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自的大学。阿静在音乐学院里学钢琴,我则考入了国际贸易学院,选修法语专业。因为我喜欢读法国小说,觉得这样的话读起原版比较方便。 再说,世界上多一个会说法语的人也不是什么坏事。
不过,商业法语和法语文学确实是两回事。而且学法语远比我想像要困难,看一看课程表就知道了,每天基本上都是法语课。什么基础法语、法语泛读、法语精读、法语口语等等。为了练习小舌音,寝室里整天都有人用水漱口在喉咙口发出咕噜声。
学校里教法语的有一半是外籍教师。在所有的法语课程里,口语课是大家最喜欢的。教授这门课的是法籍教师。他的年龄在五十岁上下,为人风趣幽默,拉丁性情在其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他会说中文——只不过是卷着舌头的。别具风味的中国话。无论是不是法语系的学生都很喜欢来听他讲课。
第二节 琴曲 一(1)
母亲去世以后,我搬去了舅舅家。从此就和舅舅一起生活。
舅舅家的书房里大约有一两千册藏书。除去枯燥难懂的政治类与经济类书籍外,相当一部分是国外的翻译小说。我常常在里面看上一整天,每打开一本书好像就是打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从一开始,我接触到的就大部分外国文学作品。从《希腊神话故事》,翻译成小说的《伊利亚特》和《奥德赛》、《鲁滨逊漂流记》,然后换成英国的侦探小说,看完了柯南道尔的《福尔摩斯全集》,舅舅又推荐了凡尔纳的系列科幻小说。在他的指导下,我读书慢慢上了轨道,先后阅读了一批可以说是重量级的世界名著,其中又以法国作家居多。卢梭、伏尔泰、梅里美、大仲马、雨果、巴尔扎克、福楼拜、莫泊桑、司汤达。八十年代外国小说翻译大都是原汁原味,我倒没有消化不良。
一个人读书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是安静,坏处则是太安静。
我就读的学校是一所类似于英国公立学校的重点中学。学校位于城市近郊,里面的学生大都有着了不得的家庭背景,似乎足以构成十几年以后的社会上层建筑。
这所学校比一般的中学要大了许多。操场大得可以用来举行阅兵仪式。在两幢教学楼后面还有一个教堂式样的红砖建筑,这是学校的礼堂所在。在礼堂里面,放有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这个礼堂其实很少派上用处。学校另外有两间音乐教室,不知道为什么会有架钢琴放在这个礼堂里。学生们很少会到那里去,礼堂因此显得空旷和幽暗。那架黑色的三角琴就犹如一个孤独的老人沉默地坐在往昔的回忆里,让人感到不胜凄凉。
开学不久的一天放学后,我因为做值日留在了学校。等到打扫完卫生离开教室时,整幢教学楼里已经没有几个人了。这时,我听见了从礼堂的方向传过来的钢琴声。乐曲的旋律似乎曾经听到过,优美,恍若沉入梦境。
走到礼堂,我看见那台三角钢琴安稳地立在原处,一个少年在琴前端坐,专心地弹奏着乐曲。他脸上的汗汇聚到了下巴上,又滴落到白色的汗衫上。可奇怪的是,听他弹奏的我却没有从他的乐曲里感受到丝毫焦躁的成分。他那种专注的模样甚至让我产生一种错觉,觉得他穿着笔挺的燕尾服坐在灯光明亮的舞台上,为这个世界上的所有愿意聆听音乐的人演奏着。
我在他背后不远的地方坐了下来,继续听他弹奏,一边打量演奏者的模样。少年大约和我的年龄相仿,身材瘦削,总体来说显得有些文弱,却又如同他的琴声一样使人心生好感。他的皮肤就像其手指下触动的白色琴键一样异常白皙。这可能是由于礼堂的光线过于昏暗的缘故。
我不知道他弹奏的是什么曲子。琴声回转如意,温馨,情感奔流。尽管我不知道他弹奏的是什么乐曲,也不懂得欣赏音乐,可是我仍然听得出来,这是一种只有诚挚的人才能表达出来的优美音乐。琴声解读了这个世界的美好,又将这美好留在了聆听它的人的心里。
他似乎没有意识到有人进来,只是一首接一首地演奏相同或不尽相同的琴曲。直到天色已经昏暗得辨不清手指时他才停止了演奏。他大约演奏了两到三个小时,在后边默默听着的我却完全没觉得有这么长时间,只是觉得天色暗得太快了些。弹琴的少年站起身时才发现了我。他轮廓模糊地向着我所在的方向欠了欠身,大约是问好的意思。我也默默地向他点了点头。我们走出礼堂,他把大门关上。
从第二天开始,我常常在放学后借故留在学校。只有在傍晚时,那名少年才会出现在礼堂里弹奏钢琴。
他先将琴身用干布擦净,然后坐下,翻起琴盖,轻轻敲了几个键,仿佛在考虑先这天练习的内容。他把琴谱打开,一个乐句一个乐句地领会乐曲的佳妙之处,接着在这台钢琴上再现乐曲的思想感情。有时他的手指恶作剧般的在琴键上一滑而过,弄出滑冰似的美妙声响来。轻松的片刻弹奏后,少年开始认真地做起当天的技巧练习。只要一次不到位的敲击,他就会全部重来,脸上滴着汗,神情既沮丧又不甘。如果一连几遍无法通过。他脸上渐渐露出绝望的神情,手指急躁地在键盘上重重敲击,有如内心正狂风暴雨。不久,他的神色温柔下来。他仿佛找对了感觉,钢琴在他手下驯服了,他也不用再折磨它。于是,喷发的火山寂静下来,世界进入和谐境界。
第二节 琴曲 二(2)
阿静有些犹豫,大概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当然十分希望弹这台斯坦威三角琴,所以他最终还是答应了。他说不知道应该怎么感谢我。然而我没有告诉阿静,其实真正心生感激的是我。我需要他住在这里,需要他的琴声来驱赶这幢房子里死一般的寂静。但我无法把这话说出来,尽管他是我唯一的朋友。
老人的葬礼结束后不久,阿静把钢琴也退回了琴厂,搬出了那间简陋的平房。他把他的东西都搬到了复兴路的洋房里。他的个人物品只有一些衣服被褥,乐谱磁带,还有那台笨重的老式录音机。
那个夏天,我同阿静一起住在洋房里,我读《约翰·克里斯朵夫》,他弹奏肖邦。但是现在我已经记不清楚那一个多月的时间我们究竟是怎么度过的了。能想起来的好像只有音乐。我们听海顿,听威尔第,听莫扎特,听肖斯塔科维奇。阿静一直在弹奏着。晚上我们就睡在琴房里。有时夜里醒来,我看见他一动不动地靠在窗沿,搂着肩膀,静静注视着外面的黑夜,仿佛那里依稀藏有什么神秘的东西。
一天的绝大部分时间里,阿静总在弹那台斯坦威钢琴。他坐在钢琴中间;琴凳稍稍靠后;双腿自然放松,脚跟着地;肘部和小臂略高于钢琴的键盘;手成弧形放在琴键上。这个沉静的瞬间已经永远地刻在了我的脑海里。以后每当看见钢琴家们的现场演奏,我都会想起他的这个形象,并以这个形象作为标准来评判我面前的演奏者。我失望地发现,几乎没有一个人的姿势像阿静那样完美。
在他弹奏的时候,我就看着手指在黑白键间灵活地跳跃。他的手掌薄而宽大,手背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完美得像是艺术品。可能也只有那样的手才能弹出那样美妙的音乐来吧。
除了音乐,那个夏天还有什么呢?
我时常觉得自己听到过一种声音,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一个人呆着的时候。那种声音清晰又模糊。清晰得仿佛伸手就可以抓住,模糊得却怎么抓都抓不住。我不知道它是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听见它的。但当我清醒过来时,这个声音已经杳然消失了。
我记得那个傍晚的演奏。夕阳的光束从屋顶的窗口斜斜地射在阁楼东面的地板上。房间里有点安静。阿静已经练习了一下午的钢琴,这时正坐在琴前眺望窗外的暮色,几丝金色的光芒落在了他的眼睛里,他很久都没有动一下身体。我坐在椅子上阅读阿波利奈尔的诗集,一开始并没有留心到他的神情。直到琴声响起才注意到了异常。
他弹奏的是肖邦的《降b小调奏鸣曲》。这首奏鸣曲我并不是第一次听到,在高中的三年时间里我曾听他弹过几次,但这个傍晚他弹奏的这首曲子,其完美程度要超过以前的任何一次。
直到现在,听了许多著名钢琴家演奏的这首曲子后,我也觉得其中没有任何一个人弹得像我记忆中的这次演奏一样完美。就如同这个安静、悲伤和忧郁的傍晚,琴声也同样安静、悲伤而忧郁。弹到第三乐章的“葬礼进行曲”时,他的眼泪已经流了下来。自从认识他以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阿静流泪,就算在葬礼上时他也没有流过眼泪。他把自己的一切情感都表达在了琴声里。此刻,只有听到这首曲子的我,才感受到了他内心的悲痛。
夏天过后,我们都进入了各自的大学。阿静在音乐学院里学钢琴,我则考入了国际贸易学院,选修法语专业。因为我喜欢读法国小说,觉得这样的话读起原版比较方便。 再说,世界上多一个会说法语的人也不是什么坏事。
不过,商业法语和法语文学确实是两回事。而且学法语远比我想像要困难,看一看课程表就知道了,每天基本上都是法语课。什么基础法语、法语泛读、法语精读、法语口语等等。为了练习小舌音,寝室里整天都有人用水漱口在喉咙口发出咕噜声。
学校里教法语的有一半是外籍教师。在所有的法语课程里,口语课是大家最喜欢的。教授这门课的是法籍教师。他的年龄在五十岁上下,为人风趣幽默,拉丁性情在其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他会说中文——只不过是卷着舌头的。别具风味的中国话。无论是不是法语系的学生都很喜欢来听他讲课。
第二节 琴曲 二(3)
据他说,他曾在巴黎的拉丁区捱过不少时光——“我人生最宝贵的青春岁月和一个女孩在一起。”他们相识在萨特与加缪走过的林荫道上,在杜拉斯写作的窗掾下接吻,在毕加索享用午茶的地方喝咖啡。他们经过丹东殉难的房前,与罗伯斯比尔砍掉脑袋的地方争吵。最后他们在塞纳河左岸永远分手了。——一个听起来像小说那样曲折动人的爱情故事。他追忆似水年华时,深情的双眸一一扫过坐在前排的女生们,女生们有的已经噙着泪花,眼睛蒙上了雾气。然后他叹口气,用最绅士的派头邀请其中某位女孩在课余空闲时,“陪不幸的人喝杯咖啡”。受到邀请的女生无不红晕上面,内心欢喜。仅这一条,所有的男生就对他崇拜得五体投地。
他随意讲解巴黎的不朽风景。例如百货大楼顶端的天体露台——好家伙,整百人的教室寂静无声。大家都怕听漏了什么。他讲香榭里舍大道随意接吻的情侣,“隔着衣服做爱”,教室里的感慨声此起彼伏。他说巴黎是世界的心脏,艾非尔铁塔是世界的阳具,法语是世界上最美丽的语言。
“所以,大家要好好学习法语啊。”他用特有的卷舌中国话引诱在座的学生。
许多人因此立志要学会法语。当然法语不是短短几天就能学会的。每天坚持背单词也要花不少的工夫。但为了随便接吻与天体夏令营来上课的男生和为了时装香水与浪漫爱情来上课的多情女孩一样大有人在。人的毅力往往是和欲望是成正比的。不久,在朗读优美的法语散文是时候,甚至在背不规则动词表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确实已经喜欢上了法语。
我和阿静也保持着联系。我经常去音乐学院找他。时间一长,我也熟悉了音乐学院那座陈旧的铅色大门,那里绿树遮掩的教室,装着隔音板琴房,不乏亲切气息的木格窗户和空气中各种乐器的声音。
周末时我们常常回到复兴路的洋房里,继续两个人之间的弹奏和聆听。他一边弹琴一边告诉我音乐学院各个系别之间有趣的琐事,新学的乐理知识和刚听过的琴曲版本。
进入音乐学院以后,阿静有了很大的变化。他弹琴时的仪态并没有什么改变,但日常生活中的手足无措和神经紧张几乎见不到了。无论是否在弹琴,他都是一个性格沉静的清秀男孩。纵然衣着有些不太讲究——当然也无法讲究,他身上特有的音乐气质已经表露无疑。这让我相信他迟早会成为我们这个时代里出类拔萃的钢琴演奏家。
大学一年级上半个学期很快就过去了,假期时,阿静找了一份酒吧兼职的工作。之前他做过两份家教,但都不算成功。他木讷的性格并不适合教授别人钢琴。所以在酒吧当沉默的钢琴手看来是最适合他的兼职了。
新学期开学后我们才又见面。他的穿着变得整齐了许多,和他弹奏的古典乐的气质很匹配。他说现在在使馆区的一个酒吧当钢琴手,每天晚上弹奏古典作品。
酒吧在衡山宾馆附近的一条不起眼的小路上。与其说是酒吧,不如说更像是一座荒废了的花园。花园尽头是座西式别墅。走进别墅,大厅中央是摆着一台三角钢琴。一位妙龄少女正在琴旁拉着小提琴。
阿静带我到大厅的一个角落,然后去做演奏前的准备。我独自喝着姜汁汽水,一边打量这个酒吧。这个地方客人不怎么多,而且是以隆鼻深目的外籍人士居多。侍者招呼客人无一不用流利的英文。以我的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