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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祥的乌云,耳中也听不到什么凄凉的歌哭,因为他姓吕。

然而一年后他就被杀死了。

没有别的原因,还是因为他姓吕。

搞定了赵王之后,碰巧燕王刘建死了。刘建没有嫡嗣,只有一个妃子生的庶子。一不做二不休,吕后派人把他杀了。燕王刘建断子绝孙,封国自然被废。吕后顺带把“燕王”这顶帽子也搂了过来,又一个吕家子弟取而代之。

在吕后的淫威之下,刘姓王们基本上都逆来顺受,噤若寒蝉。

只有少数宗室子弟血性未泯。

朱虚侯刘章就是一个。他知道吕氏对刘氏拥有绝对优势,可他并没有放弃抵抗。他也知道自己无力改变什么,可还是瞅准机会对吕氏作出了一次不大不小的反击。

刘章的父亲就是当年在酒宴上差点被吕后毒死的齐王刘肥。

这一次,换成儿子刘章陪同吕后饮酒。

说来也巧,吕后偏偏让刘章监酒。也就是说,吕后授予了他一个短暂的“权力”,在这场酒宴上监督所有人喝酒。包括那些不可一世的吕姓王侯在内,没有人可以逃酒溜号。

吕后万万没想到,就是这么一点小小的临时“权力”,也能成为刘章反击吕氏的手段。

刘章欣然领命,对吕后说:“臣是将门之后,请让我用军法来行酒令。”

喝得正高兴的吕后满口答应。酒过三巡,刘章趁着酒劲又向吕后请求:要唱一首《耕田歌》以助酒兴。吕后颔首。

刘章的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歌声响起来了:耕地要深啊,播种要密!栽植的禾苗要撒得宽广啊,有多远就撒多远!不是我们的苗啊,就要把它们铲除掉!

吕后的脸色顿然阴沉下来。谁都听得出刘章在唱什么。可吕后一句话也没说。刘章只是在唱农歌,吕后知道自己没有理由发作。接下来的酒喝得没滋没味。冷场之下,有姓吕的人悄悄离席——实在已经喝高了,此时不溜,更待何时?

而刘章等的就是这么一个机会。

那个姓吕的人前脚刚走,他后脚就跟了出去。等刘章行使完他的职权回来,还没人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禀报太后!”刘章忽然高声说道,“方才席间有人逃避酒令,臣已经按照行酒的军法把他杀了!”整座宴厅里忽然间鸦雀无声。每个姓吕的人都张大了嘴巴,脸上都悬着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他们面面相觑之后,不约而同地把目光转向吕后。

吕后站了起来,带着她那惯有的阴郁神情拂袖而去。

一场好端端的酒宴就这样不欢而散。

四 秋凉一日比一日更浓(1)

吕后临朝八年,几乎做了她想做的一切。

八年前迎风招展的刘姓王旗倒下了一大片,剩下的几根插在英姿飒爽的吕姓王旗中间,显得寒酸不堪,无精打采。

八年前那些位高权重的帝国元老如今老死的老死、致仕的致仕,剩下几根老骨头的腰杆也不像从前那么刚劲挺拔了,人人对她低声下气唯命是从。而吕家子弟则个个高官显爵意气风发,并且对她忠贞不渝。

吕后很欣慰。

现实世界中看得见的一切都已经在她的掌控之中。

然而,还是有一些看不见的东西让她掌控不了,更让她惶惶不安。

比如天意。比如鬼神。

某日出现了日食,大白天忽然天昏地暗。吕后就认为这是上天对她的谴责,对左右说:“这都是因为我的缘故。” 吕后这么迷信可不能归咎于当时的人们不懂科学。因为道理很简单:杀猪的张三看见日食了,种田的李四也看见日食了,他们怎么不说“这都是因为我的缘故”?

所以说,吕后的迷信只能归因于她的心虚。

而某日吕后去太庙举行消灾祈福的祭礼,回来的路上,忽然看见一只叫什么“苍犬”的怪物钻入她的腋下,随即消失不见。命人占卜的结果,居然说是赵王如意的鬼魂在作祟。而此后她竟然真的就患了腋下伤痛的疾病。

人对神秘领域都是无知的。所以,在神秘面前人人平等。

普通的小老百姓做不了什么大的亏心事,一般都是些小偷小摸,最多不过杀人越货,可终归要偿命。所以人世间的阿猫阿狗们在神秘面前反而容易坦然。看见日食也不会说这都是因为我,幻觉中看见鬼怪也不会马上就生病。

然而大人物就不同了。在神秘面前,尘世的权力苍白如纸。

外在的麻烦可以用杀人摆平,可杀人的不安却无法用权力摆平。所以人世间的帝王太后们在神秘面前反而显得孱弱。

内在的孱弱其实一直就存在着,只是被外在的强大暂时蒙蔽而已。所以大人物们往往越到晚年越迷信。这可不是因为他们都患了老年痴呆,而是他们发现:外在的一切很快就要离他们而去,但内在自我在未知的神秘面前又始终战战兢兢。

吕后就是这样子。

说到底,“日食事件”的实质不过是心虚导致的杯弓蛇影。而“苍犬事件”的实质也不过是杯弓蛇影进而导致的病由心生。

如此而已。

无论吕后如何眷恋权力,她都必须告别生命。这是老天爷最公平的地方。不让有钱的人用金钱购买生命,也不让有权的人用权力霸占生命。

如果说有天意,这就是最大的天意。

吕后自“苍犬事件”后就日渐病入膏肓了。弥留之际,她把吕禄和吕产召到病榻前交代政治遗嘱。她强调了三件事。第一,刘邦当年立下了“白马之盟”,在她死后,这么多吕姓王侯的“权力合法性”就成了一个问题。第二,那些帝国元老一定会发难。第三,你们一定要牢牢把握京畿的兵权。吕后的最后一道诏命是任命吕禄为上将军统领北军,任命吕产为相国兼领南军。再把吕禄的一个女儿嫁给小皇帝刘弘,成了皇后。

安排好这一切,已经是吕后八年的夏秋之交了。聒噪了一整个夏天的蝉声逐渐沉寂。秋凉一日比一日更浓。

吕雉最后看了一眼长乐宫中那片黄灿灿的阳光,觉得自己可以死而瞑目了。

因为这是一个金黄色的收获季节。

可仅仅两个月之后,很多吕氏族人将不得不发现,这是他们生命中最为肃杀而恐怖的一个秋天。

也是他们生命中的最后一个秋天。

吕氏集团的第一代人是强悍的。吕后的大哥周吕侯、二哥吕释之当年都曾为汉帝国立下赫赫战功,而吕后本人在辅佐高祖平定天下和诛杀功臣的过程中也是出力尤多。

可吕产的父亲周吕侯早年就死于征战,吕禄的父亲吕释之也死于吕后临朝的那一年。

四 秋凉一日比一日更浓(2)

而今,灵魂人物吕后也死了。

于是貌似强大的吕氏集团便暴露出脆弱的根基。作为吕氏第二代核心人物,吕禄和吕产既无军事统帅的才干,又缺乏政治斗争的经验。所以当他们必须与宗室集团和大臣集团正面交锋时,内心的焦虑和恐惧自然是不言而喻的。在朝中,他们畏惧朱虚侯刘章、太尉周勃、丞相陈平、将军灌婴;在朝外,他们又担心齐王和楚王的强大军队。因此,尽管他们一心想要先发制人,可一直举棋不定,下不了最后的决心。

朱虚侯刘章可没这么优柔寡断。吕后一死,他的信使就向齐国出发了。齐王是他的哥哥。他要求齐王立刻起兵,自己和弟弟东牟侯在朝中做内应,共同诛杀诸吕,再拥立齐王为帝。

齐王欣然应允,随即发布讨伐诸吕的檄文,率领大军向西进发。

相国吕产急忙派遣将军灌婴率部迎击齐王。

灌婴大军到达河南荥阳时便屯兵不前了。他很清楚,天下人心仍在刘姓宗室而不在诸吕,自己如果与齐军开战无异于助纣为虐。于是灌婴派遣使者告谕齐王与各路诸侯,决定与他们联手,待吕氏变乱后共同兴兵讨伐。齐王闻讯后,便将军队驻扎在齐国西界,伺机而动。

这边的灌婴和齐王准备后发制人,要先等诸吕出手。而长安城中的吕禄和吕产也盘算着要等到灌婴与齐军开战后再动手。

在如此千钧一发之际,吕氏集团与宗室集团竟然就这样按兵不动地僵持着。

汉帝国走到了一个极其微妙的十字路口。

于是大臣集团迫不及待地上场了。

五 带血的脐带(1)

太尉周勃和丞相陈平的日子其实不比诸吕好过。中央兵权都在诸吕手上攥着,一旦他们动手,任你几朝元老也要死无葬身之地。所以,收拾诸吕的唯一办法就是褫夺他们的兵权。

可这又谈何容易呢?

老谋深算的周勃和陈平决定采取迂回战术进行智取。

吕禄在朝中有一个过从甚密的好友叫郦寄。吕禄历来很信任这个朋友。只要掌握了郦寄,事情就成功了一半。其时,郦寄的父亲曲周侯郦商年事已高且卧病在床。周勃和陈平便以此为突破口,派人劫持了郦商,从而要挟郦寄。

郦寄无奈,只好乖乖背下周勃和陈平写给他的台词,随后去找吕禄,语重心长且推心置腹地对他说:“这个天下是吕后帮高祖一同打下来的,所以刘氏封王和吕氏封王其实都是名正言顺的。现在的问题在于,足下一边配着赵王印又不去封国就任,一边又当着上将军统领军队留驻长安,这不能不引起大臣与诸侯们的猜疑。依我看,足下何不归还将军印信,把军队交给太尉?而后和大臣们订立盟约,前往封国。如此一来,齐国军队必撤,而大臣们也能心安,足下就能高枕无忧地统治方圆千里的王国。这是子孙万世都可永享的福泽啊!”

吕禄毕竟只是一个政坛上的暴发户,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志在天下的野心。他最大的焦虑是如何保有已经到手的荣华富贵,而不是如何当上皇帝。所以,他并不愿意和刘姓宗室走到不共戴天的地步。周勃和陈平正是看穿了这点,才为他量身订制了这么一个温和的策略:想保有既得利益不一定要拼得鱼死网破,有时候退一步反而海阔天空。

郦寄的此番说辞让吕禄颇为受用。他当即表示可以采纳这个温和的策略。

吕禄压根就没想到,这是一个温柔的陷阱。

在权力的角斗场上,从来就没有和局。从当年吕后率领吕家子弟一步步蚕食刘姓江山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成了过河的卒子。没有回头的机会,也没有握手言和的可能。在政治的博弈场上,你不能在吃掉了对手的大部分筹码之后突然撒手不玩了,说什么友谊第一比赛第二。你要么吃掉对手的最后一块筹码、也就是他肩膀上的脑袋,要么把你自己的输掉。二者必居其一。如果你想搂着赢来的筹码全身而退,那你就错了。

权力的角斗场上没有这样的游戏规则。

吕禄知道自己没有运筹帷幄的本事,就不敢擅作主张,赶紧去找吕家的老人们商量。

老家伙们七嘴八舌,也拿不定主意。只有吕禄的姑母吕媭是个明白人。

当吕禄把他交出兵权的打算告诉吕媭后,吕媭顿时预感到灾难的降临。她知道,眼前的吕禄根本不是那些帝国元老的对手。吕氏一族的富贵到头了。

吕媭愤怒地凝视着吕禄,一字一顿地说:“你身为堂堂的上将军却想放弃军队,吕家的人从此没有安身立命之地了。”

吕媭说完转身进了内堂。

片刻之后,吕禄无比诧异地看见吕媭怀抱着一大堆金银细软走了出来。还没等吕禄回过神来,所有的金银珠宝都已经被她抛落在堂前的空地上。

秋日的阳光静静地洒在庭前。

看着这委落一地的光芒,吕禄惊愕得说不出一句话。然后他听见吕媭说:“我没有必要再替别人保管它们了。”

数日之后,吕媭的预言成了现实。

九月初十。一个普通的秋日早晨。吕王府的下人们还在低头打扫一夜的落叶,风尘仆仆的郎中令贾寿就敲响了吕王府门上的铜环。贾寿刚刚出使齐国回来。他给相国吕产带来了一个十万火急的消息。

“灌婴叛变了!”贾寿刚一落座,便急不可耐地对吕产说,“吕王啊,你没有趁早去封国,就算现在想走,恐怕也来不及了。将军灌婴已经和齐、楚联手,准备向西反攻,诸杀吕氏。而今之计,您只有赶紧率兵入宫,挟持天子,控制中枢。事不宜迟啊!”

贾寿的这几句话,一举打破了吕刘之间相持多日的僵局。

五 带血的脐带(2)

吕产不得不孤注一掷了。

可吕产断然没有想到,这席话已经被站在门外的御史大夫曹窋一字不漏地听了去。

曹窋一大早进入相国府,原本是找相国议事的。可方才偶然间落入他耳朵的几句话让他明白,他不需要再向这个相国禀报什么国家大事了。

一场突如其来的政变即将发生,还有什么比这更危急的国家大事呢!?

曹窋一转身,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相国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