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还记着自己刚才的无礼,不觉把自己变成了一只正打鸣的老公鸡,窘红了老脸,一连声地喔喔着:“哪里,哪里,写着玩!写着玩!”
“写着玩就对了!您哪,这就比我强呀!”大胡子很友好,从摊位后面递出一个很破烂的圆凳,让老康坐,“老哥儿您不嫌弃,坐这儿,聊聊。”
老康半推半就地坐了,把自己的身体尽量地缩小,像一只乖巧的小猫咪,以期博得大胡子的好感。大胡子接过老康手里的诗集,像敲响了一口寺庙里的洪钟,高声大嗓道:“嘛玩意儿?老哥您玩的不赖嘛,都玩到作家出版社去了!”
“自费书!瞎蒙!瞎蒙上的!”老康继续谦虚着。
大胡子瞧着《老康诗集》的作者简历,突然更高声地大叫起来:“嘛玩意儿?您还是中央银行的处长哪?”
“曾经是。”
“嘛玩意儿?您还是个金融学博士!”
“也曾经是。”
“嘛玩意儿?”大胡子眼珠子不停地转悠,大脑也保准儿在急速地思索着,“你横是犯了嘛事儿吧?”
“咋可能!”老康立刻坐直了身子,舒展开了自己的筋骨,立场坚定地否定,“我是看不顺眼官场上的一套歪风邪气,感觉没啥前途,才弃官从文的!这些可是有案可稽的!”
“嘛玩意儿?作官没前途,写诗就有前途?你的脑子横是熬浆糊了吧?”
老康见大胡子眼睛越瞪越大,声音越来越高,感到极为不快,便把心一横,起身,准备走人。大胡子急忙跑出来,按住了老康:“再聊聊,我们再聊聊!”
老康索性一针见血了:“我这诗集,你能不能进货?”
一听老康这么说,大胡子刚刚恢复正常的眼珠子又鼓了起来:“嘛玩意儿?你辞职写诗,就为卖诗集?”而后,把眼睛盯视着老康,“弟妹没跟你离婚嘛?”
老康先在心里平衡了一下“绿帽子”与“离婚”对于自己面子损害的孰轻孰重问题,而后,他索性狠狠地说:“早就离了。”反正现在的老康已经不再感到窘迫了,索性也来了逗闷子的劲头。
“嘛玩意儿?横是你们早就掰(注:地方话,意为:分开)啦?!”
老康索性没支声,又点了点头。
大胡子爽朗地大笑了几声:“我早瞧出来啦,找不着自我,不知道自个儿是干嘛的,你和我一个路!”大胡子只笑了几声,大嘴巴忽然合拢不笑了,一脸地晴转阴:“唉!我原来的女人,也他妈不是好玩意儿!”
见大胡子像失了水的草,阴沉下去了,老康的内心忽然找到了一点儿平衡,立刻把自己变成阳光雨露下的向日葵,居高临下地盯视着衰草一般的大胡子那乌云密布的脸,学着大胡子的天津腔,高声反问道:“嘛?横是嫂夫人有外遇吧!?”
“嗨!我外出采风那阵儿,这玩意儿居然在自己个儿的家里,招来一个阔佬儿,给我做了一顶绿帽子!”大胡子痛苦的回忆着。
天生我才咋没用(3)
龚梅一听是谭白虎捣乱,本想发作,以借小保安发泄一下自己的愤怒。但是,她控制住了,却把原本的倾盆大雨,改成了轻柔而发嗲的绵绵雨滴。她支吾道:“噢,是你!甭管我,自己先休息吧!”
龚梅本是想气气老康,在他醋坛子里再加上一勺子硫酸,以给冷落自己的他一点儿颜色看,可没想到心理由极度自卑变得极度脆弱的男人已经有如一叶狂风暴雨里的漏船,再也无法忍受戴绿帽子这等耻辱的撞击了。他终于没有在沉默中死亡,而却在沉默中爆发了。他一声怪叫,像一声能掀掉房顶的雷:“不给你一点儿颜色瞧瞧,你就不知道男人是啥东西!”
他的老手如恶狗扑食一样迅猛,一把夺过老婆的手机,仿佛是能就此甩尽自己一切的晦气一般,高高地举起,就要砸向地面。
龚梅毫不示弱,也是鹞子翻身一般敏捷,扑上来与男人抢夺手机。可一不留神,扬起的小手却一巴掌打在了老公的老脸上。这一巴掌激发了男人的羞辱感,把老康大脑里仅存的那一点点博士水平的理性全部打到天涯海角去了。一个高级知识分子仿佛突然之间变成了一条遭受了欺辱的老狼,立刻爆发了雄性动物的兽行。再没有了风花雪夜的诗情画意,也忘掉了小桥流水里的水莲花,一下子骑在了美女的身上,用一只老手按住了她那一双无力的小手,另一只老手则在自己昔日水莲花一样娇羞的爱妻脸上狠劲儿地抽起来,每抽一巴掌,还疯狂地大叫一声:
“啪”――“我叫你骚!”
“啪”――“我叫你牛b!”
美女面对男人从没有过的暴虐,像一朵暴风骤雨下的美艳花朵,无力又无助。她惊呆了,不再挣扎,也不再反抗,一声不吭地任恶狼一般的男人用一只老手抽打自己美丽的面颊,也仿佛有意任狂风暴雨冷却自己暴怒的心潮。
龚梅的这一举动,突然惊醒了老康。他失神落魄地松开了老婆,再落魄失神地望着默默流泪的爱妻,嘴里不由自主地叨念起来:“我这是咋了?我们这是干啥呢?”
正在老康发傻发愣的当口,龚梅已经愤然而起,委屈与伤心代替了愤怒和不满。她哭咧咧地扭曲了自己秀丽的脸蛋儿,泪一把、鼻涕一把地冲出卧室,一边自言自语地说:“谁喜欢陪那些无聊的男人,谁心里清楚!”一边敏捷更衣,继而收拾行囊。
等老公明白自己的老婆要离家出走的时候,龚梅已经提个大包,像一头发怒的母狮,冲出了家门。
“你到哪儿去?”老康急急地问。那声音里除了疑虑,已然没有了半点豪气。
龚梅头也不回,一声不吭地冲下楼梯。
眼见跪下求饶的机会都没有了,老康只得对着老婆美丽的倩影哀号一声:“都是我的错还不成吗?!”
从楼道的窗户上眼睁睁地瞧着老婆消失在冬夜的黑暗之中,老康木然伫立,呆若木鸡。大约过了五分钟,他的脑海中才泛起了几许思维的涟漪,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捉奸!我一准儿要捉奸!!”
走在社会边缘的诗人(3)
老康毕竟是个善良之人,他不好意思再追问了,望着大胡子的胡子,想不起安慰的词,也说不出幸灾乐祸的话。
大胡子叹口气,用一只肥大的拳头痛捶了眼前的一包书,叹道:“唉!离吧!掰了好!诗人爱空想,女人爱钱财。诗人是一阵风,女人却是一片云。这风和那云,永远是两个劲儿!”
老康赶紧也感叹道:“本来是先有女人,才有诗人。没有爱情,哪来的诗歌?可现在的社会,都物化得畸形啦!”
大胡子像打蔫的草又滋润了水,精神一恢复就又鼓起了眼珠子:“你这话听着,还他妈是在写诗嘛!”
老康见大胡子一副热情、豪爽的样子,赶紧借机倒出自己的心声:“所以我琢磨着赶紧把诗集低价卖了,换一丁点儿钱花。也算实现一丁点儿自我价值嘛!咋样?您能不能帮帮我,能不能进点货?”
大胡子见老康谈起了生意,立刻从对女人的诗兴感叹之中重回现实的金钱世界。他这次没有惊叹出“嘛玩意儿”的口头语,而是眼珠子一转,再转,蔌地起身,赶紧把老康拉进摊子里,按住老康的肩膀,迫使其重新就座。之后,他压低声音,从人生最宏伟处、最制高点忽悠(注:地方话,意为:蛊惑)老康:“你的心思我门儿清!你横是琢磨着以文强国,弄不好还想以诗歌启迪国民吧?!”见老康想再谦虚、再客套,大胡子则再按一下老康的肩膀,索性不让老康开口,继续勾勒起老康高尚的内心世界来,“我还瞧出来了,你琢磨着在此生,干一丁点儿能留下声音、名声的大事情。我原来也是诗人,我原来也是这样想来着。可后来不但跑了老婆孩子,最后连自个儿都吃不上饭了。一个五尺高的汉子,解决不了温饱问题!寒碜哪!最后,只好和你走相反的路,与时俱进、弃文从商了!”
“诗集是不是忒不好卖?”老康见大胡子颇为推心置腹,自己也像落水的主儿遇上了救生船,更感觉亲切起来,就趁热打铁,问起了他最忐忑、最关心的问题。
见老康一副认真、严肃的神情,大胡子的眼珠子重新转了几转:“甭听他们瞎咧咧!好不好卖,关键是瞅谁卖!”
老康高兴了。他突然感觉和大胡子相见恨晚了,不禁兴奋地问:“那,大哥,您进我一些诗集吧?”
大胡子拍一下老康的肩膀,坐回到自己的凳子上,又转悠几下眼珠子,做出处女一般的矜持状,就是不开口。
老康见状,以为大胡子为难,就恳求道:“老弟我有一个感觉,就是没钱要受老婆气!最近,我的手头又紧,所以……”
大胡子点点头:“你说那些我都门儿清,我就是这么过来的!”
“那,您能不能先进一丁点儿?一百本也成呀?”
大胡子陷入了沉思,捡一个小石头在地上划了一会儿莫名其妙的圈圈点点,而后才自言自语地说:“直接进你的货吧,我一时还真没有资金。给你代销吧,还真占我的地儿。”
“就四折进,一百本也不过几百块钱嘛!”
“几百也是钱哪!足够我再活一个月啦!”
老康失望了:原来大胡子说了半天,都是在拿自己开涮、瞎掰扯!仿佛大胡子像这个救生艇,见死不救地抛下自己独自逃逸了一般,老康的脸上掩饰不住地阴沉下来。
大胡子见了,料定和老康谈生意的最佳火候到了,赶紧一刻不停地说:“不如这样得啦!”
老康见大胡子有些回心转意,脸上立刻多云转晴,赶紧追问:“您说!”
大胡子忽然站起了身,拍一下老康的肩膀,热情地说:“谁让咱们都是诗人,谁让咱们都走这根筋儿来着!这样吧,你在我这儿,自个儿卖!”
“我自个儿卖?”老康诧异了。
“你自个儿卖最好!”大胡子撺弄着,“一来你可以自个儿感受一下嘛叫市场,二来你好知道读者待见瞧嘛玩意儿,三来你以后才知道自个儿应该写吗嘛!”
老康踌躇了:“可你这摊位也不大呀!”
大胡子笑了:“我这摊儿每月租金三千块,您要愿意呢,就凑一个份子,每月交一千块,算你有三分之一摊位,如何?”
老康更踌躇了:“诗集到底好不好卖嘛?我能赚回这摊儿钱吗?”
大胡子搂了老康的肩,像老鹰捉住了一只小鸡:“嘛玩意儿?批一百本出去,四折,你还收回七百四哪!横是连你自个儿都没信心,那你还印那么多诗集干嘛吗?”
被大胡子这一将,老康那早已经被老婆压迫到爪洼国(注:古代地名,喻为遥远而子无虚有的地方)去的男人劲儿终于又回来了:“成!那就试试!明儿个我就来!”
大胡子高兴了,一手拍着老康的肩膀,一手竖起大姆指:“这才有一丁点儿处长的样子嘛!”
誓拉存款三千万(1)
谭白虎对美女行长的担心果然应验了。就在他捡到手枪的当天夜里,在东方遥远的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的时候,龚梅又从家里回到了支行,一副悲悲切切、凄凄惨惨的样子,竟然把自己锁在她二楼办公室里,一宿再没出来!
这一夜,谭白虎从漆黑一团的窗户上,隐约看到美女行长办公室彻夜亮着灯光!他仿佛还从楼板的传导中,透过王杰那首凄婉的《回家》之歌,隐约听到随歌声一起传来美女行长的呜咽之声!那呜咽之声伴随着悲凉的歌,时断时续、如泣如诉,一直绵延到了天明:“那刻着我名字的年老的树,是否依然茁壮?又会是什么颜色,涂满那片窗外的红砖墙?谁还记得当年我眼中的希望,谁又知道这段路是如此漫长……”
孤独的谭白虎,虽然因为自己心中美神的哀怨,在王杰《回家》的歌声之中一直未能入眠;多情的小保安虽然猜到美女行长两口子明摆着是闹了别扭,而且这别扭弄不好还与自己狗拿了耗子、没拍好的马屁有关,但是,任自己咋样在单人床上兔死狐悲地辗转反侧,任自己咋样思前想后、抓心挠肝地夜不能寐,他却始终都没敢溜下二楼来,去安慰一下他心中的美神。他担心自己落花虽有意,美女流水却无情。他心里明镜似地清楚:这个雷池可不是随便能越着玩的啊!
天已大亮的时候,谭白虎才眯眯糊糊地睡着了。
一早,当谭白虎下楼来,准备到营业大厅的时候,却见美女行长正从外面小风一样地飘进来,穿过营业大厅,连呼哧带喘地爬上楼。她的手里抱着满满的一大抱床上用品及洗脸刷牙用的瓶瓶罐罐!
“龚行,您跟老康这是……”谭白虎不知道怎么问好了。
龚梅当然不会向这个小保安揭开自己昨夜痛苦的记亿,便故作欢欣地惨然一笑,再故作轻松地玩笑道:“我准备打持久战啦!”见谭白虎一副呆头呆脑的混沌样子,就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换上领导的语气,打岔道:“一会儿,你去找一下左经理!”
不等谭白虎再问什么,龚梅就已经“咚咚咚”地上了二楼,并在办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