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袁隗当即登上御座,解下天子玺绶,奉于陈留王。然后扶弘农王刘辩下殿,向新天子刘协北面称臣。
何太后哽咽不止,群臣心中一片悲凉。然而,再没有人开口说话。紧接着,董卓又以何太后逼死董太后为由,迁废太后于永安宫。
刘协就是汉献帝。
实际上,这个早已千疮百孔的大汉帝国到此就结束了。此后几十年只是名义上的一种苟延残喘而已。
所以,刘协登上帝座的这一刻,可以被视为三国时代的零点。
九月初七,也就是刘辩被废的第三天,董卓就杀死了何太后和她母亲舞阳君,并将何苗剖棺肢解,弃尸道旁。十一月,拜董卓为相国。
这一年冬天,风雨飘摇的帝都洛阳成了董卓和西北军的游乐场。这些长年戍边的大兵们从没住过这么繁华的都市,从没见过这么多漂亮的女人。所以他们一下子就疯了,掳掠财物,强奸妇女,如入无人之境。无论是市井小民还是皇亲国戚,只要是他们看上的,无一幸免。那些日子,洛阳的居民朝不保夕,人人自危。
道德与文明是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而人性深处隐藏着无穷的欲望和暴力。
哪一天窗户纸被刀枪捅破了,任何人都可能成为野蛮人。
以文教立国的大汉朝,到头来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帝都沦为一座暴力与恐怖之城。
次年正月,改元初平。董卓派人毒杀了弘农王刘辩。
这一年,天下群雄并起。河内太守王匡、冀州牧韩馥、豫州刺史孔胄、兖州刺史刘岱、陈留太守张邈、广陵太守张超、东郡太守桥瑁、山阳太守袁遗、济北相鲍信、后将军袁术、长沙太守孙坚,还有被董卓封为骁骑校尉却弃官而逃的曹操等各路豪杰,纷纷起兵,共推渤海太守袁绍为盟主,缔结成关东联军,麾师洛阳讨伐董卓。
六 一盏人油路灯(2)
金戈铁马、血雨腥风的三国时代终于拉开了帷幕。
董卓知道,他在洛阳既没有政治根基,也不得民心;关东联军又来势汹汹,必须要打一场持久战。因此洛阳不可久留,只有他的老巢关西才能成为图谋天下的根据地。初平元年(190)正月十七日,董卓做出了一个重大的战略抉择——迁都长安。
就在这一天,这座经历了一百六十五年的岁月沧桑、哺育了十一朝天子的东汉帝都,陷入了一场空前的浩劫。
董卓得不到洛阳,他也不想让任何人得到它。
所以,他要让它变成一座废墟、一座死城、一座地狱。
董卓一声令下,西北军的骑兵、步兵倾巢而出。一支支熊熊燃烧的火把扔进了帝国的宗庙、宫殿、官署、学校、园林、寺院、粮仓、商埠、作坊、酒肆、茶楼、民居……顷刻之间,洛阳二百里内的所有宫室屋宇全部焚毁、荡然无存;疯狂的士兵冲进缙绅富户家中,以随口喊出的罪名宣判了所有男女老少的死刑,一一砍杀后劫掠了他们的所有财产;董卓的义子吕布掘开了皇室陵寝和文武百官的私人陵园,剖开棺椁,盗抢了一百多年来陆续埋入地下的墓葬珍宝。
最后,西北军像驱赶牲畜一样把洛阳的几百万人逼上了通往长安的崎岖之路……人们相互拥挤践踏,士兵们鞭子拳脚相加,饥饿的人相互杀害抢夺,于是纷纷倒毙,一路上抛下了不计其数的尸体。
旷野上的豺狼野狗成群结队地跟在这支空前绝后的难民队伍旁边,兴奋地注视着那一个个相继倒下的身影。
一夕之间,洛阳空了,洛阳静了。
人烟绝迹。鸡犬不闻。
偶尔有一两根烧焦的梁木掉落下来,才轻轻发出“噗”的一声。
三月五日,天子抵达长安。
这是一百多年前王莽被杀后留下来的一座残破的旧都。
随行大臣草草修葺了一两处宫室,献帝刘协才有了自己的皇宫。
董卓留在了洛阳的毕圭苑(这是洛阳唯一有活人的地方),亲自指挥西北军与关东联军作战。关东联军表面上打着匡扶汉室的旗号,实际上和董卓一样都是军阀。他们虽然对洛阳形成了一个包围圈,但是每个人都在观望,谁也不愿冲锋在前,把自己的老本拼光。说到底,他们并不是想平定董卓之乱,而是想在董卓之乱中分一杯羹。
不久,关东联军内部从相互猜忌发展到内讧和火并,加之粮草不济,联盟宣告瓦解。
随着联盟解体,军阀纷纷割据,天下从此四分五裂,兼并与反兼并的战火迅速燃遍整个大汉帝国。
初平二年(191)四月,董卓离开洛阳到达长安。
他把献帝刘协当成花瓶供养在未央殿里,自己当起了土皇帝。他嫌相国太小,就自拜为太师。宗亲子侄占据了朝廷的所有重要职位,侍妾生的儿子还抱在怀里就被封了侯,拿印绶给婴儿当玩具。
初平三年(192),土皇帝在郿县(今陕西眉县)建了一座城堡,高厚各七丈,在里面囤积了三十年的粮食。董卓宣称:“事成则雄据天下,不成则守此终老!”
可三十年的粮食他只吃了不到三个月,又一场政变就降临到了他的头上。
政变的策划者是董卓最信任的司徒王允和义子吕布。
四月初一,献帝小病新愈,大会群臣于未央殿。董卓当然不会缺席。但是他非常谨慎,从城堡到未央殿的一路上都派重兵把守,车舆左右都有骑兵和步兵,前后还有吕布等贴身侍卫。
可他不知道,世界上最坚固的堡垒,往往是从内部被攻破的。
吕布的手下李肃等十几名刺客早已埋伏在未央殿的北掖门。
车驾一进门,吕布朝角落里使了一个眼色。李肃冲出,以最快的速度一戟刺向董卓。
戟没刺进去。虽然李肃用尽了全力。
吕布明白了,董卓早有防备——他在朝服里穿了软甲。
董卓只被划破了手臂,坠落车下,回头大叫:“吕布何在?”
六 一盏人油路灯(3)
吕布走到他的面前,看见这个威风八面、不可一世的董卓此刻只剩下惊恐和无助。
吕布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天子有诏,诛杀贼臣!”
董卓瞳孔圆睁,破口大骂:“庸狗!你敢杀我……”他的余音还卡在喉咙里,吕布就随手从一个士兵的手上夺过一把长矛刺入他的身体。
吕布转过身,跟李肃等人挥了挥手。
董卓一直困惑地看着吕布的背影,直到十几把刀枪剑戟刺进他的视线,他才注意到有很多道血柱从自己的身上喷涌而出……
随后他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吕布拿出王允给他的诏书,面对目瞪口呆的西北军将士,高喊一声:“诏讨董卓,余皆不问!”
这群跟随董卓出生入死多年的军人又怔怔地站了一会儿。
突然,他们爆发出一声欢呼。
随后,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万岁——万岁……
长安迎来了一个特殊的节日。
百姓们载歌载舞,街头巷尾都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
所有的当铺都挤满了典当的人潮。人们拿出自己的珠宝、首饰、服装,要换一些钱去买酒买肉,相互庆贺,一醉方休。
董卓的魂魄如果飘过长安的街肆坊间,他会想起来,今天究竟是一个什么节日吗?
朝廷打开了董卓在郿县的那座豪华别墅,看见了两三万斤的金子、八九万斤的银子,还有堆积如山的奇珍异宝、锦绣绮罗。
是日,董卓的母亲、弟弟、侄儿,以及宗亲老幼全部被杀。
董卓肥胖的尸体被抛在闹市之中,在夏日阳光的暴晒下,油脂流淌了一地。
黄昏来临,有人灵机一动,拿着灯芯插在他的肚脐眼上,用他丰富的脂肪做燃料,点亮了一簇火焰。
就这样,董卓成了历史上绝无仅有的一盏人油路灯,静静地躺在长安的街道上,为夜晚的行人照亮了一小段道路。
他吃了太多的民脂民膏,所以这盏人油路灯整整燃烧了几个昼夜。
董卓一脚把帝国踢进了黑暗的深渊,可他绝对想不到,自己死后还能为老百姓贡献一簇小小的光明。
七 挟天子以令诸侯(1)
实际上,大汉帝国很久以来就一直徘徊在悬崖边上了,董卓充其量不过是临门一脚将其踢落而已。
这临门一脚很多人想踢。可要么在中场就被对手拦截,要么由于恶意冲撞被历史黄牌罚下,总之都没踢成。
所以,董卓这一脚不能排除一定的偶然性。所以,也不能把功劳(或者应该叫责任?)全算在他头上。
既然想踢的人多的是,那么主力队员一死,场外蠢蠢欲动的候补当然就猛扑上去了。
杀了董太师,还有后来人。
董卓死后仅两月,其部将李傕、郭汜、樊稠、张济就自关东起兵,打着为董太师报仇的旗号,一路纠集了十几万人杀入关中,围攻长安。吕布手下的士卒叛乱,打开城门,李傕等人率部攻入。吕布与其展开巷战,兵败,亡走出关。
刚过了几天太平日子的长安城又遭遇了一场血流成河的屠杀。
那些年头,刀兵与战乱已经构成老百姓主要的生活内容,保住一条命,活一天算一天,就是他们最奢侈的愿望。
而所谓的太平日子,也不过是一场场灾难之间的短暂间歇。
叛军占领长安后,王允被杀。小皇帝刘协一转手又成了李傕等人的花瓶。李傕被任命为车骑将军,郭汜任后将军,樊稠任右将军。三人共同把持朝政。张济任镇东将军驻守弘农(今河南灵宝市东北)。
然而,三个武夫共捧一只花瓶的局面,不可能维持太久。
仅仅过了三年,他们就开始自相残杀。
樊稠骁勇善战,颇得人心。李傕忌惮,就在一次军事会议上干掉了他。
剩下李傕和郭汜,表面上比以前更亲密,内心则猜忌日深。用郭汜他老婆的话说:“一栖不两雄。”一个鸡窝里不能有两只公鸡。
话糙理不糙。没多久,两只公鸡就干上了。
而京师长安也真的变成了荒乱的鸡窝。自从李傕等人的军队占领长安之后,一天也没有停止过对百姓的侵夺掳掠。次年,天灾又紧随着兵祸而来:从四月到七月,一连三月滴雨未落,谷价涨到五十万一斛。老百姓吃不起谷米,就吃人肉。董卓刚死的时候,长安地区的居民还有几十万户,可短短两年之间,被杀的被杀,饿死的饿死,剩下来的互相烤着吃了,已经快玩完了。而现在两支军队又在长安的大街小巷天天厮杀火并……
献帝刘协实在看不下去,就派大臣去调解纠纷。这一来反倒提醒了李傕:天子还在。他脑子一转,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把皇帝、宫女和宫中所有的宝物金帛,一股脑儿全都劫持到了自己的军营里,然后一把火将皇宫、官署和附近的所有民宅烧了个精光。郭汜也毫不示弱,把朝堂上的公卿都绑架到营中做人质。
一个劫持皇帝,一个绑架公卿,双方又打了几个月,直打得筋疲力尽、两败俱伤。远在弘农的张济一看,机会来了,于是率兵赶到长安,出面调停。李、郭二人都想获得一个喘息和休整的机会,于是各出一女为质,达成了停火协议。
张济不敢逗留,立即护送天子车辇向弘农进发。
兴平二年(195)七月,献帝刘协终于离开了令他痛苦不堪的长安。
可是,十四岁的天子并不知道路在何方。
在大汉帝国广袤的土地上,他不知道哪里可以容得下一张小小的帝座。
天子出了长安,马上任命张济为骠骑将军。许多将领也都忙不迭地赶来护驾。有一个叫杨奉,是从李傕处叛逃的一个部将,随即被任命为兴义将军。还有一个叫董承,是董太后的侄子,被任命为安集将军。
将军们围着天子前呼后拥地上路了。
可是,这些护驾的人本身也是军阀。
此去的一路上,碰到的还是军阀。
而所有军阀心里面只想着同一件事——挟天子以令诸侯。
所以这一路走得极其艰难。
十月初一,随行的郭汜旧部夏育和高硕就计划挟持天子往回走,于是杨奉、董承便跟他们干了一仗。仗总算打赢了。初五到了华阴(今陕西华阴)。当地军阀段煨赶紧奉上好吃好穿,然后就希望天子进入他的军营中歇息。杨奉、董承等人当然不乐意,就说段煨要造反。天子左右为难,当天夜里只好在道旁露宿。过了几天,两边就打了起来。一直打了十几天,皇帝好说歹说,双方才罢手。
七 挟天子以令诸侯(2)
十二月,一行人终于到达弘农(今河南灵宝市东北)。可李傕和郭汜休养了快半年,早已恢复元气,越想越后悔,就又联合举兵追了过来。此时张济又与杨奉、董承反目,就回头和李、郭联手攻打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