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的颜色,如同久远的记忆。
只剩眼前这台三角钢琴还崭新如初,在黑夜里闪烁着黑色的光泽。
一曲完毕,房间陷入音乐结束后特有的岑寂里。
“对不起,您刚才问我什么?”
钢琴家的法语每个元音都特别清晰,听起来有一种天然的韵律感。
“对您来说,音乐意味着什么?”我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
“这属于采访的问题吗?”
“不,这只是我个人想问的问题。”
他站起身,有些漫不经心地走到窗前,打开窗户。冰冷的空气一下子就涌入了房间。他无动于衷地站在窗前,思索了一会。琴声的回响消失在了寒风低沉的呼啸里。
“我读过一个关于音乐的剧本。剧本大意是说在人类刚刚直立起来不久的时候,他们发现要想生存下去实在是十分困难的事情。许许多多的困难,甚至多到了痛苦的程度。许多人在彷徨中死去,更多的人在彷徨中等待死去。就在这个时候,人们听见天空中传来了上帝的声音。上帝说:‘请听音乐。’人们按照上帝的提示听起了音乐。音乐使人们得以减轻痛苦,获得欢乐。音乐给了人们希望,人类也因此顺利地生存了下去,一直延续到了今天。”钢琴家说,“这个剧本很短,情节也谈不上引人入胜。作者试图用象征的手法来说明音乐的意义,但是象征得过于笼统了。把剧本里的音乐换成任何一种艺术形式,其主题似乎依然可以成立。总之这远不是一个完美的剧本。不过剧本我还是读完了,因为它提到的是音乐。”
“这是您对音乐的看法?”
他摇了摇头,右手扶着窗沿,手指以一种固定的节奏轻轻敲击着木框。这个动作在我看来有些熟悉。
“无论哪一本《圣经》里都没有提到神创造了音乐。但音乐在某些方面十分类似于上帝所造之物。音乐没有善恶之分。只有完美的和不完美的差别。 对于我这个演奏音乐的人来说,问题的答案就是自我。”
“自我?”
“音乐使我意识到自己的存在。”
钢琴家离开窗户,回到钢琴前。他的衬衫在黑暗里白得有些耀眼。轻柔朦胧,飘渺凄迷的琴声再度响了起来。琴声的线条连绵不断。肖邦的前奏曲一首接一首地浮现在了黑暗中。
我坐在房间里唯一的一个单人沙发上,闭起眼睛聆听着他的演奏,继续沉浸在熟悉的琴曲里。这的确是无与伦比的演奏,让我感到自己回到了过去的某个时刻。或者应该这么说,过去的时刻又再次来到我的面前。过去,我曾如醉如痴地欣赏这二十四首前奏曲,感受乐曲浓郁的诗意和优美的意境。现在,我的意识随着琴声而摇摆起伏,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第一节 组曲 一(3)
“和广告没有关系。”我说,“有一个朋友在广告公司做事。酒会是碰巧参加的。”
“我觉得你也不会做这一行,和你的个性不符。” 她端起酒杯。“那么,你现在从事哪一方面的工作?”
“自由职业。”
“自由职业?”
“主要靠写古典音乐方面的评论谋生。”
“古典乐、评论家?”她显然有些意想不到。
“只是三流水平的。”
她看了我一眼,脸上渐渐露出和以前差不多的带着调侃味道的微笑。接着我们又聊了些别的——时间,天气,人物。一如詹姆斯·乔伊斯的写作手法。但话题有些不太合拍。我很想知道她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在国外如何生活,或者是回国的种种情况,但她似乎非常不愿意提起和自己有关的事情,有意回避了这些话题。
两个人断断续续的谈话中时常出现接不上话的冷场局面,这种时候她便低头喝自己杯子里的酒精饮料。在她喝饮料时,我却想起几次三番没有读完的《尤利西斯》这本名著。没有读完它大概是因为我从来就没有打算读完它,也有可能因为自己并不适合读这本书。读书的人和被读的书之间的关系是非常微妙的。
二十岁以前,我曾经希望能够读完这个世界上所有有阅读价值的书籍。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种希望渐渐成为了渺茫的希望,然后又从渺茫的希望变成毫无希望。大概人们所说的现实就是这个意思。现实就是希望湮灭的过程。
当我把目光重新转回她身上时,她已经显出醉态。我甚至记不清她到底喝了几杯酒。她要么是已经喝醉,要么是即将喝醉,无论是哪一种情况我都不愿意看到。
“别再喝了,” 我说。
她抬起眼睛,像是研究美术馆里的石膏雕像一样看了我半天。
“为什么?”
“我觉得,你会喝醉的。”
“有这个可能。但是现在还好。”
“你回国多久了?”
“聊这个干什么。”她心烦意乱地甩甩头,“说说,你现在怎么样。”
“刚才不是说过了么,在写乐评。”我说,“你真的有点醉了。”
“真的是在做乐评?”她把额头抵在酒杯下沿,不怎么当真地问。
“自己开的公司倒闭了,所以只好做这个混饭吃。”我也不怎么当真地回答。
她一连喝了两口酒,眼神恍惚起来,其主观意识仿佛迷离了一阵,甚至让人觉得有什么东西扑通一声掉在了水里。接着那东西又挣扎着爬上岸,她则继续刚才的话题。
“那,那么……公司经营什么的?”
“贩卖人口。把非洲象牙海岸的黑人掠到利物浦的奴隶市场拍卖,以及类似的生意。”
“怎么会倒闭的呢?”
“猎头族的首领警告说,再干下去的话,要把我炖成罗宋汤。所以破产。”
她呆板地对着我看,片刻后,脸上出现了类似调笑的表情。
“你真逗。”
说完,她就仿佛被子弹击中似的醉倒了。
我独自呆楞楞地坐了半天之后,一个面无表情的侍者走过来询问是否结帐,顺便告知酒吧还有半小时打烊的讯息。
结完帐,我试着叫醒她,随即觉察这就好像是单枪匹马从海里打捞一条鲸鱼一样不可能——她醉的完全不省人事,谁来叫都不会起任何作用。我有些不知所措。酒吧快要关门了,显然不能把她丢在这里,但是又能带她去哪里呢?九年前我大概知道她住的地方,但是现在,我对她的情况一无所知。
最终,我扶她上了车,带她回了我的家。这是我考虑半天后所能想到的唯一的主意。
带喝醉酒的人回家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醉酒者的身体远比人们想像的沉重,哪怕是一个身段苗条面容漂亮的醉酒者也不能例外。
把她放倒在床上后,我去卫生间浸了条毛巾,再回到卧室,她已经自己钻进了被子里,深色大衣和连衣裙扔在了床边的地板上。她是怎么清醒片刻然后迅速脱掉外衣钻进被被子里的呢?纳闷之余,我还是用湿毛巾将她脸上的油腻及化妆揩掉。
恶魔奏鸣曲 前奏曲(2)
音乐的确可以使人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使人对死亡和生命的进行思考。在本质上音乐和生命都是一种瞬间的艺术。瞬间产生,瞬间消失,却具备着某种永恒性和无限性。
但对于我来说,它又意味着什么呢?
我喜欢音乐。用喜欢来形容可能不怎么恰当,应该说是习惯,习惯于音乐,因此听了许许多多不同的音乐——富有宗教意味的巴赫、华丽旋转着的约翰·施特劳斯、愤怒咆哮的贝多芬、激进浪漫的柏辽茨、不可一世的瓦格纳、深情与优雅并举的肖邦,还有其他一些——也许这些只是音乐中属于古典音乐范畴的一小部分而已,不过对于我这一渺小的人类个体来说已经是非常多、非常多了。欣赏音乐不需要复杂的知识和昂贵的装置,只要像现在这样静静地坐着就行了。
然而,在聆听音乐的同时,有一个问题始终,甚至可以说是越来越让我自己感到难以理解。我时常在欣赏音乐的中途想起这个问题,或是有意识的,或是无意识的,然而差不多每一次都迷失在迷宫里——节奏和旋律构成的迷宫,忘记了自己来到这里的目的,不得不困惑地从乐曲的迷宫里原路返回。
——对于我来说,音乐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记得雨天的时候,未婚妻立在窗前,缓缓拉奏着她钟爱的小提琴。我站在她身后,默默聆听着穿梭在雨中的温柔而优美的琴曲。
那时我问过她相似的问题。音乐对于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垂下手中的琴弓,沉思了很长时间。雨滴划着优美的弧线落在窗台边,打在玻璃上,汇聚在一起、消失。可是她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地一笑,敞开琴弓轻轻低头,做出请欣赏的姿势。然后抬起纤细的手臂,再度架起小提琴,继续拉奏下一个曲目。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明白她这样做的含义。她希望我能聆听她所演奏的音乐。那个时候,她也需要着我。而我却只纠缠于自身的问题,无暇他顾。现在,我时常记起雨天,记起她的这个动作。她的这个动作像她拉奏的曲子一样深入我心。
现在,我时常记起雨天,但我所聆听的琴曲已经消失了。
钢琴家结束了弹奏。
“我非常欣赏这二十四首前奏曲,这是肖邦独一无二的作品。一首《天堂》,一首《恶梦》,从美丽到神秘,从预言到哀伤,从命运到死亡,每一首都有不同的调性,我们生命里的一切都应有尽有。比如这首a小调第二前奏曲,左手弹奏的是不可抗拒的命运,右手弹奏的是人生的悲哀。左手命运,右手人生。每次弹奏它们的时候,都让我无比强烈地意识到了自己的存在。”
“我也很喜欢这个作品。”我说。
“肖邦的前奏曲不仅仅是乐曲开头部分那种意义上的前奏。它同时也是独立的乐曲。”
他转过身体,静静地注视了我一会,左手的食指和中指按在右手的手背上,轻轻抚摸着那快形状奇特的疤痕。
“您以前去过巴黎没有?”
“还没有去过。”我说。
“我建议您去一次巴黎。柏辽兹曾说巴黎有可怕的尸体和迷人的跳舞。巴黎同样也有迷人的音乐。”他说,“那里有音乐等待着您去聆听。”
“巴黎有音乐等待着我去聆听?”我问。
“您会明白的。”他说,“假如您仔细聆听的话,就会发觉,属于您一个人的音乐已经响起。”
“属于我一个人的音乐?”
钢琴家点了点头,没有再对我解释什么。采访结束,我起身告辞,并预祝第二天他的独奏音乐会获得成功。他微微笑了笑,与我握手告别。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的笑容,也是最后一次。
第二天,他死了。
一个月以后,我收到了一封寄自巴黎的邀请信。
第一节 组曲 一(3)
“和广告没有关系。”我说,“有一个朋友在广告公司做事。酒会是碰巧参加的。”
“我觉得你也不会做这一行,和你的个性不符。” 她端起酒杯。“那么,你现在从事哪一方面的工作?”
“自由职业。”
“自由职业?”
“主要靠写古典音乐方面的评论谋生。”
“古典乐、评论家?”她显然有些意想不到。
“只是三流水平的。”
她看了我一眼,脸上渐渐露出和以前差不多的带着调侃味道的微笑。接着我们又聊了些别的——时间,天气,人物。一如詹姆斯·乔伊斯的写作手法。但话题有些不太合拍。我很想知道她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在国外如何生活,或者是回国的种种情况,但她似乎非常不愿意提起和自己有关的事情,有意回避了这些话题。
两个人断断续续的谈话中时常出现接不上话的冷场局面,这种时候她便低头喝自己杯子里的酒精饮料。在她喝饮料时,我却想起几次三番没有读完的《尤利西斯》这本名著。没有读完它大概是因为我从来就没有打算读完它,也有可能因为自己并不适合读这本书。读书的人和被读的书之间的关系是非常微妙的。
二十岁以前,我曾经希望能够读完这个世界上所有有阅读价值的书籍。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种希望渐渐成为了渺茫的希望,然后又从渺茫的希望变成毫无希望。大概人们所说的现实就是这个意思。现实就是希望湮灭的过程。
当我把目光重新转回她身上时,她已经显出醉态。我甚至记不清她到底喝了几杯酒。她要么是已经喝醉,要么是即将喝醉,无论是哪一种情况我都不愿意看到。
“别再喝了,” 我说。
她抬起眼睛,像是研究美术馆里的石膏雕像一样看了我半天。
“为什么?”
“我觉得,你会喝醉的。”
“有这个可能。但是现在还好。”
“你回国多久了?”
“聊这个干什么。”她心烦意乱地甩甩头,“说说,你现在怎么样。”
“刚才不是说过了么,在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