神就扯到可能引起误会的地方上了?
何燕不在乎地道:“职能部门,没有上级领导的支持,想干出成绩,是不可能的。就说咱这办公大楼,要没有刘市长、孙市长的支持,能盖得起来?还有成排的家属楼,其他兄弟局,早就看红眼了。”
环保局是后来才从城建局的一个科分设出来的,属标准的小弟弟,能有今天这个局面,实话说不容易。
杨小兰由衷地道:“是啊,协调顺畅上下左右的关系,很考验人的。”
18资本革命(4)
“你这次可要抓住机会,你比刘沉的年龄还要大两岁,再提不上去,就该等着退休了。”
“我能不知道这些?!”
“心动不如行动。刘沉知道你已经背叛了他,一旦他和白向伟联手,你就不进政协进人大了。”
“我在临河多少年?比他们两个谁的根都要深,把我逼急了,两个一锅儿端。走,咱们现在就上省城,我还不信熊灿的事,他老人家就一点都不急。”
唐西平站起来。
“还有闫明那里,要叫他想法通知到熊灿,张口越早,死得越早。”
“我已经给闫明打过电话了,熊灿,也不是一只笨熊。”
两人要走,唐西平忍不住笑着问:“你这地上,是和谁发生了搏斗?”
孙庆不在意地说:“何燕,妈的!”
唐西平清楚孙庆把底刘沉和何燕的来龙去脉,忍不住一惊:“她可是……你把她怎么了?”
“女人不搞到床上,心就不能真正拉过来。丫挺的,还跟我装模作样。”孙庆阴着脸,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脖子,衣领深处,有一道深深的抓痕。
唐西平脸阴阴晴晴几经周折才算稳定下来,说:“不要看你是市长,朋友妻不可欺,你他妈连混混都不如,没一点江湖道义。她现在怎么样了?”
孙庆瞪他一眼,说:“你倒学会怜香惜玉了?这是政治。政治最残酷无情。丫挺的哭半夜,现在想通了,老实了,在上边正睡得香着呢!走吧,婆婆妈妈。”
在省城,好不容易孙庆和唐西平在一家豪华的游泳馆里找到了沈均。沈均时而侧泳,时而仰泳,动作娴熟闲适。唐西平心里一动,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孙庆的游泳技术,只怕是当初陪练的结果。
孙庆等沈均上来,帮他披上浴巾,说:“沈书记,眼下领导干部不兴张扬,不然,凭您的身体,横渡长江也没有问题。”
沈均端起茶几上的果汁喝了一口,说:“横渡长江?没有这个兴趣。我想,如果老人家还活在世上,看到长江被污染成这个样子,也不会有兴趣的。还有你们那个临河,原来是什么样子,鱼在河草里穿梭都看得见,到了夏天,大人小孩都抢着跳到里面洗澡,现在掏钱请你们下,你们下不下?所以,熊灿叫我说,抓抓也不亏。”
孙庆担心沈均不清楚事情的严重程度,说:沈书记,熊灿可不是为那点污染的事被抓的。”
“我看就是那点事!林若诚自己被整了一下,咽不下这口气,总觉得一个人挨整冤枉,千方百计要给自己拉一个垫背的。”
唐西平有许多不惹人讨厌的地方,譬如说,私下里,他连沈均也敢嘻嘻哈哈地开玩笑,猛一瞧给人乍乍乎乎大大咧咧的感觉。错,只要有第三个人在场,他会比谁都更加内敛,心里默记的是小脚文盲的奶奶在他小时候常念叨的一句话:盐多饭咸,话多人烦。实际上,凭他这些年闯荡的经验,奶奶的话是接近真理的,万言万妥,落个会说,涮嘴皮子,这跟着就是不藏事不牢靠的代名词。如果无意之中话走偏了,那就得因一句之误,劳心费神上一万句去解释去回护,得无益,失则莫大。所以,关键场合,除非实在必要,话在喉咙里来回滚上三遍,才会让出来。他故作憨厚地说:“林若诚现在不是已经解套了吗?”
孙庆说:“他当然会解套!刘沉和钱明军和他在大学是一个班的,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
唐西平说:“还有白书记呢。”
孙庆说:“白向伟看着人温文尔雅,其实一出手比谁都来得生猛。你大约还不清楚,瑞雪公司现在那个毛蛋孩儿副总,就是白向伟的公子。为‘5·22事件’,林若诚不但为他在北京购置了豪宅,还送给了他南方公司30%的股份。下一步,只怕白向伟还要不遗余力地帮他上市呢。”
唐西平恍然状地一笑:“真看不出来,这林若诚的肠子能绕上180道弯呢,不过,他何苦要害远方?”
孙庆说:“这样一来,他不就可以独霸临河日化市场了。还有,他早就觊觎‘远方’这个多少年的老名牌了。”
沈均全听进去了:“也不排除林若诚想洗清自己,同时,让白向伟、刘沉、钱明军对省里和中央都能有个交待。崽卖爷田不心疼,这本身,就不是对国有企业职工和地方建设负责任的态度嘛!”
孙庆以为到了火候,有点急不可待地:“沈书记,说穿了,他们整熊灿,就是想整您,想彻底铲出您在临河的影响,白向伟在县里调研时抱怨过,说隔层不管人才是先进的管理理念。刘沉更是人前人后讲泰山压顶不弯腰是假的,说什么光去顶泰山了,还怎么开展工作?”
唐西平在心里哂笑孙庆的小报告打得太露骨太低级,这东西像公园里的路,宜曲不宜直;像高手过招,点到为止,心领神会就可以了。瞧眼前这水平,只怕是自己的别墅送错了人。就是真如所想,把白向伟和刘沉一锅煮全端走,恐怕也轮不到他的头上。
果然,沈均受不了这份“直白”:“孙庆同志,我们是在探讨政治经济学上的问题嘛,你对其他班子成员的意见,可以放到市委民主生活会上去谈,作为副手私下议论正职,是不是有违原则?”
孙庆忙说:“沈书记,我知道自己错了,刚才太冲动了,我是您一手培养提拔起来的,看见谁对您哪怕一点点的不尊敬,我就恨,恨不得和他们拚命。”
20血鲜如花(2)
何燕道:“关系就是生产力!没有政治眼光,很难在今天的形势下开展好工作。”
这些,不是杨小兰能插上的话了,她鼓鼓勇气:“何局,找我来有什么事吧?”
何燕坐回老板台后面,从文件夹里抽出“5·22事件”现场取样的化验报告,从中间一撕两半:“你这份报告,要重新做。”
随手放进身旁的碎纸机里。
杨小兰站了起来:“怎么,何局,有错误?”
“也可以说它有错,错在和市领导的工作思路不合拍上,光一个瑞雪公司,就是全排,能造成那么大的污染?”
“这我也计算过,至少,还要有远方日化厂、华日电镀厂、大发造纸厂、三川印染厂那几个污染大户全加在一起同时排放,才能造成那么大的危害。还有,里面污染物的成分……”
何燕伸手止住了她:“一是发展,二是稳定。要是把远方、华日、大发、三川这些市里的支柱企业,都像瑞雪公司一样给封起来停产整顿,今年,市里的经济发展指标还能完得成吗?让企业停产好办,可谁给下岗工人来发工资?要是下岗工人再像上一次那样把市委、市政府的大门给堵上,我们环保局怎么向市委、市政府交待?”
杨小兰说:“何局,我们这是实事求是。”
何燕再次打断她的话:“没有市委、市政府的支持,以后环保局还发展不发展?任何时候,大局意识都是最重要的。”
“何局的意思是……”
“这份报告的底稿连同电脑里存的,还有水样,全部销毁掉。重新配置一份符合瑞雪公司生产能力的水样,再以此尽快作出报告。
“这……我不行……”杨小兰紧张得脸色通红。
“我已经给孙市长汇报过了,想提你当技术副局长。我这里,缺技术助手啊!”何燕脸越拉越长,加重语气:“原来的水样、报告都是不存在的事。记住,在中国,做什么事首要的都是讲政治。”
这时,钱明军和几个手下走了进来。
何燕利索地站起来:“钱司长,你来也不吭一声,我们好去迎接一下。”
“何局,你觉得我们承受得起吗?
为“5·22事件”现场化验报告,钱明军连着派人来了四次都没有取到,这才只好自己来了。
“钱司长,你是咱们环保系统的最高领导,对我们局里的工作,可要多批评、多指导,这么多部领导下到临河,对我们而言,是个千载难逢促工作上台阶的好机会。”何燕把手一伸,说:“钱司长,请到贵宾室去谈吧,我们都准备好了。”
走进会议室,里面摆满名贵花卉,茶几上,是新鲜的马提子、蛇果、龙眼等进口洋果,饮料是全部写着英文的可乐,烟是软包的中华烟。
钱明军说:“我先声明一点,咱们环保系统的最高领导,是夏部长,而不是钱明军。”
何燕见多识广,半开玩笑半当真:“钱司长是代表夏部长下来的,放在过去,就是如朕亲临的钦差大臣,在我们心目中绝对是实实在在的最高领导。”
钱明军不好在这个话题上再坚持什么了,手一指,说:“何局还说要我们打招呼,我们的一举一动,这不都在你的掌握之中———准备得很充分嘛!”
钱明军推测得不错,何燕安排四拨人,轮流24小时对钱明军和调查组的行踪进行监视,还专门为每个人配备了最先进的带有照相功能的手机。
这些情况,杨小兰也有耳闻,听钱明军这样讲,心里咚咚地像擂小鼓,心想,这可不是受了部领导的批评?当下,替何燕感到有点不知所措。
何燕一笑:“准备是从钱司长来的第一天就开始的。可你是中央大员,有市领导前呼后拥地围着,我们想走也走不到跟前,就想着,我们市环保局这庙再破再小也是系统的下属单位,钱司长总不能忘了吧?这些东西,摆了撤,撤了摆,小地方,也拿不出好东西,将就点,怎么着是我们市环保局128名干部职工的一点心意。”
钱明军坚持着:“你要我坐下,可以,这些东西,得先撤掉。”
何燕拿得起放得下,把手一指,吩咐跟进来的两个副局长:“让人把这些全撤走,表达心意,也不在这种形式上头。”
两个副局长得了圣旨一样,和办公室的人一齐忙了起来。
“钱司长,水果不吃,烟总得抽一根吧?你也帮我们鉴定鉴定真假,别让那些烟贩子老来糊弄我们这些土老帽。”
何燕说得不错,大家都是一个系统的,如果办得过分难堪,回到机关,落个刁难下属单位的名声,对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事!钱明军把烟点上吸了一口:“何燕同志,这烟也抽了,你是不是该把化验报告交给我们了?”
何燕生气的样子:“钱司长,你进来的时候,我正在批评她呢。那么事关重大的东西,居然,都能给搞丢?不过,小杨也挺委屈的,怨专门保管文件的那个小袁,接班进来的,素质太低,做事太马虎,我刚才也讲了,不管委屈不委屈,都得加班加点给我重新整。钱司长,你是在北京大机关,不知道下面那些人办事,整天能把你气死!”
钱明军冷笑,“这么说,我也是白来一趟了?”
何燕:“钱司长,都怪我们工作抓得不到位,你多批评,回头我们专门进行工作作风整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