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祖父住在学校旁的棚户区里。那里都是些破陋拥挤的平房,他的家大概是这些房子里最破最小的一个。房子总共只有一个房间,几乎没有多余的家具,唯一的奢侈品是一台笨重的卡带式录音机。
一台从琴厂租来的立式钢琴占去了房间的一角,上面堆着半人高的乐谱。这台立式钢琴自然不是贝希斯坦(bechstein)、波森道佛(bosendorfer),还有斯坦威(steinway)这样的名琴,它时好时坏,已修理过多次。所幸阿静的祖父就是一名钢琴调音师,所以那台破旧的立式钢琴音色和音质都保养得很好。阿静的祖父头发花白,穿一身劳动布做的旧衣服,虽然不苟言笑,对我却很亲切。他常年背着工具箱给人上门调音修琴,因为腿脚不好拄了根拐杖。拐杖的把柄处已经磨损得油光发亮。他们的日常生活完全倚仗这份调琴所得的收入。
他之所以在礼堂里弹琴,是因为他喜欢弹三角琴。
我和阿静两个人的住处离得不远。他也来过几次我住的地方。但一来那其实不是我的家而是舅舅的家,二来家里也没有钢琴。所以我们最常见面的地方还是学校的礼堂。我们两个相处时几乎没有产生过什么争执。只有一件事他对我有些不理解。他觉得我既然喜欢音乐,那一定也想自己动手弹奏,因此,他想教我弹奏钢琴。
第一节 组曲 三(2)
我点了点头。
她注视了一会我的脸,说:“别笑话我,见到你以后,为了能够顺畅地说点什么,我喝了不少酒,结果糊里糊涂就喝醉了。别以为我在国外过了几年,就学会喝醉酒和陌生男人回家上床,好吗?”
“我没有这样想过。”我说。我真的没有这样想过。
“其实我也没有真的喝醉。脑子里某些地方还清醒着。我很想知道如果自己喝醉了,你究竟会怎么做。只不过后来是真醉倒了。”
她低头看自己交叉在一起的手指。看了很久。
“见到你以后,我时常想起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还记得那时的事吗?”
“有些忘了,有些还记得。”
她淡淡一笑。“那时,你很想得到我,是不是?”
“大概是的。”
“想想那时候的你也很可怜,一直被我拒绝。其实如果你不想的话说不定我会不高兴,可是我又觉得你只是想和我睡觉,其他一切都不考虑。我气不过这一点。如果你真的爱我的话,我一定把自己全部奉献出来,我一定让你得到我,即便知道最后还是和你分手我也愿意。我试图了解你,可你却毫无反应。所以我最后只能离开。我跟你说过,虽然说是我提出的分手,但其实是你甩了我。我一直这么认为,并且到现在还是这么认为。”
我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只能缄默。房间里除了音乐外好像什么都没有。
“但是我时常后悔,如果那个时候……”她沉默了一会,说,“问题是,现在已经没有办法了,都已经过去了。”
我很难明白她的想法。也许我应该明白,在很多年以前就应该明白,但实际上直到现在也无法明白。一个人很难理解自己以外的人。我们都是一个个的自我,每个自我的人生都像是一支陌生乐队演奏的乐曲。乐曲或许无人问津。但乐队始终在不停地演奏。不管怎样,她试图了解我,也试图让我了解她。她付出的努力要远远超过我,因此,感受到的痛苦也就远远大过我。
所以我感到难过。
“上次的事……”我说,“我想请你原谅。”
“那没什么,”她摇了摇头,“我只是耍了点脾气,你不用放在心上。再说我也没跟你说自己的事,不过你已经感觉到了吧?”
“感觉到什么?”
她伸出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个细巧的戒指。
“和你见面的时候摘下来了。”她说,“我已经结婚了。如果应该谴责,也只能谴责我自己。可我必须这样做。”
“为什么?”我问。
“我必须还债。”
“还债?”
“不是你欠我什么,也不是我欠你什么,而是我欠自己的。”她低下头说,“你不会明白的,永远不会。”
音乐在流动。《加州旅馆》。
you can check out any time you like , but you can never leave。
(你任何时候都可以结帐,但你永远无法离去。)
“这恐怕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她说,“我要回加拿大了,下午的航班。”
“我也在等签证。”我说。
“去哪里?”
“巴黎。”
“为什么去巴黎?”
“和音乐有关的事情。”
“也许你是应该去巴黎。”她沉默了一会,说,“如果那时候我去的是法国的话,我们两个现在会怎么样呢?”
我想不出来。有可能不一样,也有可能没什么不一样。
“你的那个学钢琴的朋友,他叫阿静,是吧?” 她突然问。
我没有说话。
“我该走了。”她站起身,“再见了,三流古典乐评论家。”
她离开很长时间以后,我仍然毫无睡意。
下午,领事馆打来电话,签证下来了。大概这时正是她离开的时候。
我开始做出国旅行的准备工作。
先去中国银行办理定额的旅行支票。国际信用卡我原本就有,另外零换了些欧元带在身边。随后到哈密路办检疫证和打预防针。机票从一家经营国际业务的旅行社订得,法航班机,波音客机,经济舱。旅行社的小姐问是否需要预订旅馆,大概看我乘坐的是经济舱,倒也没推荐里茨之类的豪华酒店。我于是预订了她所提供的一间小型旅馆里的单人客房。旅馆位于拉丁区,价格是她所提供的所有旅馆里最不离谱的。
第二节 琴曲 一(3)
“你不是喜欢音乐的吗?”他问。
“我是喜欢。”我说。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学钢琴呢?”
惟独这个问题我不愿意回答。我说自己不识谱,没有音乐才华。可在他看来这些都不是问题。
“我可以教你。实在不行可以让祖父教你。”他说,“你学会以后我们可以四手联奏。”
“不,我的意思是说,音乐上我除了聆听以外什么都做不了。”
他不能理解我的话。其实不会弹琴在我看来并不是什么遗憾。何况可以聆听他的弹奏。我在听他弹奏的时候喜欢看些轻松的散文。他弹德彪西、李斯特和肖邦的音乐;我读蒙田、伏尔泰、兰波。
从他那里,我学到了许多古典音乐方面的知识。我知道了巴赫、贝多芬、莫扎特、马勒、舒曼、柴可夫斯基,这些不朽作曲家的名字和他们各自不同的音乐;知道了柏林爱乐乐团和卡拉扬;知道了维也纳爱乐和新年音乐会;但是了解的最多的还是钢琴。
“我喜欢的三位钢琴家是霍洛维茨、鲁宾斯坦和科尔托。”他对我说。
阿静就是用那台笨重的三洋牌卡带式录音机听这三个人的演奏磁带的。他钟爱肖邦,肖邦的曲子他在那时就已经能全部弹奏下来。在他的影响下,我也喜欢上了古典乐。开始用零用钱购买古典乐方面的磁带,并且收听起收音机里乐曲频道里的古典音乐。我们两个常常聚在一起,倾听机器里发出的模糊不清的乐曲声,品评各个曲子的佳妙之处。我像喜欢上读书那样喜欢上了古典乐。
在这个弹奏和聆听过程中,我们都从十六岁长到了十八岁。他变得更为沉静和清秀,也不再那么瘦弱了,只有弹奏钢琴时的高贵仪态没有改变。我则成为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古典乐迷。
由于艺术类院校是提前招生,在七月以前,他就已经被音乐学院录取。
七月中旬,阿静的祖父死了。
几天后,老人在火葬场里化成了灰烬。阿静把祖父的骨灰葬在了郊外一个荒凉的墓地里。墓地里,纸钱的灰烬像死者的灵魂一样飞舞着。
“我的父母也都在这里。”他沉默了一会,说,“他们都是钢琴演奏家,在文革时自杀了。听祖父说,那是一九七五年春天的事。”
大概就是在这个时候,我兴起了带阿静去自己原来住的那个花园洋房的念头。
“我想带你去个地方。”我说。
“什么地方?”他问。
“我原来的家。”我说。
第二节 琴曲 一(3)
“你不是喜欢音乐的吗?”他问。
“我是喜欢。”我说。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学钢琴呢?”
惟独这个问题我不愿意回答。我说自己不识谱,没有音乐才华。可在他看来这些都不是问题。
“我可以教你。实在不行可以让祖父教你。”他说,“你学会以后我们可以四手联奏。”
“不,我的意思是说,音乐上我除了聆听以外什么都做不了。”
他不能理解我的话。其实不会弹琴在我看来并不是什么遗憾。何况可以聆听他的弹奏。我在听他弹奏的时候喜欢看些轻松的散文。他弹德彪西、李斯特和肖邦的音乐;我读蒙田、伏尔泰、兰波。
从他那里,我学到了许多古典音乐方面的知识。我知道了巴赫、贝多芬、莫扎特、马勒、舒曼、柴可夫斯基,这些不朽作曲家的名字和他们各自不同的音乐;知道了柏林爱乐乐团和卡拉扬;知道了维也纳爱乐和新年音乐会;但是了解的最多的还是钢琴。
“我喜欢的三位钢琴家是霍洛维茨、鲁宾斯坦和科尔托。”他对我说。
阿静就是用那台笨重的三洋牌卡带式录音机听这三个人的演奏磁带的。他钟爱肖邦,肖邦的曲子他在那时就已经能全部弹奏下来。在他的影响下,我也喜欢上了古典乐。开始用零用钱购买古典乐方面的磁带,并且收听起收音机里乐曲频道里的古典音乐。我们两个常常聚在一起,倾听机器里发出的模糊不清的乐曲声,品评各个曲子的佳妙之处。我像喜欢上读书那样喜欢上了古典乐。
在这个弹奏和聆听过程中,我们都从十六岁长到了十八岁。他变得更为沉静和清秀,也不再那么瘦弱了,只有弹奏钢琴时的高贵仪态没有改变。我则成为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古典乐迷。
由于艺术类院校是提前招生,在七月以前,他就已经被音乐学院录取。
七月中旬,阿静的祖父死了。
几天后,老人在火葬场里化成了灰烬。阿静把祖父的骨灰葬在了郊外一个荒凉的墓地里。墓地里,纸钱的灰烬像死者的灵魂一样飞舞着。
“我的父母也都在这里。”他沉默了一会,说,“他们都是钢琴演奏家,在文革时自杀了。听祖父说,那是一九七五年春天的事。”
大概就是在这个时候,我兴起了带阿静去自己原来住的那个花园洋房的念头。
“我想带你去个地方。”我说。
“什么地方?”他问。
“我原来的家。”我说。
第一节 组曲 三(3)
回到家里准备行李。说是准备行李,实际上并没有什么东西可带,只有几件换洗的衣物和一些零星的个人用品。想了想,还是带了两本书和几张唱片。一个outdoor旅行背包差不多就装满了。
行装打理完毕,下楼打开信箱,从一摞垃圾广告中找出最近月份的电话费、煤气费、水电费帐单,去银行交纳完毕。与社会相关联的事务告一段落。
可是我感觉自己仍然遗忘了什么东西。我遗忘了什么呢?
动身的前一天,我开车去郊外散心,沿着新开通的市郊公路随意行驶,路边的景色变得越来越荒凉。停下来时已身处不知名的地方。视野里能看见的只是大片的开阔地。朝远处看似乎有个什么工地。脚下的土地在打桩声中有节奏地脉动,地上湿气缭绕,有些草在枯黄中簇成一点绿意。阳光慢慢暗淡下来,一片稠红色罩在地表上,远处有人走动,隐隐约约,朦胧得仿佛是印象主义时期的音乐,无法言喻的微妙感受。
打开车上的收音机,某波段在播放曼陀凡尼交响乐团的选曲。我坐在车顶上听了《g弦上的咏叹调》,《维也纳森林的故事》,《第五号匈牙利舞曲》,《第二号e小调斯拉夫舞曲》。在车顶上听轻音乐好像还是第一次。曼陀凡尼交响乐团的作品十分适合在车顶上欣赏。对我来说,这是非常重要的人生收获。
仰头望向天空,天上有一条飞机留下的气流轨迹。我本来不愿在这个时候想起任何人,可是只要想起了便无法加以遏止。我想起了她,想起了大学时两人共处的那段日子,想起了过去的许多音乐。那些音乐多数我都无法记起了,但它们居然还好好地保存在我的记忆中,这让我感到有些意外。一旦记起了遗忘的音乐,就无可避免地想到演奏它们的人。
曼陀凡尼交响乐团的选曲播放完后,一切都寂静了下来。我的头脑里也一片空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