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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日,刘骏大军终于到达新亭。
两个兄弟隔河相望。决斗的时刻到来了。
刘义恭捂着心头十二道滴血的伤口上表劝谏武陵王刘骏即位称帝。
这是对刘劭最强有力的报复。
可是武陵王的偌大一座军帐之下却没人懂得称帝的仪规。众人正犯愁时,又一个人溜进了武陵王的军营。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这是宫中的散骑侍郎徐爰。
他对朝廷的所有仪规了如指掌。众人觉得他真是老天爷派来的,忙问他怎么出的建康城。徐爰说他在刘劭面前严厉批评了卖主求荣的刘义恭,并自告奋勇要把刘义恭的人头追回去献给皇帝。
皇帝刘劭当即赐给他快马一匹、快刀一把。
于是他就来了。
众人大笑,随即笔墨纸砚伺候。徐爰大笔一挥,一套当皇帝的标准化流程就出来了。
二十七日,刘骏登皇帝位,大赦天下,拜刘义恭为太尉,录尚书六条事,南徐州刺史。
刘义恭十二个儿子的鲜血没有白流,它们染红了老爸头顶的乌纱。
同日,刘劭也大赦天下,但画了一个括号,把武陵王刘骏、江夏王刘义恭、南谯王刘义宣和随王刘诞放了进去,说括号内除外。
从二十八日到三十日,皇帝刘骏陆续大封群臣。
五月初一,雍州刺史臧质率领两万人马赶到新亭与皇帝会合。
东线战场上,随王刘诞派出的军队大败刘劭手下将领燕钦。刘劭下令在秦淮河岸树立木栅、并决破两处堤坝阻挡刘诞军队。
南线与东线战场相继失利,兵员严重不足,而建康城中的男丁兵源业已告罄,刘劭遂下令征召妇女。
公元453年出现在南朝刘宋的这支娘子军,应该可以算是中国历史上的第一支女兵。
三 世道会变好吗?(3)
五月初二,另类鼓手鲁秀利用他对于地形和刘劭布防的熟悉,率兵抢渡秦淮河,攻克了刘劭守军的滩头阵地“大航”。部署在建康城外的王罗汉当即放下武器投降,沿沙洲一线布防的官兵们闻讯四散逃命,器仗盔甲丢弃一地。
当天晚上,刘劭下令关闭六处城门,在门内挖掘壕沟、树立木栅。
建康城陷入空前的混乱。
丹杨尹尹弘等文官武将趁着混乱争先恐后地出城投降。
刘劭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他恼羞成怒地焚烧了皇帝的车驾和衣冠。
这天晚上的最后一刻,刘劭的最后一支臂膀、驻守石头城的萧斌下令所属部队解除武装,插上白旗出城投降。刘劭闻讯,最后一次行使了皇帝职权,下诏把萧斌斩杀在军门前。
刘濬眼见大势已去,劝刘劭裹挟宫中财宝乘船从海上逃亡,刘劭不肯。
五月初三,刘骏的先头部队轻而易举地攻破城门,占领东府城。
初四,大军从各个方向攻入皇宫,捕杀了王正见和张超之。士兵们将张超之开膛破肚、掏肠挖心,剩下来的肉也没浪费,被刘骏的将领们一人一口生吃了。
刘劭从皇宫的西墙攀墙而逃,躲进了军械库的一口井中,最后还是被他的侍卫队副队长高禽抓获。刘劭被他从井底提出来时,只问了一句话:“天子(刘骏)何在?”
高禽说:“就在新亭。”
刘劭被押到殿前时,雍州刺史臧质忽然失声痛哭。刘劭说:“我已为天地所不容,老人家哭什么!?”然后问:“我能被发配远方吗?” 臧质说:“主上就在‘大航’南,自当有处分。”
刘劭被绑到了军营中。刘骏问他要传国玉玺,刘劭说:“在严道育处。”
刘骏搜捕严道育,找到玉玺,回头就把刘劭和他的四个儿子斩于牙门下。
一个手上沾着父亲鲜血的人走了。一个脚底踩着长兄鲜血的人来了。
据说前者被视为乱臣贼子,后者被视为正义之士。可在历史淋漓的鲜血中,我实在看不出二者的界限在哪。
如果说刘骏与刘劭之间肯定有某种区别,那也不是什么正义与邪恶,而是胜利与失败。
因为历史是胜利者写的,所以胜利往往就和正义画上了等号。
刘劭被捕杀的时候,刘濬正带着三个儿子与数十随从仓惶向南逃窜,不料却迎面撞上刘义恭和他的军队。刘濬下马,用一种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口吻问刘义恭:“刘骏现在在干吗呢?”那口气好像就跟散步碰到熟人时随口问你吃了吗一样。
刘义恭说:“主上已即位,君临天下。”
刘濬故作轻松地问:“虎头来得不算太晚吧?”
刘义恭说:“应当很晚了!”
刘濬笑。那笑里已充满恐惧。
刘濬问:“可以不死吗?”
刘义恭说:“可到行阙向皇帝请罪。”
刘濬说:“不知道能不能赐个一官半职?”
刘义恭说:“这就不知道了。”
押着刘濬走到半路,刘义恭忽然勒住缰绳,看了看四周。他在给刘濬挑一个刑场。
就是这了。刘义恭想。
刘濬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不知道刘濬死前有没有再说一句:“能不能再挑个干净点的地方?”
刘濬父子被斩杀后,首级送到军营,与刘劭父子的头颅一起被悬挂起来,尸体扔在闹市示众。刘劭的妻子殷妃,以及劭、濬二人的女儿、姬妾等都在狱中被赐死。严道育、王鹦鹉在街市上被鞭杀,而后焚尸,骨灰抛入长江。最后投降的殷冲、尹弘、王罗汉等人也都被斩杀。随后刘骏还下令夷平刘劭的府邸,并挖掘为水池。
刘劭只当了两个多月的短命皇帝,一切就烟消云散了。
日出日落。云卷云舒。
苍茫厚土把遍地尸骸掩埋。滔天浊浪把一江血水拍散。
刘宋的世道会变好吗?
四 性丑闻引发一场战争(1)
孝武帝刘骏入主建康后,论功行赏,大封群臣。第二年的正月初一,改元孝建,大赦天下。二十八日,立皇子刘子业为太子。
所有人似乎都分到了自己应得的那一份。
可还是有一双阴鸷的眼睛若有所思地凝视着都城建康。
他就是臧质。
他被拜为车骑将军,任江州刺史。
这是在打发叫花子,臧质想。多年来,如果不是自己镇守雍州抵挡了北魏屡屡南下的铁骑,如果不是自己亲率大军几度北伐摧折了拓跋氏的锋芒,南朝江山恐怕早已湮灭在胡尘之中了。
盖世英雄,舍我其谁!?
要说到讨伐刘劭,自己也是首义之师,凭什么那个贪生怕死的无能之辈、那株墙头草、江夏王刘义恭就能当上太傅、大司马!?
这不公平。
天下唯能者居之!想到这里,臧质忽然有一种莫名的兴奋。
大司马算个球!难道就不能轮到我来当当皇帝!?
接下来的日子,臧质开始和建康分庭抗礼。朝廷的种种政令均被臧质视为一纸空文,他自己想怎么干就怎么干。每次赴朝述职都成了臧质壮观的阅兵式,从江州到建康,臧质派出的船舰达一千多艘,船队首尾绵延一百多里。江州城变成了臧质的小朝廷,一切政务刑法和赏罚奖惩,一概不向建康禀报。臧质还多次擅自征调各地米粮。朝廷屡屡下令追问,然而每次都没有下文。
臧质这是在投石问路,敲山震虎。
显然老虎有点生气,但没有发威。
或者说嘴上无毛的刘骏本来就是只病猫,哪来的威!?
臧质笑了。
他觉得刘宋江山唾手可得。
可他知道这事不能急,得分三步走。一要等待时机;二要选择一个能被自己掌控的刘姓亲王;三要先把他推到台面上,然后自己再取代他。
臧质锁定的对象是时为南郡王的刘义宣。
之所以选择他,原因有四:一,臧质的女儿嫁给了刘义宣的儿子,他们是亲家;二,刘义宣是刘骏的叔父,具有入继大统的声望和资历;三,刘义宣性格软弱,易于控制;四,近来皇帝刘骏暴出了性丑闻,而受害者正是刘义宣。
臧质冷笑不已,这真是天赐良机啊!
如果说刚刚死掉的刘劭与刘濬是两个丧心病狂的冷血动物,那么刚刚当上皇帝的刘骏则是一只变态的色狼。
他的后宫佳丽三千、美女如云,可他偏偏喜欢玩强奸。
他喜欢玩强奸不要紧,可他偏偏喜欢强奸自己的堂姐妹。
他强奸一个还不要紧,可他偏偏把刘义宣的女儿们都强奸了。
这就有点让人齿冷而血热了。
刘义宣再软弱,他都吞不下这口恶气。
事不宜迟,臧质立刻修书一封,遣密使送达刘义宣:“您拥有难以赏赐的大功,身持震慑人主的威名,这样的人自古以来有几个得到保全的?现在您受到万民拥戴,声名显赫,如不当机立断,必被他人抢先。若命徐遗宝、鲁爽等将军率领精兵屯驻长江一带,而我率九江军舰做您的前锋,则已得天下之大半,而您以八州的大军慢慢推进,即使韩信、白起再生,也不能替建康挽回败局。而且少主失德,风闻于道路;沈庆之、柳元景等将领也是我的旧人,谁肯为少主尽力呢?要知道,人最不可留住的就是年岁,最不可失去的就是时机!我总是担心尚未施展力量就要老死,而不能替您扫除天下,到时候后悔也来不及了!”
刘义宣的心腹幕僚蔡超、竺超民等人从臧质的密函中看见了想望已久的荣华富贵,遂一味说服刘义宣举事。
刘义宣动心了。
况且臧质是自己的亲家,应该不会有二心。老王爷这么想着,终于作出了决定。
刘义宣立即分遣使者通报豫州刺史鲁爽与兖州刺史徐遗宝,相约于这年秋天同时起兵。
此时刚刚正月底,谨慎的老王爷希望用半年的时间来筹备大事。
四 性丑闻引发一场战争(2)
但是,仅仅两三天后,他就不得不仓促起兵了。
因为老王爷的密使到达豫州时,刺史鲁爽正在喝酒,而且喝得烂醉。
他拿过密函瞥了一眼,二话不说——起兵!
一场重大的军事政变就这样由一个酒鬼发动了。
鲁爽的弟弟鲁瑜当时正在建康,一听说大哥造反,只好连夜出逃。
兖州刺史徐遗宝随之起兵。
老王爷刘义宣不得不跟着发动。
鲁爽的另一个弟弟鲁弘是臧质的属下,皇帝立刻派遣使者到达江州,命臧质收捕鲁弘。臧质逮捕了朝廷使者,即日出兵。
鲁爽还有一个弟弟,就是新亭战场上的另类鼓手鲁秀。鲁秀时任司州刺史。刘义宣命令他出兵。鲁秀哀叹:“大哥误我啊!竟然要跟这个蠢人一起当反贼,今年必败无疑了!”
一时间,荆、江、兖、豫四州的兵变一齐爆发,天下震恐。皇帝刘骏强奸自己姐妹的那份胆识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准备奉上帝王的车辇衣冠,打开城门迎接刘义宣。时为竟陵王的刘诞大怒:“怎么可以拿着帝位送人!?” 刘骏这才打消了投降的念头。
二月十二日,刘骏命柳元景、王玄谟等人率兵进驻梁山,沿江两岸建筑半月形的堡垒,在水陆两路严阵以待。
三月十一日,刘义宣亲率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地从江津(今湖北江陵县东南)出发,战船在江上绵延数百里。
三月中旬,徐遗宝率兵进攻彭城,战败,投奔鲁爽。
三月下旬,大军抵达浔阳(今江西九江市),以臧质为前锋。与此同时,鲁爽也率兵直扑历阳(今安徽和县),与臧质水陆并进,同下江东。臧质的先头水军在南陵(今安徽贵池市)与柳元景守军的前锋遭遇,双方开战,臧质军大败,将领被俘。然而短暂受挫并未遏住臧质的锋芒,他继续向前推进,到达梁山,在两岸与柳元景部对峙。
四月中旬,历阳守军击败鲁爽的先头部队,鲁爽手下将领被斩。鲁爽进军受阻,不得不驻守大岘(今安徽含山县北),命鲁瑜驻守小岘(含山县西北)。皇帝派将军沈庆之率部驰援历阳。鲁爽粮草不济,被迫后撤,自己亲自殿后。沈庆之部将薛安都率轻骑兵一路穷追不舍。四月二十日,薛安都的骑兵队在小岘追上了鲁爽。
此刻的鲁爽仍然在喝酒,并且仍然喝得烂醉。
薛安都大喜,跃马狂叫,挥刀直扑鲁爽。
不知道在此时鲁爽的眼中,薛安都身上长着几只手?那手上握着几把刀?
摇摇晃晃的鲁爽肯定是挡了一挡,只不过不知道他挡了哪一把,反正真实的那把是结结实实地砍在了他的脖子上。
刀光闪过,从鲁爽喉咙中喷出来的除了血,肯定还有酒。
鲁爽一死,军队哗然四散。鲁瑜被部下所杀。薛安都乘胜率部进攻徐遗宝,徐遗宝败逃东海郡(今山东郯城县),被当地人砍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