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把我拽到一个路边的小摊旁。
“露露,这里哪是卖汽水的呀?”我皱着眉头说,注意一看,小摊桌子上摆着个小黑板,用粉笔字写着“凉虾每碗一元”。
我呆住了,我没想到在这么多年后还会看见这种不为人知的小玩意。我心里的湖立即决了堤,回忆带着酸楚一涌而至。
那女孩在阳光下奔跑的影子竟那么清晰。我想我下意识地已经把她深种在心底。
心底有个女孩叫永远,她站在初夏的阳光中,全身都毫不经意地散发着清甜。
“爸爸,这是什么呀?”
“老板在吗?买两碗凉虾。”我叫。
“哎!来了!”一位老妇女急忙跑过来,她本来坐在另一边和一大婶吹牛。我一叫她就来了,双手不停地在围裙上搓着,“两碗吗?好的!”
然后利落地盛了两碗。
女儿欢天喜地地吃,吃得满脸都是芝麻,说爸爸真好吃呀爸爸真甜呀爸爸真凉呀!
呵呵,我女儿说话不怎么会断句。
我慈爱地看着女儿吃完,而自己实在不想吃,我害怕我吃掉的是思念。
女儿吃完了后,心满意足地跟我走了,在路上还在问:“爸爸刚才那个叫什么呀真好吃。”
19、两碗回忆(2)
“叫回忆。”心里苦涩得很。
于是晚上女儿回去告诉她妈,她今天吃了两碗回忆。乐得妻子笑个不停。
什么都不懂的人真幸福,我想。
20、何叹息(1)
有天下班回家晚了点,刚下车就发现有人影在后面跟着。
我怀疑是抢劫的,正想赶快进小区里。
“何念斌!等等!”
我转过身,惊讶地看着这个能一口喊出我名字的妇女,牵着一个10岁左右的小男孩,男孩比较害羞,躲到她身后只露半个脸出来。
“你是?”我实在想不起她是谁,我敢说我从未见过她。
“我叫什么不重要。你快去看看夏鸥吧。唉!那孩子……”
我想那时当我听见夏鸥的名字时,我眼睛都瞪圆了。我上下打量着这老妇女,衣着相貌都普通,年龄大概在50上下……我像看情敌一般地看了她十多秒,然后问:“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的?”
“是夏鸥给我的地址。你一定得去看看她呀。”
我更纳闷了,我说夏鸥怎么了。
“哎,能找个地方慢慢说吗?”她直接问。
我知道有些不为人知的事情她要告诉我了,虽然戒备她,却忍不住心中憋了多年的好奇,把她带回了家。
“你一个人住吗?”妇女打量着我家,拘谨地走进来,她身后的小男孩更是不停地用黑亮的眼睛盯着我。
“不是,我妻子带女儿回外婆家玩去了。”我边说边给她倒了杯茶,然后拿了瓶可乐给那男孩。
“哦,原来何先生已经是成了家的人了啊。唉!”她最后那声叹气有很大惋惜的意味。
“您请喝茶。”递给她一杯,然后在她对面坐下。
“哦谢谢!”她本来还在环视我家,见我端茶了忙礼貌地客套起来。
“你有什么事,说吧。夏鸥到底在哪里,她怎么了?”我心里一阵乱翻腾,我望了她身边坐得中规中矩的男孩一眼,“还有,这孩子是谁?”
“何先生你别心急。我今天来,就是要你去找夏鸥的,我当然会把所有事都告诉你。”
我全身的细胞都集中在一起,我从没这么紧张又认真地听谁说过话,我埋怨她说得太慢,她不会知道这种本就放弃的事被重掀起时我会有多心急。
“希希你去里面看电视。”她对那小男孩说。
孩子乖乖地进屋去了。经过我身旁时他那抹淡定的眼神竟如此熟悉到让我一个寒颤。
“先生你问吧。”
“夏鸥是个好女孩啊!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她的开场白就差点让我落泪了。我多年来最害怕的就是误会了夏鸥。
“我第一次见到夏鸥,她才16岁。可以说,我是看着她长大的。那么好的年龄,却带着副大人都做不来的表情。我从没看见过她笑,她说话很少。但我丈夫那时也只是帮人开车的,说实话那时心里真为她惋惜,却也实在帮不了什么忙。你想啊,一个女孩,被折磨得全身都是伤……每次她都到我家来借药酒。她还安慰我呢,她说李妈你别担心我的伤,用烧酒揉一揉很快就会好的。你瞧瞧,她有时说话真是连大人都要惭愧的。但是我们又能为她做什么呢?我丈夫也是拿工资吃饭要养家的。哦,对了,我丈夫就是帮包夏鸥母亲的男人开车的。那男人真不是个东西!风风光光的大老板谁会想到他背地里是个那样的禽兽!”她缓缓道来,咬牙切齿。
20、何叹息(2)
喝了口茶,她又继续说:“他包养夏鸥的母亲其实只是个幌子,他只是很喜欢夏鸥,就用她母亲做诱饵骗夏鸥上钩。夏鸥呢,你别看她一副冷漠的样子,偏偏又孝顺。于是,几乎每次那男人回这边公司,都要把夏鸥叫出来。她才是个孩子啊,你叫她如何开心去笑?我丈夫看她可怜,有次就带回家。那么灵巧的女孩子我一看就喜欢,加上我家没女儿,那么多年来,我都已经把她当亲生女儿了,就常叫她来家里坐坐,她也给我说说她憋在心里不能告诉别人的事儿。唉,我也算是个她在这城市里惟一的亲人吧。”
我知道了,原来她就是那个司机的老婆。
我点了根烟,心情沉重。我说请您接着讲吧,这些夏鸥告诉过我。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接着说:“后来她母亲去世了,她怀孕了。你见过夏鸥哭吗?我只见过一次,就是在她怀孕的一个月左右。”
“为什么?”
“本来老板这个人也分不清是什么思想,但男人对女人……你知道的,有时也说不清楚,反正平时安全套都是准备齐全了的,而且从来都用了。但是有次老板几乎隔了三个月才回来,也就没带,夏鸥她自己都不知道!当那老板在一次无意中提到时,夏鸥已经怀孕一个多月了。所以说,那时她是很着急的,她自己也分不清孩子是谁的了,要知道你很喜欢那孩子,她绝不会杀掉你的孩子。但又怕不是你的,所以就离开了你。那段时间直到分娩都是我在照顾她。”
我惊呆了,这个傻女人哪!
“直到孩子平安出世,是个男孩。她又急急地找你,但是后来还是带着孩子离开了。小何啊,夏鸥待你不薄啊!孩子都给你带这么大了。”
“她怎么知道孩子是我的?”我立即提出疑问,其实我早在看见孩子第一眼的刹那就总有说不出的感觉,就好像看见父亲啊母亲啊之类的亲切感。
“夏鸥说好像是你受伤了给你擦拭了鼻血得到的血液样本。”
我想起了,那次被路人撞到了流的鼻血。
“当天她就带着儿子去医院做dna验证,结果真是你的孩子。得到结果那一刻,她抱着儿子笑了半天。可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又没把孩子交给你就走掉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连我都不知道。”
我听得心都要停止了,手端着茶杯,一端就是两小时。
她又喝了口润喉,接着说:“这一走,就是整整八年多啊。直到今年6月的时候,她才托人找到我,把儿子带过来,她人却没来。我求那个带希希过来的人告诉我夏鸥的情况,她开始死活不说,到今天早上我又去求她,她才告诉我,夏鸥本来在深圳的一个五星级酒店当领班的,日子虽然苦可带着可爱的儿子也还有个念头。两星期前一个住酒店的男人乘着酒性就去抱夏鸥,那孩子当然不从,一个失手吧,就把那男人给杀了。经过我也不是很清楚,本来这也算正当防卫,可是夏鸥把人家杀了,在浴室里把那男人的尸首用刀划成几大块!我想,那是她心里埋了二十多年的愤怒了。偏偏那男人是一大官的亲戚,所以,这刑就算最轻也怕是个无期啊。”
20、何叹息(3)
当时忘了什么感觉,反正就是血液凝固了。
“所以她就叫她那边最好的姐妹,把孩子给我送了过来。你看,这一大一小,真是造孽啊!我就是来,让你快去看看她的,哪怕见个最后一面也是好的啊,至少在她……总算有个亲人……”说到这时,这饱经风霜的老女人竟然声音哽咽了起来,“我苦命的夏鸥呀!”
我忘记了要哭,我那时脑子是很不清楚的。
“大婶,您告诉我,那大老板是谁!”我红着眼睛问。
“那个罪魁祸首就是那挨千刀的万人憎恨的刘光栋。”当她吐出这三个字时带着明显的恨意,我也呆了。
刘光栋……xx外企的前任总裁,九年前因贪污公款被抓获,判了二十年。
而我那时也只是他门下一个地区的经理,算起来也是给他打工的而已。我猛想到我那时在短短四年间,从一个小小的课长爬到西南地区的经理……我曾经还那么得意自己的天才,没想到竟是因为一个女人?!这可真是天大的笑话。
我缓缓地进屋去,一把抱住孩子。我的亲儿啊,竟然长到10岁了才见到父亲!我都对你母亲做了些什么啊,孩子!孩子怔住了,防备地挺直腰板。
“你叫什么名字?”我心疼地问。
“何叹希。”
……
“小斌,你说以后咱们孩子叫什么好呢?”
“嗯,是个男孩的话就叫……何……何叹希!”
“呵呵,什么名字呀怪怪的。”
“哎,夏鸥你不懂了,这名字才好呢!何叹希,为什么老是叹息呢,孩子以后一定会一生一世都没烦恼!”
我把头深深地埋入他怀里——何叹希,你有烦恼吗?
21、再见夏鸥(1)
那妇人要走时,还问了句:“小何,这孩子你认吗?你要不认我就只好带回去了。反正我家孩子多,加他一个也没什么。”
我说:“大婶,你这样说就是在怪我了。我当初根本就不知道有个孩子!夏鸥跟我说孩子打掉了。”
“唉!那女孩!总是为别人想得多。”她心疼地念着。我送她出了门。
晚上妻子回来了,女儿一看见我就直往我怀里钻。
“爸爸!爸爸!抱抱!”
“哎!”我亲热地抱起她,望了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儿子一眼。他本来正好奇地在望着进屋的人,看见这一幕马上调转头用手狠狠地按了一下电视遥控器,故作不在乎,表情和他妈一个样。
“来,露露,这个是哥哥,快叫哥哥。”我把女儿抱到沙发上挨着儿子。
“哥哥!”露露立刻亲切地叫唤。小孩就是小孩,你让她干什么就干什么,也没那么多疑问。
小满看见沙发上的男孩就好奇地问这是谁家的孩子啊。
儿子有些怕生,用看不出表情的眼神盯着挨自己大半个身体的妹妹,没理会。
露露就一直叫,她稚嫩柔软的嗓音叫得很亲切很起劲。
她喊:“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嗯。”儿子这才勉强从喉咙里发个声。
刚才那老妇人走后,我就一直想和儿子说说话,谁知他一直面无表情地看着你就是什么也不说。我还以为这孩子是个哑巴呢。
我把小满拉到卧室,我肯定地说:“他不是哪家的孩子,他是我儿子。”
小满乐了,她说你又开玩笑吧。
我望着妻子,虽然不知道怎么开口但也一定要告诉她。
“小满,你听我说,外面那男孩,是我的亲儿子,我和夏鸥的孩子。”
我注意到小满的表情。她先是愣了十多秒,然后用从来没有过的严肃问:“你把话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不许骗我。”
然后我一五一十地把前几年发生的,和刚才知道的事都告诉了她。
小满红着眼圈听完,思索了几分钟,她十分认真地哽咽着说:“你快去看夏鸥吧,儿子就交给我了。”
我本以为她会闹,会耍脾气,更或者怎样,我完全没想到还没等我多给她分析道理,她就自己想通了。我感激地抱住她,我为我有个那么大度的妻子而激动。
“小满……你长大了。谢谢你,老婆。”我发自内心地喊出。
“唉,谢什么呢?我才感谢你呢,让我白白多了这么大个儿子,捡了这么大个便宜我欢喜得很呢!”小满又用那种儿童语气说话。
然后小满赶紧跳出去,她笑着亲切地一把揽住希希,大声嚷嚷:“哇!你这小鬼,长得可真俊哪!以后你就是我儿子了,当然你可以叫我阿姨,我等你到你想叫我亲妈,那时我才高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