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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脸上,抹干了眼泪,镇静下来。她直来直去地说:“伯贤没有跟我说过他死了要怎么办,他从来没有交代过我这个事。他这个人呀,活得兴兴头头的,好像从来就没有想到过会死。平时我怎么关照他要当心身体,他一句也听不进去!冬天那么冷的天气,他就羊毛衫外面披一件单外套,要不就是西装外面披一件薄大衣,连棉衣都不肯穿,还把自己当小伙子呢!不过他身体倒还真是挺好的,连加两三个夜班睡上半天就过来了,而且他躺下就能睡着,这也是本事。要我早累瘫了!他说他是革命意志坚强,我才不信呢,身子骨要是顶不住了,革命意志再坚强有什么用?你说我说的对吧?他突然之间就倒下了,要我说其实就是平常太不注意了。如果他稍微注意一点恐怕就不会出这样的事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哎……”

徐达耐心地听着,频频颔首。高秀珍受到了鼓励,继续滔滔地说下去。

“我家里没有困难,谢谢您,也谢谢组织关心!我娘家那边父亲早已经不在了,母亲自己有退休金,弟弟妹妹都成家立业了,经济上都是各管各的。我自己当然就更不用说了,我们部门的收入尽管没法儿跟你们这儿比,不过工资奖金加一块儿也不算少了,如果跟人家下岗工人比比那真不知好到哪里去了!而且说老实话,像我这种居家过日子的人外面也没有什么大应酬,一个月有个一两千块钱日子就能过得蛮不错的。不瞒你说我们家的开销不算大,就是伯贤在的时候我一个人挣的钱都花不完呢!平常要不是为了他我自己的花销还要小。他在吃上头讲究,所以我跑这跑那换了花样去买东西,今天做这样菜,明天做那样菜,就是为了能让他爱吃。说心里话,要不是为了他,我也懒得去费这个事!都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我想他工作那么辛苦,编不完的稿子,加不完的班,而且经常是没白天没黑夜的,再不好好补养补养怎么行啊?我就是自己没胃口不想吃也从来没耽误过给他做饭。不过经常是做好了等他又不回来,有时候他突然打个电话来说外面有应酬,有时候连个电话都不打,我以为他马上就到家了,结果等到饭菜放凉了他也不回来。每次我都是一边等他,一边心焦,我知道他的工作重要,可是吃饭也一样重要啊,您说是不是?人是铁,饭是钢,可他经常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饥一顿饱一顿的,多好的身体经得住折腾?徐总啊,你真不知道我为他操了多少心!早几年在国外的时候他身体可好了,一点儿毛病都没有,连感冒发烧头疼脑热也难得有一回。回国后这几年就明显不如以前了,我想大概也是岁数到了。那就多注意些吧,可他自己总不在意,今天加班明天加班的,很少有时间在家里好好呆着。这样还能不累吗?结果不就累垮了嘛!他要早听我的话,现在也不至于这样了。我真是后悔死了!伯贤走了最让我操心的就是我们的儿子,徐总啊,现在的小年青儿也真弄不懂他们,好好的国家单位当初也是他爸爸托了关系走了后门好不容易才把他弄进去的,他自作主张就辞职了,自己应聘去了一家外企。眼下好像还不错,听他说每个月能挣一万多,出差什么的补贴也挺高的。他当个部门主管,手底下也管着好几个人。不过谁知道今后会怎么样呢?那可不是旱涝保收的铁饭碗啊!我也管不了他那么多。他爸在的时候还能说说他,他也多少还肯听一点,现在他爸不在了,没人说得了他了。我的话他是一句也听不进去的,在他眼里我这个当妈的没水平,跟不上他们的潮流,知道他是怎么说的吗?他说跟我没法对话,您听听这叫什么话!好在他也二十多岁了,对他我也没什么后顾之忧了。要说真正的后顾之忧是伯贤家里,他老母亲八十几岁了,跟着他的两个弟弟过。他两个弟弟都在农村,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民,家里经济条件差得很,每次只要写信来就是叫穷,伯贤总接济他这两个兄弟。我也就是跟您说说,他们真像是两个无底洞!我跟伯贤不知念叨过多少次,该你管的你管,不该你管的你就别管!说到底不就是一个老妈妈吗?接到北京来跟着我们过不就得啦,家里那些个草鞋亲戚我们也就没义务再去管他们了,您说对不对?可是他死不同意。他说他母亲到北京会住不惯的,还是跟着他弟弟在乡下住着好。到北京怎么就住不惯呢?住住不就惯了吗?皇上不还住在北京呢嘛!不过我说也没用。后来说老实话他们家的事情我也很少管了,都是他自己张罗为他们办事啊找人啊做这做那的。除了他们家的人,老家也常有人来找,他都热心得很,安排吃啊住啊的,电话打来打去,帮他们联系这样那样的事情,带他们去见这个那个人,我全都不管,随他去弄。跟您说吧,尽管名义上是我在管这个家,伯贤把他的工资奖金一分不少都交给我,其实他给他家里寄过去多少钱从来都不对我说实话,背着我估计他没少接济他那些三亲四戚乡里乡亲。我这个人其实是很好说话的,跟您说我真的是睁一个眼闭一个眼,看见也只当没看见。现在伯贤一走,其实最要命的就是他老家的那堆人了。您说让他们靠谁去啊?”

成人游戏 第一章9(2)

高秀珍就像坐在自家的客厅里一样从容和安详,说话不免唠叨了许多。

徐达原先以为她可能会大哭大闹,现在看来情况比他预计的要好得多。他早就听人说过温伯贤的这个老婆很不好弄,是他们部门里出了名的“惹不起”。年轻的时候因为长得颇有几分姿色,父亲又是个老革命,自以为门第很高,养成了拔尖好胜的性格,凡事都喜欢争在前头。她酷爱表现自己,对名利看得极重。年纪轻人长得漂亮的时候即使过分一点还不算太讨厌,大家年年都选她当先进。后来她当习惯了,以为先进就应该是她的,大家反倒不选她了。其实当不当先进影响并不是太大,再说一个部门几百号人,能评上先进的也就是一个半个,绝大多数人同样是风里来雨里去也没有当上过一回先进。可是她却不这么看。她自己跟自己较上了劲儿,每天第一个上班,最后一个下班,听领导的话,把领导的指示奉为圭臬,而且从不说一句懈怠和落后的话,工作勤勤恳恳,一丝不苟,结果评先进的时候仍然没她的份儿。她想不通怎么会这样,成天愁眉不展,郁郁寡欢。在家里脾气大得吓人,稍有一点不顺心就会爆发一通,弄得家里人都跟着她十分紧张,劝她也不起作用。在苦闷之下她挨个儿找遍了单位的每一位领导,请他们帮助她分析原因,找出差距。领导一概都是正面肯定了一通她的工作,异口同声地劝她别那么认真。可是她接受不了他们的这种劝告,她不明白一个人做人做事怎么可以不认真呢?于是她又去找领导促膝谈心。几次三番之后领导都怕了她了,对她能躲则躲,他们都害怕回答她那些简单幼稚又直指良心的问题。好在不久之后这位上进心极强的女职工跟随丈夫出国驻外去了,部门总算暂时卸下了这个包袱,领导也算是松了一口气。几次出国之后高秀珍见了些世面,心胸开阔了不少,可是较真的劲头却一点儿没变。回来上班之后恰好又赶上更年期,这也成了她更年期综合症的一个典型症状。单位的同事都觉得她十分可笑,甚至认为她神经不太正常。徐达对此也有所耳闻。在报社的年终联谊会上他见过温伯贤的这位夫人,不过对她印象不深。温伯贤因为是加班倒在班上的,所以徐达多少对家属怀有歉意,另一方面也担心家属会借此向报社漫天要价。平常在处理这类事情上就是面对“正常”的人多少也是有点儿棘手的,更何况再碰一个“不正常”的!好在高秀珍还算配合,她不过就是唠叨一点,话说得还算入情入理,没有太不靠谱,更没有到疯疯癫癫的程度。在徐达看来像她这个岁数的女同志遇到这样的突然打击能够做到这样,就根本说不上是表现异常了。

“好吧,如果您没有什么特殊的要求,伯贤同志的告别仪式将按照规格举行。伯贤家里的这些困难我会带回去和班子里的同志一起商量,看看怎么样能够解决得更好一些,好不好?现在您到房间里休息一下,我已经都安排好了。”

“不用了,我不累,真的一点儿不累。我这个人就是有事情比没事情更精神。不瞒您说我现在劲头足着呢。咱们都是一个大单位的,也不是外人,都是自己人,你们跟我用不着客气!我知道当领导的工作都忙,就说您吧,当这么个一把手有多少事情要等着您去解决,您别为了我再耽误时间了。我也不在这儿呆着了,一会儿我就回家去。伯贤这一走我想想要做的事情还不少,家里人还有他那些七亲八戚、生前友好都还没有通知呢,我得赶紧回家去给他们打电话。”

“请您节哀!”徐达站起身,再一次向高秀珍伸出了手。

“谢谢您!您也别太累了,一个部门上上下下那么多人,大事小情哪样不用您操心?您自己也要多保重!”

徐达由衷地把高秀珍的手紧握了一下。

成人游戏 第一章10(1)

温伯贤的追悼会一看就是高规格的。吊唁大厅前面摆满了花圈和花篮,空气里飘荡着玫瑰和香水百合的浓郁的香气,正面墙上悬挂着温伯贤的大幅遗像,照片上的温伯贤展露的还是他一贯的非常自信极富魅力的笑容,栩栩如生。领导班子全体都到场了,个个身上是一水深色的西服,脸上也是一水肃穆沉痛的表情。

徐达亲自挽着温伯贤的遗孀高秀珍进入吊唁大厅,两个人都红着眼圈,表情凝重,步履十分庄严。

徐达亲自致悼词。他悲痛得几乎念不下去。有人在下面悄悄数着他因为哽噎停顿了三次。

徐达的悼词很长,从温伯贤出生在偏远农村的一个贫苦家庭到他艰难的求学之路,从他走上工作岗位,到出国驻外,从他如愿以偿当上了一线记者,到他一步一步走上领导岗位以及他历年所取得的工作成就、获得的荣誉及奖项等等,有一条是一条历数了一遍,对他的一生充满了肯定和赞扬。徐达的悼词不仅满怀感情,而且文采斐然,所以尽管他念的时候声音低沉喑哑,听上去却依然是声情并茂。

就在徐达致悼词的时候,吊唁室后面的门被轻轻拉开了一条缝,有人闪了出去。随后这扇门一直不停地开开合合,不时有人进来出去。出去的人都是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他们彼此交换着眼色,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古怪的微笑。

沈旭东和方文心也前后脚出了吊唁厅。已经在外面的那些人站成一个不太规则的圆形,凑在一起吸烟,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看见他们出来忽然莫名其妙地兴奋起来,不止一个人主动给他们递来香烟。话题随即引到了正在进行的吊唁活动上,几句话之后这圈人就轰地笑了起来。不过他们很快意识到身处的场合,立刻收住了笑声,说话声也小了下去,彼此凑得更近了。

沈旭东忽然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问大家:“你们发现今天会场上的亮点了吗?”

话音未落,总编室的孙美美从门里闪了出来,她一头扎进这圈人当中,差一点撞到方文心身上。她捂着肚子不出声地直乐,好容易才站稳了脚跟。她忍住笑说:“太逗了,我实在是憋不住了,差点笑死我了!”

大家七嘴八舌问她瞎乐什么呢。

孙美美又乐得不行,边笑边说:“你们没看到啊?大老婆在上面哭哭啼啼,小老婆在下面哭哭啼啼,要我说她们姐儿俩还不如手挽手并排站着呢,那样多有气派多有气氛啊,也显得咱们报社像个大户人家!徐达还在上面口口声声夸温伯贤怎么清正怎么廉洁,一身正气,两袖清风,我怎么听怎么觉得是在讽刺他啊!人家哪样也没有耽误,就这样还照样算是兢兢业业为党工作的革命的好干部呢,让我们这些心地纯洁的革命的好同志多受刺激啊!”

“你开眼了吧!”沈旭东笑呵呵地说,“从前‘盖棺论定’是指人死了以后可以全面客观地评价了,现在是人死了之后全是好听的话。我也是在里面越听越不对劲儿,再听下去我就该忍不住笑场了!不过话说回来,一个玩得那么扬的人这会儿还不是一了百了闭得上眼闭不上眼都躺那儿了吗?”

方文心压低了声音说:“我也给你们八卦一下,这可是第一手资料啊,绝对真实!不过为死者讳,你们都别外传。大概也就是三五天前吧,我下夜班已经走出办公大楼了,发现手机落办公室了,又折回去取。你们猜我撞到谁了?我撞到那谁正从老温办公室出来,面颊红扑扑的,头发乱蓬蓬的,好像还有点衣冠不整。她冷不丁看到我,也不好再缩回去了,别提有多尴尬了,一点不夸张地说我和她真是连招呼都没好意思打。那会儿已经是夜里一点多钟了,而且还是在工作场所,这两个人居然也不注意点儿影响!说老实话当时我真比自己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情被别人撞着了还要难为情呢。等我拿了手机下楼,我又看到了一幕更新鲜的——你们绝对猜不到,老温正跟他老婆肩并肩推着一辆自行车往大门口走呢,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还喁喁私语的,真是一幅老夫老妻恩爱图!不瞒你们说,我他妈顿时就晕菜了呀!”

成人游戏 第一章10(2)

大家轰地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