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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巴黎。”

我看着窗外,点了点头。

她把时装杂志摊在腿上,也看了一会窗外,然后转过面孔看着我。

“你是不是第一次来巴黎?”

“是的。”

“有朋友在巴黎吗?”

“没有。我在巴黎基本不认识什么人。”

她略微低头,似乎在琢磨着什么。片刻后她合上杂志,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提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随后把名片递给了我。

我仔细看了看名片,这是法航公司给乘客的广告名片,上面有法航的订票热线。在名片的背面有她用手写的名字:“violetto rolland”,名字下面一行是八个有限不循环的数字,看着像是电话号码。

“本来应该给你我自己的名片的,但是名片已经用完了。只好用这个代替。”她说,“这是我家里的电话。”

“电话?”

“你是一个人来旅行,又没有什么朋友在巴黎,万一遇到什么事需要帮助的话,打给我好了。”她解释说,“我在交流中心工作,也许可以帮上一点忙的。”

“谢谢。”我说。

“不用谢的。”她微微一笑。

我把这张名片夹进图尔尼埃的小说里。把书放回外套的口袋里。随后,我照着屏幕上的时间把手表往后拨了六个小时,系紧了安全带。

下午五点二十分,飞机着陆在了戴高乐2号机场。我来到了巴黎。

第一节 遗嘱 二(3)

翻起手腕看看幸免于难的腕表,已经十九点过五分,算起来在出租车上竟然睡了个把小时——在这个把小时里司机居然没有把我上下洗劫一空丢在路上,想一想也觉得不可思议。遇到如此通情达理的抢劫者也许应该开香槟庆祝。当然,如果他能够直接送我到旅馆的话,我会更加感激的。车费还是照旧好了,一个内装若干杂物的美国品牌的旅行背包。

再走一阵,街道豁然开朗起来,路上也有了车流。找到街牌,现在所在之处是比拉格街,位于老马莱区。按着过去阅读书籍得来的印象,我沿着比拉格街一直走到灯火辉煌的孚日广场。孚日广场四周环绕的红砖楼房,在夜色和灯光的掩映下更显气度不凡。同样气度不凡的大概还有那些在拱廊里设座的有着华丽装饰的法式餐厅。据说维克多·雨果和阿尔封斯·都德都曾寓居于此。不知他们当年的寓所如今是否被改成了美食餐厅。不过此刻我既没有拜访作家故居的雅兴也没有光临美食餐厅的钱,所以无论作家还是餐厅都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夜晚的空气里飘荡着的咖啡和葡萄酒的丝状香味。异国的欢声笑语从似远实近的地方断断续续地传来。我手插衣袋坐在广场边的菩提树下,远远地欣赏位于广场中央的路易十三雕像。

三百九十年前,法国国王亨利四世在长矛比武中因意外事故被刺身亡,继承人路易十三和他的奥地利公主在皇家广场的落成典礼上举行盛大婚礼。

三百九十年后的今天,身为外国游客的我在同一地点面临窘境束手无策。这样一联想,心里仿佛稍微好过了一点。可是安慰只限于精神层面。我没有钱,没有有效证件,什么都没有,和非法入境者没什么区别。接下来应该怎么办呢?

正一筹莫展地枯坐沉思时,一个警察模样的法国男子穿着轮轴旱冰鞋溜进广场。穿旱冰靴的警察还是第一次见到,我不由抬头看了会。从滑行的姿势来看他显然技艺纯熟,其风范与职业选手相比也相差无几。欣赏一会后,我抬手向他打了个招呼。旱冰警察一个姿势优雅的大回转,溜到我的跟前。

“请问如果遇到抢劫应该怎么办,警官?”我问他。

“抢劫?您遇到了?”

“就在半小时前。”我回答,“护照也被抢走了。”

他同情地耸耸肩。

“先报案好了。”

我跟着旱冰靴警察走了不到十分钟,就来到了两条街之外的马莱区警署。他领我进入警署里间的办公室。办公室空空荡荡,只有一个穿警服的人坐在办公桌前埋头阅读什么,其余人大概已经下班回家了。法国人下班非常守时,警察应该也不例外。

旱冰靴警察把我托付给靠办公室里唯一的当值警官。被托付者中年秃顶,面貌同好莱坞演员尼古拉斯凯奇有些相像,不过人显得随和许多,顶也秃得厉害些。

秃顶警官合起正在读的书,抬头露出公务员式的微笑,右手伸出示意请我坐下。笑容明显亲切友好。我在桌子对面坐下,瞥了一眼书的封面——《三十口棺材岛》,莫里斯·勒布郎著。

“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先生?”

“是这样的,四十分钟前我刚刚遇到抢劫。”

“哦,抢劫。请等一等。”警官慢慢地从一沓文件下找到案件登记表,拿起一支水笔试了试还有无墨水。“您不是法国公民吧?”

我说自己是来法国旅行的中国游客。

“请给我看看您的护照。”

“护照也被抢走了。”

“嗯,这就有些麻烦了。”

尽管有些麻烦,却也并非好毫无办法可想。警官打电话给机场确认我的身份,又从电脑上核查到我的入境登记。我看着他一一记录下来。

“那么,接着请叙述一下事件的经过好吗?当然,过程越详细对我们越有帮助。”

我从下飞机开始说起,如何上的出租车,如何在车上瞌睡,睡醒后如何发觉身处不知名的黑暗小巷,司机如何拿出左轮手枪,如何不慌不忙地告知我抢劫事实,如何拒绝了我要回护照的请求,我如何下车,如何来到这里。被抢的包里杂物也一一列出。现金、旅行支票、信用卡的数目也大致告知。秃顶警官停笔,善解人意地拿纸杯倒了杯矿泉水给我。我一口气把纸杯里的水喝完了。

第一节 遗嘱 二(1)

在2e大厅办完有些繁琐的入境检查手续,我把护照和皮夹都塞进背包夹层里,背着包独自走出了戴高乐2号机场。此刻已经是晚上六点,又是雨天,机场外的巴黎天空暗得有些让人透不过气来。几辆巴士在不远的广场上犹如听到号令一般依次启动,一批当地的华人正接待进出机场的中国乘客,提供咨询、协助办理转机等业务。前来接机的人手捧写着姓名的迎接牌看着从身边经过的人。

我停下脚步,考虑如何前去预订的旅馆。旅行社指南手册上的介绍大约是乘机场某部巴士或是rer转地铁。犹豫片刻后,我改向出租车候车点走去。无论谁坐了整整一天的飞机大概都会纵容自己的惰性,不想再多费周折找东问西,再说我还付得起出租车费。

刚走到候车点,一辆黄色雷诺出租车正好驶到面前。车顶的三个灯都着亮着,是空车。我拉开后座的车门上了车。驾驶出租车的司机从内视镜看了看我。该司机金发碧眼,不苟言笑,神情冷酷如《独行杀手》里的阿兰·德隆。就相貌而言,做一个普通出租车司机有些委屈。

“您是中国人?”他问。

我点点头。看来我的外貌的确具备种族的普遍性。

“坐的是从上海到巴黎的法航班机?”

“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

“经常接机,航班大致知道。”他以一种缺乏感情色彩的平板法语解释。“可以看看您的护照么?”

这大概是外国游客坐巴黎出租车的程序之一,我拿出护照给他看了。司机点了点头,简单地问了大致方向,踩油门上路。

出租车转眼便驶入郊区高速公路。我昏昏欲睡,几次险些在座位上歪倒。为使神智保持清醒,我打开后座的车窗。冰凉湿润的夜晚冷风吹在脸上似乎也没起什么效果。我放松神经,将后背抵住海绵靠背,用头脑里最后残余的意识辨认司机的身影。

“你是斯堪的纳维亚人?”我问。

“是的。”他从内视镜里扫我一眼。“我生在奥斯陆。”

出租车开得四平八稳,极少颠簸。向外看去,巴黎郊区的夜景不外是树、笔直道路、各色汽车穿梭不停,只有路边不时掠过的硕大法文广告牌提醒我已经身处法国的事实。

金发碧眼的北欧司机打开了车载立体声。法式香颂款款袭来,不知不觉覆上了我的眼睛。没等香颂的第二节放完,我就缩在汽车后座上睡着了。

我感觉自己好像浮沉于海水之中,似乎有人喃喃低语“sous le ciel de paris……”(注:法语,巴黎天空下。法国著名歌手爱蒂特·比亚芙在一九五三推出的唱片)我想游向海面听清楚些……

蓦地,我恢复意识,醒了过来。

出租车好像已经停下,香颂却不知所终。由于车内没有开灯,只能朦朦胧胧地看见司机开着前窗吸烟。烟头的红点忽明忽暗。往车外看,四周一片漆黑,巷道的尽头有盏路灯亮着光。从那点亮光看来,现在所在之处是一条人迹罕至的小巷。

心脏就像是被人用手紧紧攥着一样难受。冷风吹来,身上肌肉哆嗦个不停。的确很冷。

“到了?” 我转了转酸痛的脖颈,问。

他既像是否定也像是肯定地摇了摇头。

“我们现在在哪里?”

“巴黎。”

好消息。我用手掌按摩了一会眼睛。

“为什么停在这里?”

“在等您睡醒。”

“等我睡醒?”

他吐一口烟圈,把烟头弹出车窗,红色的光点在黑暗里跳了几跳,如同死去一般暗淡了下去。

“您必须在这里下车。”他说。

“我必须在这里下车?” 我一下子没有能明白他说的话。人刚醒过来,思维比平常慢了不止一拍。“为什么?”

“因为这个。”

斯堪的纳维亚人从外套里掏出一件东西晃了晃,看上去形状像枪。仔细一看,是把左轮手枪,而且不像是玩具模型。枪?出租车里怎么突然出现把左轮手枪?尽管思维慢了不止一拍,我还是隐隐觉得事情不妙。

第一节 遗嘱 二(4)

“您有没有注意到出租车的车牌号?”

“没有注意。”我说,“我只知道出租车的司机是斯堪的纳维亚半岛人。来自奥斯陆。”

警官补上这点,又问了司机的面貌特征。我回答说是典型的斯堪的纳维亚半岛特征,金发碧眼,高大强壮。他低头记上。

“衣着呢?”

“好像穿着一件黑色夹克。”

“您确定他拿的是真的手枪吗?”

“大概是真的。”我说,“是左轮手枪,就是西部片里大多数牛仔用的那种左轮手枪。”

“西部片左轮手枪……口径清楚吗?”

“不清楚……应该不大也不小。”

“不大也不小?嗯……”他为难似地发出鼻音,“那枪管长短呢?”

“长短……不长不短的样子。”我比划着说。

“不长不短……”

“……”

“您对周遭事物可真够关心的。”警官摇头停笔,“不是我怪您,先生。但是从您的叙述里能够提炼的有价值的线索基本为零。综合起来就是巴黎有个年轻的北欧司机,开黄色的雷诺出租车,持不大不小的左轮手枪,用不怎么典型的亚森·罗平方式温文尔雅地洗劫了您。仅此而已。”

“我不是军火专家,也不是作家或画家,缺乏那种职业观察力。”我辩解说,“所以疏忽某些细节在所难免。”

警官以耐人寻味的眼神打量着我。

“您的世界观类似萨特——他人即地狱?”

“这和萨特的世界观无关。”我强打起精神说,“相比看而言我更注意听到什么。比方说,车上当时放的是爱蒂特·比亚芙的香颂。”

“真有您的。”他低头补上一笔,“别具一格的幽默感,先生。”

不是我具有什么幽默感,应该是生活本身就非常幽默。我这么想,但没有说出口。我并不热衷和一个素不相识的巴黎秃顶警察讨论世界观。

“本来应该警车带您去现场勘察一番的。可是巡逻车正在检修。不是说你的案件我们不重视。您能理解吧?”

“理解。”我说。

他递过笔录让我过目。该笔录誊写清楚,语法正确,遣词造句别有风味。看完后我在指定处用中文签上姓名。警官拿回记录后好奇地研究了一番我的签名。

“中国的汉字很奇妙,既有实用性又蕴涵艺术性。回头我想让我的小女儿去学中文。说句实话,我一直对中国怀有好感。《图兰朵》看过三遍,还喜欢吃中国炸虾。”

我只能点点头。我不喜欢歌剧,《图兰朵》一遍也没有看过,何况目前我有比歌剧和炸虾更为关心的问题。

“我想问一下,大致上什么时候会有消息,关于抢劫案?”

“不好说。”警官将表格归档,爱莫能助地看着我。“抢劫案通常都很棘手,特别是针对外国游客的抢劫案。来巴黎旅游的人太多了,我们管不过来。当然,我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