痕形状如同反写的英文字母“n”。这只右手是断了的。自手腕关节以下什么都没有。键盘上有的只是一只断了的右手。
如果不是从现实角度而是从艺术欣赏角度来看,照片上的这只断手的形状非常完美。除手背有疤痕外,从手腕坚韧到指甲的平整,从骨节的凹凸到手指的修长无一不让人感叹。阳刚、阴柔、柔软、坚强、无力、雄浑。手的完美包容一切,涵盖所有人类的美感概念。罗丹已经创作过“上帝之手”,如果再以这只手为原型塑造作品,大概应叫做“完美之手”。
“您觉得怎么样,先生?”
我默默地合拢护照,抬起头看着他。挪威人表情自然地回看我。
“这是什么意思?”
“对不起,我只是按吕斯蒂先生的吩咐行事。其它也是一无所知,所以没有办法解释。只有吕斯蒂先生才能告诉您是怎么一回事。”
“你的意思是,我必须跟你走才行?”
“不,我没有强迫您的意思。您完全可以自己下决定。”他摇了摇头。“我刚才说过了,我对您没有恶意。您可以选则跟我走,也可以选择不跟我走。两者都没有危险。当然,我希望您能跟我去见吕斯蒂先生,但这只是我个人的希望。”
第二节 琴曲 六
半年后,我和她分手了。分手是她提出来的。她没有办法不提出来。我一直在疏远她,我们的关系慢慢冷淡了。感情上我不愿离开她,然而自我意志却逼迫我自身离开她。在实施这样的行为的同时,自身的感觉越来越麻木不仁,好像是看着另一个人在做这件事。我把自己从早到晚抛在图书馆里阅读大量的书,但过后连一本书的书名也无从记起。
最后一次见面时,她问我是不是已经不爱她了。我摇头。我不愿意让她知道我从来就没有爱过她这一点,那实在太伤人的心了。
“我一直在想,你是不是想了解女人的生理结构才和我交往的,到底是不是?和我在一起是不是满足了你的这份好奇心?”她一边流泪一边说,“我想你不会知道我有多么喜欢你。我想和你在一起,就像我想出国一样的想。可是我感觉不到你到底怎样喜欢我的。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就像进到一个空无一人的屋子一样感觉心里空空荡荡的。屋子里本来应该有人,那个人应该是你。可是屋子里没有人。我怎么会有这种感觉呢,你能不能告诉我呢?”
我摇了摇头。
她反手擦了擦眼泪。
“虽然你看起来呆头呆脑,又不太爱说话,可是我喜欢你,喜欢得不知如何是好。但是每次你抱着我的时候,我都没有觉着你抱的是我。你不过是对亲近你的人做出类似于感情的反应,就像是回馈。这样的比喻没错吧?巴甫洛夫的实验,狗见到食物流口水。你对我做的就是类似的事情。除去这些回馈,你完全空洞无物。你究竟在隐瞒什么呢?你为什么不和我说实话,说你不爱我呢?表面上你的确一团温和,但我却感觉你的心里没有任何感情,那里完全是一片寒冷。你就像是台冰箱,还是打不开门的冰箱,让人无法知道里面到底藏着些什么。你以此拒绝和伤害靠近你的人。绝对零度,你的心就是这么回事。你的心里什么都没有。”
女孩以为是她一直拒绝和我睡觉这点使我不能原谅她。其实不是的。虽然我内心的确为此感到有些遗憾,但她给予我的东西远比这个重要,比如说那些过去年代的摇滚乐。我聆听了那些音乐,并将它们记在了内心深处,它们逐渐成为了我自身的一部分。与她分手,我当然也难受,可是心底又觉得如释重负。
女孩放弃了选修的法语课。国际贸易学院虽然地方不大,分手后我们却很少见面。有几次在图书馆里,我看见她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坐在一个角落翻阅托福考试的参考资料,我下意识地掉头走开。她那孤单的模样深深刺痛了我,让我无法不心怀歉意。也许正是我伤害了她,从而改变了她。可是我又能怎么样呢?即便心怀歉意又能弥补什么呢?
之后她似乎有过一段短暂的恋情,对方是她同系的一个男孩。但是他们的关系只维持了两个月。后来我听说她在毕业前就出了国,有人说是魁北克的某所大学,也有人说是多伦多的一所国际学校。我不清楚她到底是在哪个城市,总之是在加拿大,不在这里,就在那里。
时间日复一日地过去了,月份牌上的号码总是在不停变化。我依然没有任何关于阿静的消息,再过一段时间,大概谁也不会再记起这个名字了。
在阿静消失后的第二年春天,我把那台笨重的录音机和那些琴谱装在一个木箱里埋在了花园里。花园里长满了各种不知名的花草,只有埋东西的那块地方再也没有长出过什么来。
第一节 遗嘱 四(5)
只有很长很长的空白。
我闭上双眼,把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到耳内的感受上。空白的声音逐渐拉长,变宽,仿佛构成了一个无声的无边世界。这里只存在没有尽头的虚无。虚无吸引着这个世界的所有事物,使人无法脱身离开。空白改变其形状,虚无在黑暗里形成旋涡,意识仿佛也被卷进旋涡深处。旋涡深不可测。声音的黑洞。耳塞里只有电流通过的低微杂音,除此外什么也听不到。我摇摇头,取下耳塞。
在我听磁带的时候,薇奥莱特在厨房动手准备晚饭,听完磁带,我进到厨房试图帮她。虽然同样是一个人生活,但我会做的食物大部分都和垃圾食品有关,我基本没有帮上任何忙。后来她干脆让我去客厅等着,一个人做了煎小牛排、鸡蛋饼、西红柿色拉配榛子加小块奶酪的色拉、肉丁米饭,连同中午的potage lie浓汤凑成了一桌可口的晚餐。
“太麻烦你了。”我说。
“不怎么麻烦,你可不要觉得什么过意不去的。做菜是上学的时候在家务课上学的。我平时都是一个人,下班回家连饭也懒得做,很少有做菜的机会。今天只是借题发挥。”她说,“我做的这些菜,你觉得味道怎么样?”
“非常好吃。”
“知道吗?我本来还有点担心你会吃不惯呢。”她笑着说。
饭后我们离开公寓来到楼下,现在是晚上,卢森堡花园当然已经关门。我们没有去往远处,只是在花园附近的街道上漫步。花园的东面是蒙田高中和小卢森堡树林,南面由花街可通往蒙帕拿斯,西面可走到圣苏比斯教堂和圣日耳曼大街,北边的圣米歇尔大街与巴黎圣母院、先贤祠和卢浮宫相连。薇奥莱特一边走一边告诉我这些街道的名字以及通向何处,还有一些在巴黎乘坐交通工具的注意事项。
“说了这么多,你不会觉得厌烦吧?”她说。
“怎么会呢?其实我希望你再多介绍一些,”我说,“刚才我想起了在飞机上的时候。”
“飞机上的时候?”
“从上飞机开始,你一直都静悄悄的,我还以为你不能说话。”
她笑了笑,好像觉得有点冷,因此裹紧了黑色风衣,并把毛衣的领子翻了上去。
“你明天要去中国使馆补办护照是么?”
“是的,明天上午。”
“我想你会顺利起来的。”她安慰我说,“不过就算有什么难题一时无法解决,也没什么要紧的。你就放心住在这里好了,没什么关系的。”
我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只能谢谢她。
两个人沿着花园高高的铁栅栏往回走,走了一会,来到一个红色的电话亭旁,她拍了拍我的肩,手指向街对面的公寓。
“你看,那就是我的公寓。”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公寓三楼一个小小的窗户,在沉沉夜色里亮着不乏温柔的橘色灯光。
第一节 遗嘱 一(1)
三月二十日清早,我提早来到了机场,验过签证取了登机牌,坐在候机大厅里等了一会,飞往巴黎的法航班机就开始登机了。
我坐的经济舱位于客机的最后一节,这节经济舱里,中国人占了大多数。多数都是些学生模样的少男少女。法航的乘务员不时经过我身边的走道。走道尽头是卫生间和贮藏室。再往里去大概是乘务人员休息的地方,她们越往那里走脸上越缺乏表情。
舷窗外一架客机腾空而起,在视线里缓缓地凝缩模糊,摆脱宿命般地消失在了晨旭里。天空上留下一条气流曲线——那是飞机的人生轨迹。一个巨大的圆弧,一条一去不复返的路,一个不知道降落在哪里的明天。气流曲线很快就了无痕迹了。透过舷窗看机场停机坪上的飞机,简直像些奇妙的模型玩具。然而有许多人已经,或者即将钻进这个奇妙的玩具里去往异国他乡。玩具飞机载着种种不同的人与种种不同的人生在天际滑翔。具有悲剧色彩的人往往有着悲剧性的人生,可是具有喜剧色彩的人却并非就一定背负着喜剧性的人生。人生总体来说比飞机更为奇妙。
在我看着舷窗外面的时候,一名年轻女子沿着通道走到了我身边,把一个手提皮箱放在了行李架上,然后坐在了我右手边的座位上。她的座位靠窗,晨光正好透过舷窗映在了她的侧脸上。女子向窗外看了一会,从衣袋里拿出一本书静静看了起来。
我也从外套口袋里拿出《礼拜五或太平洋上的虚无缥缈境》默读起来。乘飞机旅行也许更适合读圣埃克苏佩里的《夜航》,但图尔尼埃的寓言式小说大多有着我所喜爱的窖藏葡萄酒般的隽永蕴味。
客机起飞时,我感觉自己缓慢而迅速地离开地面,从城市的上空扫过。随着发动机的轰鸣声笼罩心脏,空荡荡的感觉慢慢地消失了。不久之后,飞机到了固定高度,稳定下来。窗外能看见的只有厚厚的白云。机舱里有一股循环空气特有的气味。
我放下小说,打开触摸屏电视。有十几个频道可供挑选。几个频道在放就消磨时间来说效果不错的影片,影片里的歌曲像口香糖一样只有一次性的甜味。我关掉电视,继续阅读小说。
邻座的年轻女子一直低头看书,她看的好像是一本法语诗集。从我的角度来看,她相当好看,但瞩目处不在漂亮。女子二十来岁,衣着普通,穿一条旧得发白的牛仔裤,白衬衫不带一丝皱折,外面套了一件银灰色的泡棉外套,脖子上轻松地环绕着一条浅紫色的丝巾。有两个地方我很中意——浅紫色的丝巾超出实用范畴的长,其长度足以让人想起伊莎蓓拉·邓肯的死(注:美国著名舞蹈演员,一九二四年在法国尼斯外出旅行时,因围巾绞进车轮而被勒死);还有就是她读的是诗集这点。
缠绕浅紫色长丝巾的女子阅读诗集,两者合于一体具有一种永恒性质的美感。
女子专心读书的神态让我想起帷幕降落大地,世界轻雾弥漫的情景。她大概在默默吟诵着诗句。二十岁之前我也喜欢过诗,读过龙沙、缪塞,喜欢兰波、阿波利奈尔。她读的是谁的诗句呢?我留神听了会儿,没有听她的哪怕是只言片语,她完全没有声音。从上飞机开始她就一直寂然无声。
我想起了记忆中某个人的寂然无声。像她那样轻言寡语的人世界上少之又少。况且她沉默时的微笑十分动人。现在我已经不确定自己究竟是喜欢她的微笑还是沉默。也许都喜欢。
乘务员开始送上中法文对照的菜单,她从菜单上点了一份三明治套餐。我要了份法式牛扒套餐。饭后我起身去了趟洗手间,回来接着读图尔尼埃的小说。
飞至西伯利亚上空,客机遭遇到了乱流。遍野雪光照得机舱内异常明亮,舷窗结着冰霜,冷意不觉来临。行李柜没有关好,掉下了两件行李,还好没有伤到人。机身颤动的时候,邻座的女子用力握住了我的右手。我向一旁看去,正好碰上她的目光。她的目光并不显得慌乱,似乎更像是在询问我什么。过了会,她闭上了眼睛,手略微松了松,随后又更紧地握住了我。
第二节 烙印 一(2)
我抱着手站在使馆门前发呆。我知道照片里的手是属于谁的。这是让-雅克·科洛的手。天才钢琴家的手。正是因为他的关系我来到巴黎,结果是收到了他留下的一盘空白磁带。为什么他会在遗嘱里提到我呢?又为什么留下一盘没有内容的磁带给我呢?我感到困惑不解。现在又有一名抢劫过自己的奇怪司机给我看了断手照片,并说有位不认识的吕斯蒂先生要见我。他们怎么会知道我与钢琴家有关呢?为什么要给我看钢琴家的断手照片呢?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想知道问题的答案,就必须跟眼前的这位强盗司机走。这个想法渐渐在我的头脑里占了上风。去见一个自己不认识的人,这样似乎不太稳妥,但是细想之下,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抢劫一早就已抢过。不必重复第二次。就像司机说的那样,如果他对我有恶意,早在前天晚上我就呜呼哀哉了。再说,就算对方对我有所图谋,又能得到些什么呢?我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古典乐评论家,从我这里什么也得不到。既然从我这里什么也得不到,那相对来说我就没有危险。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我问。
“这个,”司机说,“上车再详谈,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