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到:“大导演,你是什么时候来到刺喇贡嘎寺的?”
“我是三天前来到这里的,我必须要先赶到寺庙里来取景,确定机位。”阿罗约答道。
“那你一定应该知道这里的方丈叫什么名字吧?”
“嗯。”阿罗约点点头,说:“方丈法号叫做智光。尽管这里是藏传佛教的寺院,但僧人的法号却传承自中国汉佛教派的传统,就与这里的建筑风格一样。”
“那你一定知道智光方丈住在什么地方吧?”
“那当然。”
我眨了眨眼睛,说:“好,我们现在就去找智光方丈吧。”
我、孔雀女、无目与阿罗约走出了广场侧面的一道门,在类似苏州园林的院落中穿行。或许是刚才无目的表现过于神勇,一路上,我们竟没看到一个士兵,也没看到一个僧人。在我们行走的时候,阿罗约也没有忘记打开摄影机,拍摄下我们所有的过程,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原生态记录手法吧。
十多分钟后,我们四个人来到了一处很是寂静的庭院中。庭院里,栽满了梅花,枝叶繁茂,绿意盎然。走进一道月亮拱门,是一条人工小溪,溪流潺潺,一座木桥横架其上,四处鸟语花香。若不是我知道这是在一个东南亚王国的深山里,我差点以为自己置身于苏杭的人间美景之中了。
走过小桥,穿过梅花林,我们来到一间禅房外。一个身着红色袈裟的老僧人正坐在门前打坐,双眼微闭,白眉垂落,遮住了他的眼睛——正是方丈智光。昨天看到他的时候,是在深夜,尽管在他身边有灯笼照耀着,但因为光线与色彩的缘故,我并没看清楚他的模样。刺客看到他后,我才发觉智光是个不折不扣的华裔,慈眉善目,恰如一个安祥的老人。在藏传佛教的喇嘛庙里,竟然会看到一个华裔和尚担任主持方丈,这可真是让人感觉意外。但联想到寺庙里中国园林的布局,我倒也觉得这并不出奇。
智光仿佛并没有听到我们的脚步声,他依然僵直地盘腿坐在地上,一动不动,正是一副标准的老僧入定图。正好一阵微风掠过,智光的袈裟衣角随风飘动,发出飒飒的声响,而他却根本不为所动,还是保持着凝滞的姿势,犹如一尊泥塑的雕像。
我走到他面前,低声叫道:“智光大师……”智光依然一动不动。我蓦地将声音提高了几个分贝,说道:“智光大师,我们是坎苏城的演员……刚才,格桑小活佛被人掳走了!”
这句话说完,终于,他的眼睛睁开了,眼皮底下露出无力的光芒。仿佛在说,他已经知道了这个事,并没有露出一点惊骇的感觉。
我试探着问:“智光大师,您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会发生这样的事?”的确,一切很不和常理,刚才广场上传来的枪声,是不可能不传到这寂静僧院里来的,而他却依然在这里打坐,完全没有受到一点影响,这也太让人感觉奇怪了。
智光微微点了点头,眼里流露出悲伤,无边无际的悲伤。
“你早就知道了?”阿罗约诧异地叫了起来,就连他手里的摄影机也摇晃了起来,差点摔落在地上。而孔雀女与无目的脸上也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我则继续问道:“是昨天夜里,特瑞丝太后亲自送来的那封密令里,就告诉了你小活佛会在今天被人掳走吗?”
智光继续点了一下头。这一下,阿罗约激动了,他知道,他已经抓到了大新闻,一个极大的阴谋即将就要被他和他的摄影机揭穿并记录下来了。他的梦想,也离他越来越近了!阿罗约兴奋之极地叫道:“智光大师,请你说一下,特瑞丝女王与小活佛的失踪真的有关联?你昨天夜里就知道了今天小活佛会被人掳走?”
这一下,智光终于说话了。他只说了八个字:“佛曰,不可说,不可说。”这几句话,他是用汉语说出来的,声音很微弱,仿若游丝。说完之后,他的眼睛闭上了,再也没有睁开。他的脸忽然变得死灰一片,就像刚刚干枯的树叶一般。
孔雀女在我身边,悄声说道:“苏,好像有点不对劲。”几乎与此同时,空中传来了两声悲恸的啼叫,几只黑色的乌鸦从空中盘旋而下,站立在智光的肩膀上。两只乌鸦好不客气,一点也不理会我们站在一旁,狠狠一口,向智光的脸上啄去。一块血淋淋的肉,立刻从智光的连声被啄了下来。
我们都忍不住低声发出了惊诧的声音,孔雀女甚至还发出一声尖叫。只有无目,因为他看不到这恐怖的一幕,所以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只是使劲抽动着鼻翼。忽然间,他说道:“我嗅到了空气里有种奇怪的气息。”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顿地说:“是死亡的气息!乌鸦来了,死神也来了。”
我从来都没怀疑过无目的嗅觉,也知道乌鸦只吃死人的肉,根本不会触碰活着的东西。我暗暗叫了一声不好,连忙上前一步,将手指放在智光的鼻孔前,果然,我探不到一点气息。我又摸了摸智光的颈动脉,也没有一点动静。
智光圆寂了,就在我们的面前。
孔雀女和无目听到我的结论,都露出了不可思议与不敢相信的表情,只有阿罗约给圆寂了的高僧拍了几副特写镜头后,放下了摄影机,说道:“没关系,我刚才已经拍下了智光承认一切主谋都是特瑞丝太后的情形,回坎苏后,我把这个爆炸性的新闻放出来,一定可以掀起一番风浪!”
我拍了一下他的脑袋,说:“你以为你的命太长了吗?这样的带子,怎么可能在国家电视台里播出?只怕你刚拿给台长审查,马上就有太后的禁卫军赶到电视台,轻而易举要了你的小命。”
“呃……”阿罗约蠕着嘴,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但他马上说:“那我把带子带到国外去放映,要是实在不行,我就把录影带放到网上供人下载——据说,现在的嘎纳影展就有一个单元,叫做最佳网络短片大奖,就是奖给最具有轰动效应的网络视频。”直到现在,他还想着要去国外拿国际大奖呢。
我只好继续打击他,说:“不行,你的片子,没有人会相信的!刚才我们来到这里的时候,智光大师还活着,还用睁眼与点头的方式来与我们互动。不过,在说完几个汉字后,他就死了,这说明他的死亡原因只有一个——具有延时性的毒药!我相信,在他的体内绝对能够找到毒药的成分。所以,就算你的影片公布了出来,以后太后的人也会说,那是智光大师弥留之际在药物的影响下,扰乱了心智,才做出的胡乱反应,不具备任何可以作为证据的条件。”
“那我拍的片子,那不是一点用处也没有了?”阿罗约沮丧地说道。
我安慰道:“不,你的片子很有用处!如果我们想要解穿特瑞丝太后的阴谋,我们必须要找到所有的证据,串成一个充分的证据链。而你拍下的录影带,就是这条证据链的第一环。我相信,你的录影带一定会为你带来应有的成就!”
我的话,终于让阿罗约开心了一点。他喃喃说道:“智光大师,一定是被特瑞丝太后谋杀的!”
我点头道:“是的,很有这样的可能性。现在,就让我们去找证据吧。”我领着他们三人,提步走进了智光的禅房之中。
禅房很干净,一张木板床,被褥折叠得很整齐。衣柜没有门,里面的僧袍浆洗得干干净净,摆放地很齐整。床对面,是一张书桌,书桌旁是个书柜。书柜里摆放着很多佛经,还有很多中文线装书。看来智光大师果然是个博学的高僧。
惟一吸引了我的注意力的,是在书桌案头上用镇纸压着的一张纸。sjtxt小说我走了过去,视线落在了这张纸上。纸上,只有几个用毛笔留下的楷体汉字:“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墨迹未干,触目惊心。
我向阿罗约解释了这几个汉字的涵义后,叹了一口气,说:“智光大师不是被特瑞丝太后毒死的,他是自杀。不过,他是被特瑞丝太后逼死的!”
突然之间,孔雀女说话了:“苏,你发觉了吗,今天刺喇贡嘎寺里的情况似乎有点反常。”
我漫不经心地答道:“今天在刺喇贡嘎寺里的任何情况,都很反常。”
孔雀女瞪了我一眼,说:“我是说,在智光大师的禅房里,情况很反常。”
“什么地方很反常?”我问道。
“智光大师的保镖呢?昨天我们跟踪他的时候,分明看到了有七个武僧与他走到一起,三个武功很好,四个枪法很好。今天拍片现场,有小活佛的戏,这些武僧应该出面进行保护的,但他们却都没有出现。而在禅房里,我们在智光大师身边,也没看到这七个武僧的踪影啊!”
不错,这的确是个问题。难道他们都是被特瑞丝太后收买了吗?
就在这个时候,我忽然听到禅房外的庭院里,传来了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几个人正匆忙地从庭院外走了进来,穿过梅花林,跨过木桥,走到了禅院外。从脚步上来分辨,正是七个人。应该就是那七个武僧吧。
然后,我听到了一声惊呼,接着,几个男人的声音传进了屋里:“师傅!师傅!”一定是他们发现了智光的尸体。智光与他的弟子一定是师徒情深,几个武僧悲伤地痛哭了起来。而我与孔雀女却是面面相觑。
如果在这个时候,武僧冲进了禅房里,看到了我们四个,他们一定会认为是我们毒死了他们的师傅。
——这可不是好玩的!
第十六章 宫廷疑云 第二十六节 狸猫太子
越是不想让它发生的事,越是会发生。人生就是那么的无奈。如果我们能够掌控命运的方程式,在我们的生命里就不会发生那么多蹊跷与怪异的事了。
就在我祈祷武僧们不要进来的时候,禅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个武僧流着泪水冲进了禅房。他一看到我们,立刻目瞪口呆。只愣了不到一秒钟,他就一跃而起,由上及下,一脚向我踹来。
这武僧的动作形如闪电,如果换作常人,只怕早就被当场踢得肋骨尽碎。幸好他踹的人是我,我只是略微侧了一下身体,就灵巧地躲过了他的这一脚。而且在他的腿从我胸前踢过的时候,我的手指很快地在他的膝盖处点了一下,那里正是他的环跳穴。当他落到地上的时候,膝盖立刻酸麻得一点不能动弹。当武功修炼到一定阶段后,近身相搏根本不会出现什么大战三百回合之类的情况,对决往往就在电光火石一瞬间就决定了双方的胜负。
平心而论,我与这个武僧的差距,也不是那么大的。只不过,他才看到了师傅圆寂,一时气急攻心,再加上他没有料到我会武功,没把我放在眼里,所以才在这么快的时间里被我击败。
这武僧忿忿地望着我,高声咒骂道:“你们几个凶手!等我的师兄们进来了,一定让你们血债血还!你们一个都逃不了!”
他的声音,立刻将屋外的几个武僧一起引了进来。他一看到禅房内的情形,屋里的气氛立刻变得剑拔弩张起来。四个武僧拿出了枪,指着我们四人,真巧,正好一把枪指着一个人的脑袋。距离是如此之近,只要他们一扣动扳机,我们根本没有任何办法可以躲避。
见此情况,我连忙大叫:“如果你们想让智光大师冤死,让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那你们就开枪吧!”我这句话顿时让他们都呆立在屋里。
我走到书桌边,拾起那张写有“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白纸,展示给他们看,朗声说道:“你们的师傅,是自杀的!你们应该能够看得出,这张纸上的字迹,都是他亲笔留下来的!”
七个武僧看到了纸上的字迹,都愣了,颓然放下了手中的枪。他们茫然地望着纸上智光的遗言,说不出一句话来。一个年龄稍大一点的武僧,对我说:“你是谁?你们为什么在这屋里?我们师傅为什么会自杀?是谁逼他自杀的?是不是你们逼他自杀的?”最后一句莫须有的罪名,顿时又让他们群情激奋,原本已经垂下的枪口,又举了起来。
于是我只好大叫:“我又何德何能能逼你们的师傅自杀?我们只不过是来拍纪录片的戏子而已,人微言轻,连与智光大师同台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又怎么能逼他自杀。你们为什么就不能想一想,究竟你们的师傅这两天见过什么人?什么权势喧天的大人物?还有什么人,能让智光大师认为自己是臣,而那个人是君?”我这么说,正是要把他们所怀疑的对象,暗暗引向特瑞丝太后。
果然,他们垂下了枪口,似乎若有所思。片刻之后,他们同时抬起了头,嘴里突出几个字:“特瑞丝太后!”
阿罗约已经在我的示意下,偷偷打开了摄影机。我连忙向武僧们追问:“昨天智光大师见过特瑞丝太后?他是和你们一起去的吗?”我这是明知故问,但为了搜集证据,我特意在摄影机前,提出了我的问题。
武僧中,年龄最大的一个,大约四十岁上下,秃顶,却有络腮胡子。他很沉稳,上前一步,说道:“是的,昨天晚上,师傅在我们七人的陪同下,见到了特瑞丝太后。但是,在见特瑞丝太后的时候,师傅是一个人去觐见的,让我们都呆在了一边。太后究竟给师傅说了什么,我们都不知道。”
这也是我在昨天夜里亲眼看到了的。我又问了一个问题:“请问,刚才你们在哪里?你们知道小活佛被人掳走的事吗?”
七个人的脸上顿时露出了诧异的神情:“什么?小活佛被人掳走了?!”
他们的表情不似作伪,看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