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之外了。虽然皇后贵为一国之母,但她说的每一句话不得到皇帝的默许,是不能轻易出口的。册封贵人一事,想来也是皇帝的意思吧,皇帝于你也是有情的吧,你又可知我这一生的荣华都是因为你,只是我并不想要,而你又可知为何我如此得宠,却仍旧只是个昭仪,那是因为,因为他渐渐发现,我,我终究不是你!”
“娘娘,你醉了!”我颤抖着扶起她,第一次那么近地看她,她的眉,她的眼,她薄薄的唇,这一刻我竟感觉像在照镜子一般。是啊,我们太像了。
一入宫门深似海 贰(1)
“参见皇上,奴婢给皇上请安!”远处传来茗曦与碧儿的声音,我与陆昭仪闻言俱是一惊,急忙整了整衣衫,我二人身上皆是一股浓浓的酒气。
“好一幅月下醉美人图啊,你们两个真是好兴致,只是怎么也不叫上朕呢?”
“听闻皇上近日时常在来凤殿过夜,臣妾又怎敢去扰了皇上呢,长夜漫漫也只得与菀妹妹在此处对饮。”她兴许是有几分醉了,脚下一个不稳,却是跌入了景桓怀中,我瞥过头去。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有酒怎能无歌呢?”陆昭仪挣开景桓的怀抱,便在这皓月之下、花丛之中翩翩起舞,身形曼妙,步履轻盈。莫说是景桓,连我都要醉了,这样的场景我实在不宜久留,起身便欲离开。景桓却是一摆手,“朕听闻菀郁也是风雅之人,不如同坐欣赏月下美景吧!”
炎炎夏夜,我平地就汗湿了衣背,凉亭之中简直如坐针毡。她对他本就是有情的,一曲《长相思》只是寄托了她太多太多的无奈,她的苦楚,她的冷漠,只是在认清了自己不过是个影子后的绝望。
我已然尽力,菀郁你也要好自为之,在深宫之中,你并非只是你自己!这是那一晚陆昭仪临走时对我说的话,我并不是我自己,深陷此处又何来自由之身。我挥了挥衣袖,似乎努力想要挥散这些烦心事,圣意难测,只是无论怎样都不能累及家小,更不能害了玉姐姐受到牵连,既然心下有了这样的计议,便也稍稍释然了些,只是漫漫长夜恐怕又要无眠了吧。
自永郡王离开后,我便开始悉心去照料满园的锦紫苏,大朵大朵的红花就这样肆无忌惮地闯入我的视线,我的眼睛却有刹那间的震撼,那样的美丽,绚丽而张扬的色彩。这一大片的艳红,让人有窒息的快感,那样如火如荼的一大片,似乎将人的灵魂灼灼燃烧,是不是只有这样热情的颜色才足以将每一颗冰冷的心融化?
“奴婢一直以为像主子这样淡淡的人,必定是喜欢像夏兰那样的植物的,不想竟恋上了这一片红。”茗曦一直就是静静立在一旁的。自那一晚在书房陪了我一整夜后,我们之间倒是热络了起来,尽管她还是执意唤我做主子,然而总觉得似乎只有她最懂我心意。碧儿虽是我带进宫来的,但那丫头没心没肺的,深宫之中却更需要像茗曦这样的女官指点,皇后说得没错:一个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奴婢虽不知为何主子如此看重这一片红花,但有些事早已注定了,既然已是注定,那就不能再存着妄念了,不管是为了自己或是任何你看重的人。”茗曦轻轻抚弄着那些花骨朵,并不回头看我:只是淡淡说着,但更像是在对自己说。
“看来茗姐姐也识得这花。”很多时候和茗曦聊天是种享受。是啊,即便不是因为景桓,我心中也不该对永郡王存着妄念的,尽管我们三人之间一开始就错了。茗曦是在提醒我,后宫之中原本就危机四伏,断不能在此时再给自己惹麻烦了,更何况我并不仅仅是赫连菀郁,我更是代表着赫连府上下所有的人,伴君如伴虎,而他们的荣华、他们的性命也都悬在了我颈上。
“奴婢也只是不忍!”茗曦说她只是不忍,伊犁大人是皇上跟前的红人,而茗曦又是陆昭仪最宠爱的女官,那么她何以要如此待我?只是这份真心太难得了,我不忍去多想。
“小姐,余常在来了,现在正在前厅等着。”碧儿气喘吁吁地走来,想是找了许多地方。的确,我故意将这片锦紫苏花圃选在了一个平日甚少有人走动的地方种植,兴许也是怕有心人看穿了我的心事吧。听得碧儿来报,我与茗曦俱是一怔,曾听秋浣宫的几个宫女提到过,这个余常在本是宸妃身边一个毫不起眼的宫女,却不知使出了怎样的解数,蒙得皇上圣宠又怀上了身孕,而被册为常在。我与此人并未见过面,更谈不上什么交情,而我又只不过是个挂着虚名的多罗宗姬,实在猜不出她到我园子里来的目的。
看多了宫中那些个雍容华贵的娘娘,眼前的人儿倒叫我眼前一亮。一抬头一举手皆是脉脉柔情,水盈盈的眼睛像是随时都要流出泪来,典型的水乡女子。宫中妃后俱是出自名门,或许皇帝早已看腻味了大家闺秀,而这个小家碧玉倒使他耳目一新。
一入宫门深似海 贰(2)
见得我来她急忙起身,我却是先一步朝她福了福身子,若按身份我不过是个宗姬,而她不管怎样也是个常在,皇帝的女人。或许因为是宫娥出身,余常在倒是没什么架子,若换作旁人想必早已恃宠而骄了吧,眼里又哪还看得到人呢,宸妃果然了不得,连身边的婢女都有这般修为。只是如此一来,我更猜不透余常在来我这儿的心思了。
“赫连菀郁见过余常在,碧儿做了些酸梅汤,又用冰镇了镇,夏日炎炎是不可多得的冷饮呢,常在若不嫌弃也一同尝尝吧。”碧儿这丫头虽然大手大脚的,但做起吃的来可不含糊,且花样百出。只是言余常面上却划过一丝落寞,我不知道一个正受宠的常在脸上缘何会有这样的表情。
“人人都只道我使尽了浑身解数才魅惑了皇上,不是晓华要嚼她们的舌根,只是她们的眼神、话语太叫人心寒了,但又能怪得了谁,晓华原本就是只麻雀,如今虽被册封为常在,但这样的出身叫我腹中小儿今后又将如何立足呢?”她的话说得这样直白,原来是担心自己与腹中孩子将来无依。她是宸妃的婢女,宸妃定然对她恨之入骨,皇后不可不说是个强有力的靠山,只是她膝下荒凉,余常在不过是一夜恩宠便怀上了身孕,怎叫皇后不心生芥蒂,虽说一国之后必有如海的胸襟,但她毕竟也还是个女人。再加之其他妃嫔或嫉恨或不屑的眼光,余常在的处境的确尴尬,只是,她找错了人,我也只不过是个虚名的宗姬而已,待爹爹凯旋我便能出了这沉沉宫门。
“余常在这话在我这儿说说便罢,只是若在外头可是要惹祸的,即便是为了腹中胎儿也该多担待着点,他日诞下皇子,皇上又怎会亏待了你,太后一向是喜欢皇室子嗣繁盛的,她又怎会不为你做主,常在着实是多虑了。”
余常在沉吟了半响,像是在体味我的话,又轻轻抿了口酸梅汤:“听说菀姐姐在围场救了皇上两次,皇上也对姐姐颇为欣赏,欲册封了姐姐为贵人,那么晓华就先恭喜姐姐了,这块帕子送给姐姐做见面礼吧,虽然寒碜,但一针一线都是出自晓华之手。”我接过帕子,右下角绣着一大朵一大朵怒放的海棠,真真是精美的绣工啊。若说方才我还有几分疑惑,那么现下我已然了解了余常在的来意了。
一入宫门深似海 叁(1)
看余常在局促地坐在那儿,我心中不禁觉得好笑,册封为贵人之事早已是不了了之,那日在凉亭景桓也应允了绝不强逼,眼前这个小女子算是找错了人啊,我于这后宫不过是名过客。
“余常在的女红做得真好,这帕子菀郁倒也是喜欢得紧,只是菀郁并非像余常在心里想的这般能耐,至于贵人的名分,我想我最好还是忘了吧。”话已说得这般明了,余常在尴尬地起身告退。关于她的事我倒是听得不少,毕竟宫中生活寂寥,生出任何点是非都会长上翅膀。
茗曦又盛了碗酸梅汤递给我,她望着余常在离去的背影,却有一瞬的迟疑,这一个细微的眼神却被我不经意瞥见。我放下碗碟,起身道:“难道茗姐姐在我面前还需要这般遮掩吗?”
“奴婢只是怕说错话给主子惹麻烦,既然主子问起,奴婢便也将心中疑惑道与主子听听。余常在本是宸妃身边一名使唤宫婢,奴婢与她也有过数面之缘。余常在并非心有城府之人,而像今日之事若非有心人提点,她又怎会跑到咱们园子里来?”
“你也是这样认为的吗?只是与我们又有何干系呢!”茗曦微微一怔,转瞬又抱以一个浅浅的笑,向我投来一个赞赏的眼神,宫中是非就随了它去吧,我并不想蹚了这趟混水。整座秋浣宫除却我那方小天地,到处都植满了沙枣树,幽香弥漫,我坐在廊下,耳边却不时回想起茗曦的那句话:我们深陷后宫很多时候都是身不由己的,那些妄念是不该再存放在心中的。是妄念吗?是啊,他是高高在上的王爷,统领千军威震西关的永郡王,而我呢?且不说身份地位,像他这样一个战功赫赫的王爷,家中又怎会没有几个红颜娇娘?而我却只想同一人白头到老,不离不弃。
余常在走了不多久后,几名公公便踏入了梦东园。彼时我正在房中小憩,听得碧儿来报,于是整了整衣衫迎了出去,一见来人我倒是有片刻的惊讶,但那表情也是转瞬即逝。如今来传旨的公公不就是当日替我引路的那位吗?看那一身行头想是高升了,莫怪乎娘亲要说宫中世事无常。他显然也是认出了我,恭敬地向我请安后,抱以浅浅一笑,入宫以后我发现这里的人,似乎连微笑时的角度都练得恰到好处。
“多罗宗姬赫连菀郁接旨,赫连氏乃系功臣赫连正德之女,其父战功赫赫忠君爱民,而西山之行赫连氏更是奋不顾身保护圣驾,为彰显皇恩浩荡,特册封为贵人,封号‘郁’,其多罗宗姬的名号一并撤去。钦此!”
我在接过圣旨的刹那,心中也是一寒,彰显皇恩浩荡?怕是多少女人求也求不来的吧,只是我却并不想要这份宠爱,高高在上的皇帝并非我的良人,景桓你不是说过不会逼我的吗?
“奴才安顺给郁贵人请安!”郁贵人,玉贵人?这样一来姐姐对我的误会怕是更深了吧,我急忙也朝安顺欠了欠身:“顺公公哪里的话,倒是菀郁将来还要公公多多提点,碧儿!”
在收下我的打赏后,安顺满面堆笑地告退了,宫中这些个太监宫女果真是不容小觑啊。我又踱回那片锦紫苏花圃,小小的红色花盘蒙住了视线,却怎么也蒙不住流泪的眼,也蒙不住你飞走的弧线。风吹过扰乱一片天云,雨下过打落无数花盘,夜深了天边没有星星,于是心碎了泪落了爱也凋残了。
就这样病着,锦紫苏的花语是无望的爱,我却更想把它理解为勿忘的爱,勿忘,勿忘!在床上躺着浑身滚烫滚烫,既不愿请御医来瞧瞧,也米水不进,我知道碧儿与茗曦早已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只是,请原谅我的自私,我那么执著地等待着他来救赎我。
耳畔是一声沉沉的叹息,也不知什么时候我竟昏睡了过去。醒来时眼角似乎还噙着泪水,而醒转过来见到的第一个人却不是他。景桓一脸关切地坐在床头,我忙欲起身行礼却被他按了回去:“好生歇着吧,身子不爽这些个俗礼就免了吧!”
“我嘱了茗曦和碧儿不要去叨扰别人的,这点小病睡一觉便好全了,这两个丫头真该打!”
一入宫门深似海 叁(2)
“她们若不去找人,那才该打!若不是陆昭仪来告诉朕,朕倒当真不晓得你竟病得这样严重,方才太医来看过了也开了药,日后你要每天按时服用。幸而不是什么大病,好好调养便也无碍了,不然真不知朕要怎么向护国公交代呢。”他的眼里满是温柔,轻轻给我掖好被子,只是他一触碰到我的手,我便立刻抽离了去,他的手于是就那么尴尬地僵在那儿。“唉,你还是不愿意吗?对了,你昏睡的时候为什么会哭?”
我心中大惊,只是撇过头轻轻道:“我,我想娘亲了。”谁知景桓闻言却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轻轻刮了刮我的鼻子道:“小丫头,你若真想家了来告诉朕便是。好了,夜深了,朕也该走了,你好好歇着吧。”我痴痴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想着白日里那道圣旨,违抗圣旨的罪我赫连菀郁担不起,赫连府一家老小更担不起,那么我的心呢,我的心就可以被背叛吗?不知不觉中,我又睡去了。
一大清早屋外的蝉鸣便扰得人睡不好觉,而碧儿也是蹑手蹑脚地进到我屋里,手中端着一个异常精美的盘子,盘子中装的东西却散发着一股熟悉的香甜的味道,我大喜,急忙起身,碧儿却放下盘子执意不让我起身,但她满面的喜色是瞒不过我的。
“死丫头,快说谁来了!”我笑着去挠她痒痒,她也吓得四下闪躲。“呵呵,好小姐你就放过我吧,我说我说!”她仰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这丫头打小就怕痒,用这招对付她最灵。
“胡闹!”房门嘎吱一声被推开了,门前一个身着浅紫色缎衣的中年妇人沉着一张脸,我几乎是爬着跪到她面前,一个劲儿地磕头,碧儿怎么都拦不住。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