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姐姐们也常怀念她们的父亲,大姐说父亲真没福气。
二姐说,小时候有一次摔破了头,是父亲慌里慌张地抱着她到医院缝了四针。二姐说这话时会挠挠头,好像那里还有块伤疤一样。
很多年后,家里人经常怀念起父亲,那个她们曾经极不喜欢的爸爸。
“要是爸爸现在还活着多好,看看现在的我们一定会很满足和幸福。”三姐说这话时,母亲点点头,但随后她又很忧虑地看着我。“只是波波……”母亲一脸无奈。
现在,我时常一个人静坐在某一个角落里凝视着某一个地方,许久许久,但都不会超过大半天,因为这时母亲就会找个理由过来询问一两句。如果天冷就会说:“冷吗,波波?”或者是:“口干吗?想吃些什么?” ……每当这时,我都会抬起头看着母亲,或点头,或摇头。于是,母亲就会摸摸我的头,摸摸,像儿时那样。而我就静静地将头放在母亲的手掌中,任她抚摸着。
喜欢我爱的人摸我的头,喜欢那种被关怀时的感动。
我现在和母亲住在一起。母亲很久没有工作了,她说照顾我就是她的工作,我为此很难过。
母亲的别墅里长期还住着一个人,就是王阿姨。王阿姨负责洗衣、做饭及打扫屋子,还有其他她自己的事。每天早晨母亲会来叫醒我,吃完早餐后,母亲经常建议我在别墅周围走走。母亲不喜欢我在一个地方呆长或发呆,她会打断我。吃过午饭后,母亲会强迫我睡上一小会儿,我不爱睡午觉,经常假装闭上眼睛,但母亲一定要坐在一边看着我入睡,没有办法,我只好告诉母亲:“我睡不着,我害怕睡觉,我不想睡。”母亲会问为什么,很温柔很温柔地问。我告诉母亲:“如果睡不着我会很痛苦,而睡着后醒来,发现生命越来越短暂会更加痛苦。”这时,母亲会很恐慌、害怕,她会搂着我,轻拍我的背。
喜欢爱我的人抱着我,喜欢她轻轻拍着我入睡。
有一种红色的药丸装在一个精致的小瓶里,小瓶由母亲掌管。每天,她看着我吃三次这种红色的药丸,每次三粒。母亲说吃了我的病就会好,我已吃了好多年,我忘记了很多的东西。
红色的药丸是一个姓张的医生带来的。张医生是一家精神病医院的副院长,大姐说她的医术相当高明,治好过不少的精神病人。张医生做我的特护已经多年了,我真不明白她凭什么做我的特护医生,每次来号号脉看看面,然后提一些非常幼稚的问题。“想家吗?”“知道自己在哪里吗?”……这么傻的问题谁不会回答,我偏不好好地回答她:“我饿了”“我儿子今年六岁了”……我还故意冲她怪叫,吓唬她。可是事后我老是后悔,因为她至今仍不敢肯定地告诉母亲我是个正常人。
“一进入到人群……”张医生说的最多的就是这句话,母亲也就记下了这句话,所以她很害怕我进入到人群中。
张医生每月来两次,来了就走,她总说再观察再观察。我觉得她无非是想骗骗母亲的钱,不说我是正常人,以便她仍有机会再来给我看病。我开始以为母亲年纪大了,脑袋不灵光了,竟甘心让她骗,后来渐渐地我明白其实大家都一样,希望我保持原状,永远这样,留在家里,安安静静。
我现在年龄大了,有30岁还是30多岁了我一时肯定不下来,总之30岁左右了。人大了就是和年轻时不一样,特别理解母亲的心情,母亲害怕我再像过去那样在外面疯闹着,所以她们都说我精神有病。
我精神有病?我会比其他人还不正常吗?
这世界上还有一个正常人,那就是奇迹!
第一章 孙波:我会不正常吗(2)
虽然如此,但我非常地配合,我不能让母亲难堪,也不能让张医生难堪,不能让所有的人难堪。于是我不吵不闹,吃药、睡觉、沉思——不过幸好没有人知道我在想什么,也没有人知道我想干什么——也只有我知道自己的心事——那遥远的还未能抹去的记忆……
但是,想起一个人时,我还是会流泪。
when i was young
i’d listen to the radio
waiting for my favorite songs
when they played i’d sing along
it made me smile
those were such happy times
and not so long ago
how it wondered where they’d gone
……
这是一首欧美怀旧歌曲《昨日重现》,吸引我的不仅仅是这首动听的歌曲,更是因为唱歌的人。《yesterday once more》。我的嘴随着歌声轻轻地蠕动着:
ev’ey sha-la-la-la
ev’ey wo-wo still shines
……
从我的眼睛穿透过去是一个舞台,很柔的灯光,舞台灯光聚集的焦点处,一个身穿黑色长裙的女孩抱着一把古老陈旧的吉他坐在昏黄的灯光下轻声吟唱,一头浓厚密集的长发遮住了女孩的半张脸,使她变得更加神秘莫测……
《because i love you》。女孩唱完一曲后,我又轻轻地说了一首歌的名字,于是,果然,在音乐声中女孩唱道:
because i love you
i’ve tried so hard
but can’t forget
because i love you
you lingers in my memory yet
because i miss you
i often wish
……
我的整张脸立刻铺满了泪水,在女孩唱完这首歌离开舞台后,我不由得跟了上去。快到洗手间门口时,我站住了,我看见一个穿着西装的男子站在那个唱歌的女孩身后,“你的英文歌唱得可真棒,都快把我迷死了。”
“出去,有人进来了。”女孩说。
“哪有人?不要再拒绝我了,只要你一句话,要我死都行。”男子说着从后面猛地抱住女孩。
“你干什么?放开我!”女孩挣扎着从化妆盒中拿出一把小刀向男子的手背刺去,男子尖叫着跳开,不敢相信地看着流血的手背。
“你再敢占我便宜我就杀了你。”女孩冷冷地说。
男子灰溜溜地跑了。女孩重新整理化妆盒,突然她从镜子里看见了我,她的嘴角轻轻地颤动了一下,她快速地将化妆品放入盒内。
“看来,我不用再担心你了。”
“是吗?你担心我?”一滴眼泪从她的脸颊滑落。我惊呆了,我在女孩从身边经过时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已经很坚强了,你不应该再哭。”我说。
“那么,你为什么流泪……”女孩问。
“我很高兴……今天看你这样……没有什么比看到你……这样更开心的。”
从来没有过的激情和热泪,从来没有过的温情和邂逅。
“小波……你愿意送我回家吗?”女孩问。
我犹豫了。
“算了。”女孩擦干眼泪,又往脸上补了些妆,然后冷冷地转身而去,就在她转身的时候,泪水再次涌出眼眶。酒吧外,我还是支起了那辆银灰色“铃木王”摩托车,替女孩戴上摩托车头盔,我决定送她回家。在黑洞洞的楼门口,我停住摩托车,向女孩伸出了一只手,女孩握住了,我们一起向黑暗走去。在经过楼梯转弯处的窗子时,一缕月光轻飘进来,但很快月色就褪了。
终于,到了女孩的家。我松开了她的手,“到了。”
“是,到了,我到家了,你……进来坐吗?”
“太晚了……那好吧。”
女孩打开门去开灯,但灯闪了一下便又熄了。
“好像是灯坏了?”
“是的,好像坏了。”黑暗中女孩的双眼闪闪发光,,扑朔迷离。
第一章 孙波:我会不正常吗(3)
“……你一个人怕吗?”我问。
“如果你不在我会怕的。”女孩说。
“求你一件事好吗?”女孩又说。
“什么?”
“永远都不要不理我。”
“……我也求你一件事好吗?”
“我们永远是好朋友。”我说。
我们长时间、紧紧地、久久地抱在一起,没有说话,但是有止不住的眼泪从我的脸上滑进女孩的发间……
……
时间就像从手指缝里穿过的阳光一样安静地绽放、迷失,带着它满腹的遗憾和忧伤。
有时我会记得很多的事情。那时我年幼,对一些不愿接受的事情常常表露出怀疑的神情。我们在奔跑,穿过满是青草的江堤;我们做着小女孩的游戏,在漫无边际的大床上展开身体……我爱做梦,白天常闭着眼睛微笑;我爱跑,有一双无形的手总想抓住我……
时间流逝得很快,年轻人的错误总是无边无际:我看着她慌慌张张地冲我笑,我看着她一颗颗地吞下了87颗安眠药……
第二章 作家:情敌在我面前(1)
我36岁,我是一个作家。我知道我的出现很突然,但没有办法。我出现在这里是因为我在找一个人,一个叫孙波的女人。我决定去武市找她。我很想念她。
这个决定我做了很久,足足两天。
我是一个正宗的北京人,生在北京长在北京,除了出差就没离开过北京。可我丈夫却不屑一顾,他说我应该算是江苏人,因为我的父亲是江苏人。我丈夫说他才算是正宗的北京人,他家祖宗八辈儿都是北京人,他说这话时有一种北京人特有的自以为是及优越感。我很讨厌他这种表情,我说那又怎样。他冷冷笑着说:“你知道一个北京人意味着什么?一个北京户口意味着什么?”我也很不屑地说:“能意味什么?”“什么!”丈夫不可一世,“你大概不知道曾有过为一个北京户口倾家荡产的事件吧?更不会知道有一家人为了一个北京户口家破人亡的事情。”我不想理丈夫,我觉得他有病,他说这话时脑袋肯定进水了。
我丈夫很功利,他说现在就是一个功利的社会,你不得不承认。我承认,我说,“那就功利好了。”丈夫摇摇头,对我的不理解表示出他的痛心疾首。有一次我问孙波,她为什么不在意这些,她说她不会在一个地方逗留太长的时间,她也不想成为一个北京人。“我就是我自己。”孙波说。
当然,我和我丈夫的故事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了。现在,他应该算是我的前夫。
我是从另一个国家回到北京,我回忆离开前的样子,除了机场,我仿佛进入另一个陌生的城市。北京每天都在变化,每条街道,每个人。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来找孙波,离开时,她百般不舍地抱着我,“以后再难找到像你这么好的谈话对象了。”“不会的,你看他,”我是说站在我们身后的画家,“他像座堡垒,应该很安全。”孙波回过头,一丝不经意的忧虑划过她的眼眸,她松开我,仿佛做着一个重大决定,“好吧,你去吧。”就这样,多年前,我离开了孙波。离开她时,我不知道我会如此地思念她:我思念她忧郁的眼睛,调皮的微笑,漫无目的的闲聊和恰到好处的吹牛。我想我需要她这个朋友。
“你看看你——”孙波微闭着她的眼睛,摇摇头,“其实你很软弱,这跟你从小的生活环境有关,哎,小时候你妈是不是老训你。”
我用脚尖拨了一下她的小腿肚子,“好好的,又没正经。”
“没关系,你老公不要你的话,跟我过好了。”孙波说着仰起头,靠在椅背上,细细地品着一支香烟。
那是我丈夫将一个女人带回家,我和他大吵一架后,在酒吧里,孙波说的话。“我要离婚,我要离开他。”我咬牙切齿地说着,竟委屈地流下了泪。
“别这样,我最见不得眼泪了。”孙波递给我一张纸巾,“快擦了,男男女女情情爱爱,真烦。”
第一次知道孙波这个名字,还是从我丈夫嘴里听到的。
我丈夫很少瞧得起人,因为他是一个作家,一个功利的成名了的作家。但是和他结婚以前他不是这样的,我认为他的功利是我宠出来的。
我和丈夫结婚的头两年还很好,我这么认为,可第三年我们之间出现了小小的问题,我的丈夫有了外遇。
丈夫有外遇是我感觉出来的。那是半年前,有一天,我突然感觉到丈夫对我没以前那么热心了,我就想会不会我们之间有了第三者。要知道现在很多名作家都很花心,并且现在一个作家成名前后大多数是离婚或者单身,如果你是一名未成名的作家,那么你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