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多了,我不能给。她说那就1.5万元吧,我也不给。她就赖在店里不走,磨我,磨二兰。这时候,一个漂亮的女孩慌慌张张地跑来,站在店外却不进来,我招呼她:“需要什么吗?”

她见我更慌张,竟调头跑了。五兰追出去后回来说:“哼,我就知道波波瞎花钱,竟然去舞厅跳舞,一个高中生。”说着用眼睛瞥我。

“谁,谁说波波去跳舞?”我问。

“小浪啊。”五兰说。

我吃了一惊,刚才那女孩原来是小浪,几年不见,她竟出落得如此水灵。

孙波上大学那年,我在郊外买了地,盖了楼和工厂。孙波不愿意搬过去,她说要陪她父亲。女儿们长大了,竟没有一个人在我的身边。为了方便她来去,我送给她一辆摩托车。

大一,我隐隐约约听说小浪出了事,但不知道是什么事。年底的时候,大兰在市卫生局注册了一家妇科门诊,开业的第一天,孙波给她带来了第一个病人,竟是小浪。

大二,孙浩然在一个天气晴朗的日子里离开了我们。他走后,孙波开始学着他的样子写作。孙波沾沾自喜地给我看她发表的第一篇小说。我对孙波写作并不十分赞成,这让我想起了她的父亲,但她一如既往。

大三,春节前,孙波开着摩托车,带着一个四岁男孩出现在别墅里,我一见那男孩就心疼得要命。那是二兰送到乡下代养的儿子。我坚决不再让谁将他送走。孙波留下了魏小涛。

第四章 孙波:每次散步想到的人(1)

夏末入秋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我躺在江边搭着凉蓬的竹床上,床上罩着雪白的纱帐,微风吹过时,纱帐会轻轻地向一边飘起。梦中,桂花树一棵棵在我眼前移动,橘黄色的小花蕊像胶水似的粘在树枝上,花香袭人。一个漂亮的妇人来到我的身边,温柔地抚摸我,我不禁心花怒放,浑身战栗。真是好梦,我喜欢那种被抚摸的感觉。一股热流夹杂着少女的羞涩从体内涌出,我一下子惊醒,摸着额头上的汗珠,低头看见从内裤渗透到凉席上的血。

三兰正在客厅修理着一台旧唱机。她大四了,一个暑假,她修好了家里所有的电器,重新组装了电灯线路。她是如此喜欢捣鼓这些东西,以至于决定大学毕业后去美国继续读电子。母亲很喜欢她的一些发明,表示即使没有奖学金也要资助她去美国念书。她们正谈得起劲时,我光着屁股,内裤搭在膝盖上,晃着双腿从卧室里出来,一脸恐惧。母亲先是很慌张,但当她看到我内裤上的血时又平静下来,她和三兰相视一笑。“去给波波找条内裤来,告诉她要干什么。”母亲说。

三兰要我先用温水洗洗,然后给了我内裤和卫生纸,她帮我做这一切的时候,母亲准备出门上班了,临出门前她冲三兰说:“总算把你们一个个都拉扯大了。”

童年,我记忆深刻的就是江边、凉席、四仰八叉躺在竹床上毫无顾忌的日子。

那天,三兰说:“波波,你长大了,从现在起,你是个女孩子了。”

我一直记得我是个女孩子。

江边有各种各样的草,拔起一根带茎的草,除去叶子,留下约四五寸长,与小浪各拿一根,相互交叉成十字形,使劲扯,先断的为输。我们乐此不疲地玩这种无聊的游戏,打发着时间,直到三兰说我是个“女孩子”了。我开始领悟这个“女孩子”的意思。

我问小浪:“你是‘女孩子’了吗?”

小浪笑,有些羞涩地瞥我一眼,点点头。

“噢,你早是了,从来都没告诉过我。”我说。

“这有什么好说的,迟早的嘛。”小浪向一边靠去。她穿着的花裙子明显地比她的身体小了许多,胸部微微鼓起,我趁她不注意抓住其中的一个,捏了捏,“哇,好软啊。”

小浪翻身扑在我身上,“让我摸摸你的。”

我不让,躲避着推开她站起来。“你好坏,你占我便宜。”小浪说。

“怎么样,怎么样!”我扭着屁股噘着嘴。

那时的江边还算是天然的,除了江堤。草很绿,其间有些许黄白色的不知名的小花。早晨,花上、草上全是露珠,骑着自行车飞快地经过时会卷起露珠,沾在脸上、手臂上。傍晚,夕阳落去的时候,草是温的,坐上去暖洋洋的。

“你长大了会做什么?”小浪问。

“会做什么?”我奇怪地看着她。长大?长大是个什么样子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小浪。

“你会像二兰跟着你妈妈做生意吗?”小浪问。噢,我太喜欢母亲的“家和超市”了,我每天都要在里面逛上一圈。可是,做生意……

“我不懂做生意。”我说。

“你会像三兰一样出国读书吗?”小浪又问。五个姐姐中我最喜欢孙三兰了,她从来都不怕我弄坏她的东西。

“出国?”我皱着眉头,“出国有什么好的。”

“那你是像四兰五兰那样去外地读大学吗?”小浪接着问,她今天好多问题。

“不知道。”我说。

“我们还会是朋友吗?”

“当然。”我说。

“那你和王芳还会是朋友吗?”

“当然。”我说完又想了想说,“我不是没有理她了吗?”

“那小钢呢?长大后你还会和他好吗?”

“嗯……”我看着小浪,“那要看他的乒乓球是否打得还像现在这么棒。”

我一直按照自己的行为标准来做事,我从来没有认为这样不好。我太自以为是,太目中无人,太骄傲,太任性,我有太多的缺点,而这些缺点又让我犯下了太多的错。

第四章 孙波:每次散步想到的人(2)

可是,所有的错也抵不上小浪。

我认为我这一生中所犯的最大错误就是未能及早地向小浪点明我们之间的那层关系,我们是不可能的,我应该早点把这个意思告诉小浪,这是我所犯的最严重的错误。可我太年轻,我真不知小浪是怎样和在什么时候开始有那些奇怪的念头的?或许一开始我也为小浪这种念头而沾沾自喜过,我也曾得意地享受着小浪为我所做的一切。

这是我的过错。小浪。

小浪为我所做的一切,我一直是明白的。我开始一直认为那是两个好朋友之间的友谊……

一切都是我不好,小浪。

水和火相克是因为它们太了解对方而不了解自己,同性相斥是因为她(他)们走得太近……

那一年的秋天来得出奇的早,也意外的冷,我在树枝枯萎、落叶纷纷的林阴道上漫步行走,桔黄色的树叶铺在地上,形成一块块彩絮。丝丝秋风吹拂着它们,它们一起一落地围绕在我的周围,时不时缠住我的鞋尖,让我驻步不前。那一年的秋天,我看着飘忽不定的枯黄的树叶,无意中有一种预感,意识到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在这个早秋的季节。但愿不是件糟糕的事。

第一次有这种感觉时,我19岁,结果就是那年,我的父亲坠楼而死。殡仪馆里,第一个赶来的是大姐和大姐夫。大姐一出现,眼泪就哗哗的,她说了很多小时候父亲的好。随后来的是五兰。三兰在国外,母亲、二兰和四兰没有来。小浪一直在哭着,她很喜欢父亲。

父亲有时开玩笑说小浪是那种甜得发腻的女孩。父亲说你和小浪就像一个人的两张脸。

在我没有和小浪做朋友之前我是不喜欢小浪的,这其中当然主要是因为她母亲。

那时我父亲厌恶我就像我讨厌他一样。“我真不知道这野孩子你是从哪里弄来的?她简直是坏了坯子。”有一天父亲在母亲面前这样骂我,那是在我将他写的文章的中间十几张纸撕了擦屁股后,他跺着脚冲到母亲面前这样骂道。母亲当时正和二姐清算着商店里一天的盈余,猛然听到父亲这么一骂,没有回过神来,但随即她也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哪来的?是我带来的吗?坏了坯子还不是你们孙家的坯子。”母亲和二姐承包商店后明显地比以往泼辣了许多。

“不就是几张破纸吗?整天看你在写也没见你写出个什么名堂来。”母亲挖苦着父亲。父亲最怕别人提他什么也写不出来,那是他的痛处,他的脸气得有些变形。

“天天面对着你们这些浅薄的女人,我能写出东西来才怪?”父亲就是那一天收拾东西搬到了他单位的那间宿舍里,开始他的准单身生活。但他并未因此而摆脱掉他那不必要的烦恼,他怎么也想不到他当时离家的最后一句话会激怒一个十岁的女孩,那个人就是我。

我很容易就找到了父亲的那间单身宿舍,我是不会让他过得舒服的,当时的我虽然还不十分明白“浅薄”一词的含义,但我知道那绝不会是一句好话,父亲当时的脸色和母亲听到那句话时的表情就证明了这一点。

我找到父亲的单身宿舍后,第一件事就是砸碎了他宿舍里凡是有玻璃的地方。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多年的顽皮生涯让我知道玻璃砸碎了是可以让人生气的,我就是想看到父亲气汹汹的样子,那样我的报复才算是成功了。

第二件事就是我不停地叫人去敲他的门。我知道父亲在家时是最讨厌我们几个疯闹的,那样会影响他写作。于是,我隔三岔五地去骚扰父亲。直到有一天傍晚,我又往父亲刚换上的窗玻璃上扔了一块不大不小的砖头后,就听见那悦耳的“乒乓”声,接着我听见几声怒吼:“是谁?抓住她。”

有几个男人和女人从宿舍的楼梯口跑了出来,我知道有些不妙了,撒开腿跑是我的本能,但估计已来不及了,我的细胳膊已被一个铁钳子般的手抓住,生疼、生疼的。我大声叫骂着让她松手,可抓我的女人手劲特大,一提溜就将我拎进了宿舍楼。在一群人的中间,那女人放下了我,我感觉胳膊有种脱臼的疼痛。

第四章 孙波:每次散步想到的人(3)

“孙主编,就是这小丫头扔的砖头。”我听见那女人讨好的语气,我狠狠地瞪着那女人,又偏过头示威般地看着父亲。谁知这一眼,我和父亲都低下了头。

父亲是因见了我气愤而又无奈地低下了头,他万万没想到那个天天让他无法安静休息和工作的人竟是他认为坏了坯子的女儿。而我是因为害怕而心虚地低下了头,因为我看见父亲捂着额头的手指缝里渗出的鲜血,我虽干过不少坏事,但见血的恐怕还是第一次。

“孙主编,你看怎么办吧,是不是让她的家长来?”那女人又讨好地说。

“让她走,让她滚得远远的。”父亲忍无可忍地发着火,他似乎又想说那句坏了坯子的话,但他忍住了,“叫她快滚,我不想再看见她。”

我出了宿舍楼,飞快地向家里跑去。我从小到大经常性地砸着别人家的玻璃,我喜欢听玻璃被击碎时发出的声音,每听一次都增加一次我的激动感和兴奋感,我一直这么做着、看着、听着,我已习惯了这种惩罚人的方式。只是,这是唯一的一次,我看见了在玻璃被击碎的一刹那还有另外的一种现象发生,知道了在玻璃被击碎的过程中还可以产生一种红色的东西。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人身上流出的很多很多的血,直到父亲伤好后我仍然可以看见他额头角上残留下的疤痕,它让我第一次有一种罪恶感,在我年幼的心里。

那天我第一次想着要为别人做一件事。

在我的印象中家里有“二多”,一是书多,父亲的书;二是药多,母亲曾是护士,而后来大姐也当了医生。所以事情发生后我很轻易地从家中拿了些云南白药和纱布,当晚我又偷偷地来到了父亲的宿舍前。我将药和纱布放在父亲门前的信箱里,然后轻轻地敲了几下门,在听见里面有动静后便飞快地跑开了。

此后我没有再去骚扰父亲。两个星期后我在上学的路上遇见了父亲,当时他正准备骑车上班,看见我后便停下车,拦住我,拿眼瞪我。我当时真有些害怕,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我真怕他打我,因为他曾经几次想打我,都因母亲和姐姐们在一旁而没打成,而现在我可是一个人。

“喂,你低着头干什么?叫爸爸。”

我没作声,说实在的,他回来这么些年我还真没叫过他爸爸。我低着头想从他身边溜过去,他一把拽住我,把我放在自行车后座上。

“你要干什么?”我有些慌乱地四处看看,我希望看见姐姐或者熟人,但一个都没有,我只好又看着父亲:“你要是敢打我,我就告诉我妈。”

“告诉你妈怎样?我还怕她不成。”父亲稍微使了使劲,“你坐好,我不打你。”

我只好坐住了。

“我问你,那天晚上的药和纱布是不是你送来的?”

“哪天晚上?”我装糊涂。

“就那天,”父亲用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我看见他的额头上有一块明显的疤痕,“就是你把我的头打破的那天晚上。”

“我看见你的头流血了,我、我没想到会流血,我只是想打碎玻璃。”

我不敢看父亲,我不知道他下面要干什么,我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