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埋忧集 佚名 4855 字 4个月前

《金楼子》:齐桓公卧于柏寝。白鸟营营,饥而求饱。公开翠纱之厨而进焉。有知礼者,不食而退;有知足者,隽肉而退;有不知足者,长吁短吸而食。及其饱也,腹为之溃。盖戒夫贪也。

余尝见蚊有腹已果而作红色者,其尾血滴不止,而吸食犹未已也。驱之,则栖于屏案间,不能复飞。斯时不知亦悔其饕餮太过否?

师戒

里中有走无常者,尝一卧数日。一日乍醒,遽问其家人曰:“吾里外科岑氏子,昨已死乎?”家人曰:“然。君至冥中亦见之乎?”曰:“吾昨于岳庙城隍庑下,见鬼卒拘岑至。城隍拍案怒曰:‘汝在阳间做得好事!’岑叩首涕泣曰:‘小人生前并未敢造恶。’城隍怒曰:‘观尔獐头鼠脸,胸中岂有一点墨?奈何既以牛医杀人,更托名教书诳钱财而误人子弟乎?’命鬼卒拽下予杖。岑复叩首曰:‘小人虽托名世医,然从无过而问津者,势不得草菅人命。第为饥寒所迫,权行训蒙度日。身分生平所读,止有一部《四书》,又大半句读不全,故所取修金,极丰不过二两。大约不过菜佣舆卒、目不识丁者之子弟,愿相从受业。彼亦只图省费,无意深求。若《四书》以上,小人亦不敢妄教,故犹不致大误。’城隍色少纾。

“顾判官取册检视,至岑首一行,注曰:’绵蛮(读作变)黄鸟。‘城隍怒曰:‘此辈只合转入畜生道中耳。’又检至下一行,注云:‘如恶恶(皆读作屋)臭,如好好(皆读上声)色。’城隍笑曰:‘二字如此读,试问作何解?’岑曰:‘此当读为四句,言如其为恶,须如恶臭,斯为真恶;如为好人,须如美人,斯为真好。则善恶之意皆诚矣。’城隍曰:‘然则后文恶而知其美者,又作何解?’岑曰:‘此恶字当读去声。盖恶之为物,天下未有以为美者。但据《本草》,则人中黄之益人多矣。是其味美于回也。故孟子日:恶(句)在其敬叔父也。’

“城隍骂曰:‘畜类!汝平日以此教人,尚谓未尝误人耶?’遂命罚作狗,恣其食恶以偿之。岑复叩首曰:‘小人生前以饮啖兼人,中多痰火,每当暑喘作,其苦万状。愿大王垂谅,罚作一牛。’城隍讶问曰:‘此又何说?’对曰:‘小人向读《千家诗》有云:赤日行天牛不知。惟牛能不受暑热也。’城隍大笑,令鬼卒拽下,先杖一百,仍押回里中,俾投生为牛,为课徒者示警云。”

家人皆未信。次日,闻比邻畜牛生犊,往觇之,果然。戏呼其名,犊辄昂首掉尾而鸣,若应声然。

牡丹

《日知录》:山东人刻《金石录》,于李易安《后序》“绍兴二年玄黓岁壮月朔”,不知“壮月”之出于《尔雅》,而改为“牡丹”。凡历代以来所刻之书,皆“牡丹”之类也。

又《拊掌录》:绍兴九年,金归我河南地。商贾携长安秦汉碑刻,求售于士大夫。王锡老得一碑,无一字可辨,王独称赏不已。客曰:“此何代碑乎?”王不能答。客曰:“我知之,是名没字碑。”一笑而散。今之赏鉴家,大率皆没字碑之类也。

柳画

乾隆辛丑十月,萧山陆敬轩为永城尉。署中旧有柳树一枝,年久半槁。命工伐之,其中纹画如淡墨写成:左右峰石峻削,悬崖之上有松一株,藤缠累累;老树一株,枝叶皆倒垂。下有一叟,挟杖立,高冠长袖,须眉宛然。其左手纳袖中,著胸前,右脚前行露其舄,左脚隐衣下,回顾若听泉状。虽妙手写生,不是过也。从来木理之成文者,有影木之类,乃得之柳树中,则又闻所未闻也。造物之巧,岂可思哉!

又康熙壬寅,京口檄造战舰。江都刘氏园中,有银杏一株,百余年物也,亦被伐。及锯开,则木之立理有观音大士像二,妙曼天然。众共骇异,乃施之持南福缘庵中。此似有神物凭之者,尤奇。

闽人吴玉长璧,尝适杭。适金中丞家招宴,庖人烹圆鱼。既熟,剖之,一肉观音,头戴金冠,盛妆饰,眉目衣褶皆如画,右手下垂,左手中按,足踏芙蓉一朵。座客无不惊惋,遂命覆羹。

此事见樊榭《城东杂记》。岂真大士现身,以为杀身之戒者欤?其他如《酉阳杂俎》载:炀帝食蛤,中有一佛二菩萨像。唐文宗时,鳖中有观音大士像。《续夷坚志》载:史浩食蛤,中有二佛像,螺髻璎珞,足踏莲花。《异识资谐》载:邵崇益剖蚌,中有罗汉像。隽区言:双林镇民剖蚌,中有珍珠八仙。《夷坚丙志》载:郑伯膺于楚州蚌中得观音像,妙相端严,杨枝净瓶备具。又于蟹腹内得鬼判,毛发森立,怪恶可畏。《坚觚集》言:遂昌县民剖鳖中,有比丘端坐,握牟尼珠,衣履斩然。唐询家鸡卵中,有菩萨坐莲花。凡此犹曰仙佛现身,以示杀生之戒。

至如他书所载,蚕茧中有小佛像,状如入定观音。鸡卵中有猕猴。如此类,则又何说?盖妖异之兴,终非常情所可揣测也。

湖市

嘉庆庚午四月,高邮县西门临湖石堤倾圮,河帅委员修筑。有州署幕友夏友香者,督工役往来堤上。日将暮矣,忽见湖中城市宛然,林木繁茂,断岸一带小桥亘之,桥旁有斥堠列栅与拒马咸备,桥上有人持板伞作迎风急走势,而柳阴之下,二驴啮草于其间。惟时落日沉山,暮霞四起,适当湖中城门阙处,金碧万道。沿堤水纹如縠,与夕阳相激宕,光怪陆离,不可名状。

城中炊烟缕缕,杰阁嵯峨,浮屠高耸,钟声如在耳也。晚风乍起,而所谓城市林木桥亭楼阁者,渐淡渐远,顷刻尽灭,然已逾数刻矣。尝闻山东登、莱有海市,四川青城、钱城有山市,今此处更有湖市,亦奇观也。

冰山录

分宜籍没,有为《冰山录》以纪其事者。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杨国忠权倾天下,进取之士争诣其门。进士张彖者,有大名。有劝彖修谒国忠,可图荣显。彖笑曰:“汝辈以为杨公之势,倚靠如泰山。以吾所见,乃冰山也。或皎日大明之际,则此山当误人尔。”后果如其言,人以张生见几。后年,生及第,释褐华阴县尉。时令守皆非其人,张生有吏道,每有申举,守令辄抑而不从。生慨然曰:“大丈夫有凌霄盖世之志,而拘于下位,若立身矮屋中,使人抬头不得。”遂拂衣归,遁于嵩山。《录》盖本此义。

泰山

或言泰山没字碑非碑也,度其中必有所藏,当是封禅碑铭及玉版检金泥之属。昔有一巡方恶其疑众,命撤之。甫动其盖,风雷骤作。说似近怪,然其中有物无疑。顾宁人则谓《史》、《汉》但言立石,而不言刻石。足见读书心细。然《隋书·经籍志》有《秦皇东巡会稽刻石文》一卷,当即指所立之石。是此言亦未可据为定论也。

夷俗

《高丽图经》言:其俗往往男女同川而浴。而西南苗夷跳月之法,必先野合生子,而后成婚。以为夷俗之难以廉耻喻也。顾其间亦自有所谓廉耻者:

粤西瑶僮山居者,妇人四月即入水浴,至九月方止。男女时亦相杂,或触其私,不忌;惟触其乳,则怒相击杀,以为此乃妇道所分,故极重之。此一种节义也。

暹罗之俗:遇华人与其妇通者,则其夫皆喜,以为荣。或邀之共饮,谓其妻美,故华人爱之也。此一种见识也。(又闻暹罗男阳皆镶嵌镜铃珠玉,富贵金银,贫用铜锡,行则琅琅有声。婚娶:群僧迎送,婿至女家,僧取女红帖男额,谓之利市。)

台湾土番,其人不知历日,无祖先祭祀。自父母外,无伯叔甥舅之称。重生女,不重生男。不论有无生育,往往互相交易。暑月男女皆裸体对坐。淫欲之事,长则避幼,若弟妹子女,略不羞避。此又一种分别也。

若夫乌浒之人,娶妻而美,则让其兄。罗鬼之卒,新妇见舅姑不拜,裸体而进盥,谓之奉堂。则居然习于礼让也矣。

西洋文郎马神,其俗不淫奸者论死。惟华人与夷女通,则削其发,即以女妻之,不听归也。昔有人杀其夫者,其妻控诸邑。邑令怒,即以其妻妻之,曰:“使汝妻亦守寡。”其断狱之法,盖有所受之也。

双林凌氏

常熟沈孝子墓志:鼎革时,尝负母而行于野。遇盗夺其糒,母不与,盗怒,将杀之。孝子泣而求代,并舍之。邻失火,延母寝。母病方剧,不可以变。孝子号痛呼天,反风火息。后母年八十余遘危疾,医者皆曰法不可治。刲股以进,弗瘥。梦神绯衣告曰:“疾非五药所治。医凌某,在双林。”亟致之。凌至,以针达之,脱然愈。见《望溪集》。言孝子之至行,足以格盗而感神也。而凌氏之以针灸名其家也,岂偶然哉!凌氏子孙,盖世其业至今云。

孝子名育,卒于康熙四十九年,年九十四,雍正间翰林编修淑之祖也。

附录《碧里志存》

凌汉章,湖州人。成化间针灸神灵,擅名吴浙。《两浙名贤录》称其慷慨负义气,见人之病,如痛在身。有延之者,昏夜风雨,无不疾赴。砭石所投,诸恙脱然。每辰起门启,舆疾求治者日数十百人。贫者未尝受直,故身死之日,家无余资。

杨园先生

杨园先生葬其亲,既卜兆,而村民阻葬,弗克。因厝柩于庄,命佃户居守。盗至,纵火焚其庄,灾及两柩。及罪人既得,斩首祭墓,而先生衵衣用粗麻终其身。

婿尤介锡,幼而能文,负笈从游,言规行矩,甚相得也。先生以女妻之。及其兄师锡举进士,耽酒色,介锡背先生而效焉。屡训弗悛,其后买娼为妾。先生女素娴闺训,引诗书以讽谏。婿以其逆耳,与妾谋,鸩杀之。

先生往哭,见其被鸩状,讼之官。褫其衿,逐其妾,卒未正其杀妻之罪也。而先生自子死后,其孤孙亦相继夭殂,后嗣绝矣。

外史氏曰:陈古铭先生曰梓,年二十,侍姚蛰庵先生。先生为言:“下愚不移,如尤婿玷杨园。而周婿又玷诚庵,其执柯者杨园也。此亦先师痛心事。然天下固有不可化诲之人,一杀妻,一为盗,于两先生何病哉!”此论固然。然如杨园先生之所遭,何其酷耶!余尝与梦庐论之,梦庐曰:“是则所谓命也。”呜呼!其信然耶?

按先生年谱,崇祯七年甲戌,先生年二十四,馆颜士凤家。时东南文社方兴,先生与士凤相约毋滥赴,但与同学数子邱衡辈,文行相切磋而已。然先生自与严颖生、邱季心、凌渝安诸君子游,往往以举业为戒。或有延课子弟者,相率辞不赴,以其为功利起见也。年六十,姚公玉瑚偕其弟琏,谒先生于张佩葱斋中。适语溪以《东皋遗选》数十册,托佩葱发出。舟子负上,连呼重甚。先生戏语曰:“此未必重,吾以为轻如鸿毛耳。”姚因问:“学问之于举业,固可并行而无妨耶?抑必屏去而后可从事耶?”先生正色曰:“《诗》有之:荼蓼朽止,黍稷茂止。”盖其持己之严如此。

又先生与吴裒仲书曰:“天与仁孝,知有勿药之喜。读终天一记,辄为泫然不已,真与‘蓼蓼者莪’同一哀切也。人子至此,盖已无可如何,惟有临渊履冰,如曾子之志而已。《记》曰:‘终为难。’而申之曰:‘终也者,非终父母之身,终其身也。’然则人子未死一日,是亦事亲之一日也。愿与仁兄终勉之耳。”

水月庵

武林艮山门外水月庵,即水月老人故居。老人姓孙名文,字文石,号水月。会稽诸生。国变后,隐于杭,榜所居曰梅园。性恬静,一介不取,间为长短歌词。问其年,尝称九十。发尽秃,人多以僧呼之。

沈阳范忠贞公幼时,老人尝抚其顶曰:“是儿当建节吾土,吾犹及见之。”及忠贞抚浙,太夫人言于忠贞,物色得之,屏驺从往谒,谈论数四。时西溪多虎,公告之故。老人曰:“山头大虫任打,门内大虫怕惹。”及忠贞任闽督,老人送之曰:“耳后火发时,须要有主意。”后忠贞竟死耿难。人始悟其前知,争就之。老人厌恶避去,不知所终。土人思之,改其居为水月庵。肖老人若僧像奉之,为香火院。《池北偶谈》称为水月和尚。

外史氏曰:《熙朝新语》亦尝载此事,而不及“耳后火发”两语,并不详其生平为明季遗老也。夫事由前定,老人已知之矣,而卒不肯屈节于新朝,亦犹龚诩之不仕成祖,谓恐负金川门一恸耳。古来忠臣孝子,岂肯以时命之故移其志哉!

腹语

《聊斋志异》言:有—盗被刑,数武之外,犹旋转而呼曰:“好快刀!”此只极形刀之快耳。尝举以语人,而人皆笑之。按《明史·杨维斗传》:国变后,先生临刑不屈,首已坠,而声从项出,则《聊斋》之说非诬也。又汉贾雍为豫章太守,与敌人战,丧元,犹带弓擐甲,挟马归营,问众将曰:“有头佳乎?无头佳乎?”众将曰:“有头佳。”雍腹语曰:“无头亦佳。”凡此亦如醉者坠车不死,其神全也。

尝闻唐花卿为剑南节度使,命讨段子璋,平之。其后出师,以单骑出战,陷入重围,丧其首,犹临溪沃盥。有浣女见之曰:“无头何以洗盥?”闻言遂仆。此神散之验也。

又:太原王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