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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

“跪下。”

陈瑞愣了片刻,还是一撩衣摆,依言跪在地上。

杜江背负了手,神情隐在绵密的阴影之中,看不甚分明:“对我发誓,你绝不反我陈国。”

打碎的碧螺春与混杂了馥郁的菊花香气,幽幽地一层一层,浸得他额角抽痛。杜江的目光,似一枝一枝利箭,砭肤的寒气让陈瑞不禁微微侧开了脸。

半晌之后,陈瑞眉角低了低,沉声道:“弟子陈瑞发誓,绝不反陈国,如有违言,五雷殛顶,死后鞭尸锉骨。”

许多年以后的东都,仍对那晚尚书府的盛宴津津乐道。并不为客似云来,也不为珍馐美味流水一般的筵席足足耗费纹银万余两,而一两银子是贫寒人家半年的开销。为的是,那一晚发生的一切,正式拉起了陈国波谲云诡的争端。

那一晚,香墨乘着千金一尺的鲛绡为饰的帏车来到尚书府时,已然迟了。

月如弓,独上中天,正是华灯初掌时。

宴席开在露天中庭,朝堂重臣携着女眷,金碧绯紫珠饰累累,各列两面幄内黑漆曲几之后。幄是绿油油杂了金线的天皂纱,用绳系在锻花四柱上。纱下特制鎏金莲纹烛台,盏盏红烛罩在金丝红纱下愈加强烈的明耀。天皂流金,暗香轻缭,朱衣小婢垂眉敛目而侍,倒真是一片奢靡繁华到了极处的景致。

今夜的香墨不同于白日的繁丽叠坠,发上亦只簪了一株虞美人,手中执了一把雪香扇,迤逦着翠如碧波的衣裙缓缓走过众人眼前。也不对坐在主席的李原雍行礼,直接坐在了陈瑞下首。

按品级墨国夫人属于国戚,李原雍应出迎见礼,而他听了唱礼故意没有这么做,便是蓄意给她难堪。可香墨淡淡地就这么端然静坐,倒叫李原雍一愣。

一时间,席上交头接耳,四周窃窃之声起伏,却又能让香墨恰好听闻。

“都说墨国夫人妖媚惑主,如今一见,除了看不出有那么大年纪之外,还真是意外的朴实无华啊!”

“你眼神不好吗?看清她身上穿的是什么吧!那是‘天水碧’啊!”

惊诧中,各人的眼神皆汇作一股股险恶毒辣的箭,毫不留情地掷向香墨,嫉恨有之,艳羡有之。

天水碧,传闻是南唐后主李煜的妃子有一次在染色的时候,把没有染好的丝帛放在露天过夜,丝帛因为沾上露水,竟然染出了光泽润滑如春日柳芽般的绿色,后来这种夜间露水染制而成的绿色就被称为“天水碧”。当今皇后杜氏还是太子妃时就极为喜爱,但因身份尊贵不能着绿,却也不喜欢别人穿着,于是每年进奉宫中的这色天水碧俱被封存库中。当朝的命妇渐渐知道这项忌讳,便也都回避,于是东都的天水碧便这样绝了迹。而今夜,却是数年来天水碧色第一次现于众人眼前。

香墨并不理会众人,只垂目而坐,手中香雪扇轻摇。倒是她身旁的陈瑞唇际隐隐绽出一抹冷笑。而主席上的李原雍眼中怒芒簇簇跳动,终却隐忍,并未当众发作,举杯与众人共饮。

一时觥筹交错。酒至半酣,李原雍仿佛微有了醉意,谈笑也肆意了起来。

“侯爷最近平步高升啊,虽说是封侯,吃的却是郡王的俸禄,叫我好生羡慕。”

话是对同被邀请来,却被安排在宴席末端的佟子里说的。

“都说裙带好挡风,真是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啊。我们好像也得扯着点侯爷的裙带,免得被落下得太远了。”李原雍说着斜睨了香墨一眼,不怀好意地笑道:“虽然……这带子来路不正。”

哄堂大笑中,佟子里却似不知道李原雍在说什么一般,举杯起身,对着上座一脸谄媚道:“李大人说得极是,皇家对我佟氏天高地厚之恩,我粉身碎骨无以为报。日前还恩赏了郡王封户,真是一想起来就感念陛下,太后和尚书大人的无量功德啊!”

香墨弯弯画 拾贰(3)

如跳梁小丑说完了一席颠三倒四的话,佟子里竟掩面啜泣起来。

李原雍拍案大笑,带着一抹得意的轻鄙的神色。满庭大笑中,恶意的、轻薄的、调谑折辱的目光尽数聚集在香墨身上。身旁的陈瑞噙着酒杯亦是淡淡笑意,而华服金翠的安氏仿佛抓住了她致命的弱点,朝着香墨露出刻薄残忍的笑容来。

香墨只做不闻,雪扇缓缓遮住半面,她闭上眼睛,一丝一丝凌厉的痛从她的心上慢慢穿射过去,她要竭尽全力地忍耐,才能保证自己不蜷起来,包裹住一种想呕出滚滚鲜血的欲望。然后,握扇的手一颤,扇如秋风里拂开的一瓣菊花无声移开,露出扇后蜜色的一张脸,浅淡一笑。

李原雍一转眼,似乎瞧见了她的笑意,眼中异光一闪,犹不肯放过她,步步紧逼道:“墨国夫人也觉得好笑吗?”

夜风乍起,庭院里虽菊花满枝,附庸风雅的主人家偏偏在铺了红毡的庭院当中设了紫金香炉,所焚檀香叠烟,遥遥送来。香墨手中的扇漫不经心地轻摇,所谓的香雪扇便是涂了龙脑的白扇,龙脑成于百年树干的裂缝中,状如云母,色如冰雪者为佳,因珍奇难得多供奉于佛前,奢靡者如“冰肌玉骨清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的花蕊夫人,又或者如她,才抹在扇上,仅作饰物一用。

龙脑馥郁又杂了檀香和菊花的香气,她抑住蹙眉的冲动,用手指轻轻撸着扇上的流苏,唇角仍是若有若无的一缕笑。

“好不好笑,还得以后才能知道啊。”

笑意浅浅,优雅而自若,款款顾盼间,眸中似有一簇极明亮的火光盈彻。李原雍面上一沉,却仍是隐忍不发,只一挥宽袖,带起一股凌厉气旋,大喝:“来人,上戏!”

身旁的陈瑞蓦然附在香墨耳边,低语道:“好,很好。”

说罢向后一倚,斜斜地瞥着她,如鹰隼般森然,偏要掩蔽在暗潭之下。而那隐隐显现的幽光,让香墨有了种被寒刃剖开的错觉。

香墨映着满庭如昼灯火的乌色眸子一瞬不瞬地望定陈瑞,半晌终于蹙起眉端来。

“夫君说好,那自然是好。”

语毕,锣鼓丝竹就嘈嘈切切地响了起来,仿佛是陈瑞手中金盏洒落的酒,哗地淌了出来。

东都有渭河蜿蜒穿横而过,公卿之家的庭院惯来都引入渭河之水。李原雍府邸照例是蓄了一池秋水,又别出心裁地引出一道弯细若女子之黛眉的小河绕过庭院。水月风华之中,隔了河水隔了簇簇秋菊的水榭之上,一出凤求凰已经开唱。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

饰演司马相如的戏子一身白衣,头冠明珠,腰结上五色绦络,迎风飞扬,秋夜寒冽中更衬着他的白皙肤色高鼻深目,俊秀至极。

李府的水榭布置得十分奢华,并未掌灯,只以十数颗硕大如拳的明珠镶嵌其上,光华璀璨流转七彩,投在司马相如的面上,那眸子就现出了隐隐泛着湛青的绿色。

香墨握着香雪扇的手骤然抽紧,微微敛目。

席宴间已有人细细低语道:“这戏子的眼到底是蓝的还是绿的?”

“戏班子进府时,我看了一眼,是蓝的,想是你眼花了。”

香墨却如同被当头淋了一桶雪水,掩在扇下的牙齿咬住唇,仍觉得头晕目眩。

她看得清晰无比,那一刹间,他的瞳仁分明是绿色的。

额上的伤疤,似曾相识的感觉……一直模糊在记忆里的片段,仿佛一串断了线的珍珠,如今被这双绿眸的丝线穿起。

往事轰然坍塌。

香墨恍惚起身时几乎并没有人留意,席上所有人都被台上的胡人戏子吸去了眼光,尤其是李原雍几乎是看得如痴如醉。

朱衣侍婢以为她要更衣,便执了灯笼引她向后园走。

“戏班子……在什么地方?”

香墨弯弯画 拾贰(4)

侍婢却好似误会了香墨的意思,微微一愣,随即暧昧地一笑道:“夫人请一直往右走,后园池边的燕喜堂就是。”

说完便将灯笼交与香墨,径自转身去了。

晚凉天净月华开,烟络楼宇,暑残秋初便隐隐有了寒气,恰好是清秋风露。燕喜堂前枝繁叶茂的攀藤绿木,一枝枝地沿着青砖石瓦铺盖在庭前,轻轻吹送,香墨却只觉得一股甜腥的味道在鼻子下盘旋不去,几欲呕吐。她将一双手死死按在心口上,胸骨疼痛不已。只想着:不会的,不会的。

燕喜堂内因为大多人都上了戏台,就只有阿尔江老爹蹲在门前抽着烟。香墨站在藤下良久,堂内的烛台都几乎燃得尽了,一片昏黄的光芒,她就在这光芒中,静静站着。终于,还是开口道:“老爹。”

阿尔江老爹吐出一口细长的烟雾,花白眉下的眼抬了一下,随即又垂下,才缓缓开口道:“是你啊。”

夜色漆黑,她远远地站在树藤下,夜色如雾,她的眼睛也如雾。

“老爹,我问你……蓝青的眼是蓝的还是绿的?”

阿尔江老爹也不抬头,只随手在门槛上磕了磕烟袋道:“他?小时候是绿的。”

香墨听了这句话,几乎站立不稳,呼吸都随着急促起来。

“十年前我就是在东都郊外渭水河的下流捡到他的。额头上那么大个伤疤,都快淹死了,模模糊糊只会说一句,‘我不能留在东都’。我带着连发高烧的他回了陆国,好不容易醒过来后,以前的事又都忘了……”

“这是他自幼随身的玉佩,我帮他收着。”

一席话如寒冰般自上面倾盖浇了下来,一股子阴寒从脚底升起来只撞向心窝,将她冻得脸色惨白,嘴唇都在不住地颤抖。

一时间,她脑海中如同策马疾驰过万山重岭,迎面闪过了一幅幅的画面。

首先想到的竟然不是十年前她推落下水时,那双幽绿眼中的怨毒;而是那一次高烧生病,蓝青依偎在她的怀中,虽隐匿却仍是有迹可循的依恋。

夜半篝火旁,他明明羞涩得连着耳根都一片嫣红,却仍是对她说:“许是我们上辈子真的见过。”

她想,原来天理循环真的是有报应的。心里一阵一阵的酸楚,难以抵挡,再也按捺不住转身就走,跌跌撞撞地走了几步,终于又转头去看了看犹在抽着烟的阿尔江老爹,脸上带着无尽的悲哀,勉强笑了一下,道:“老爹,请不要告诉蓝青我来过。”

阿尔江老爹此时方抬起头,看着她一笑,道:“我只盼他从来没认识过你就好。”

香墨已经顾不得他说些什么,几乎是狼狈而去。手中的灯笼不知何时早已丢了,抄手游廊曲径通幽处一点光也没有,就像是走在漫漫穷途末路上,看不到尽头,看不到光明看不到将来。

这念头让她的身子也跟着一截截凉下去,脚步再也无法移动,她便歪在了石壁上。手指扣着墙上的水磨青砖,浸凉的全身都混混沌沌不似自己了。

这辈子,这样的事只做过那么一件。她不知道做惯了这种事的别人是怎么过的,她也总是有很多事情,妻妾无休止的争斗、正室安氏打压、丈夫的冷遇、对燕脂的挂念……满满地填了她的每个日子。然而,她偶尔也会梦见,午夜梦回时依稀看见那双碧绿的眼,心中就百般煎熬,辗转不能再眠,惊痛难度……

远远的仍有唱声传来,断断续续,声声切切。夜幕下笼成九重深梦,天欲寒,人自断肠。

她失笑出声。

她这一生,竟活脱脱也是一场戏。

那时那地那种处境,就是时光倒流,她还是会那么做。上有高堂兄长,下有幼妹,她并没有做错!

可当日的封旭今日的蓝青,只因撞见了罪行,无辜被害,又何来有错!

因果、善恶、报应重重叠叠,到了如今就都是错。

他们彼此倾心。这就是错!

他们生是仇,死亦是仇。

爱已无望。

香墨弯弯画 拾贰(5)

香墨扶着墙浑身颤抖,不能自抑,千般惆怅辗转,到了最后却只化成一句哽咽:“人生若只如初见……”

“好个‘人生若只如初见’!”有人冷笑道。

香墨一惊,回头望去:“是你?”

陈瑞自阴暗处漫步行到近前,目光阴郁:“香墨,为了这句人生若只如初见,我是不是该就在此处杀了你?”

香墨微微一愣,晃了晃身体,站稳了缓缓笑道:“为什么杀我?因为我损了将军你的英名,让你蒙羞受辱?”

“背夫通奸,只此一条就已经足够了。我就在此杀了你,你又能如何?陛下向来是喜新厌旧,多少个女人,便是如你妹妹那样的绝色也不过是过眼云烟,你真以为能和他天长地久。”

陈瑞走到被乌云遮蔽的月下,现出沉得比夜色还浓的眼眸,头上压着金丝的七梁冠。那代表了一品武将尊荣的冠,即使在这么暗的地方,看起来依然熠熠生辉。

香墨看着,金色丝线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