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静说：你知道什么？

欧阳涛说：我并不迟钝嘛。

田静说：这件事你要帮我把一下关，我是继续单恋着那个人呢，还是下决心嫁给张元龙？

欧阳涛说：如果我没有感觉错的话，你内心已经做了选择，你只是希望我帮你去点疑，去点踌躇。

田静沉默了一会儿，若有所失地说：你说的没错。可能我确实还有一点疑问，这样的选择对吗？它毕竟来得有点突然。

欧阳涛这时已经把车停靠到路边的一个偏僻处，说：天下的许多事情都是这样，你一直在选择干这件事或那件事，犹豫了很久，突然来了一件新的事情，用不了多久，你就有了决定。

田静说：这种决定常常是对的还是错的？

欧阳涛说：对的也有，错的也有。按我的经验，常常对的更多。

田静说：你希望我做出何种选择？

欧阳涛说：田静幸福快乐，这就是我的希望。

田静说：你愿意像对待别人一样全面分析我一下吗？

欧阳涛说：可以。其实，你对你的单恋、对曹爽、对张元龙三个人是三种模式，反映了你的三种人格。

你对待你的单恋对象，是小女孩爱恋大男人的人格。当然，小女孩人格不一定都表现为撒娇任性，有时候还可以表现为以小充大，很事儿妈呢。既仰慕一个大男人，又很想像小孩过家家玩洋娃娃一样去照管这个大男人。

你对曹爽的态度，是比较常态的女人态度，这是年龄相当的女人对待男人的态度，不乏贤淑善良。

你对张元龙的态度，可能用“爱”这个字眼不一定达意，总之是比较现实的田静了。

你仔细体会一下，对三个男人的不同态度中，人格是有差别的。

田静说：哪个人格是真正的我呢？

欧阳涛说：以上三种不同的女人角色中又有相同的东西，合在一起就是你的完整人格。我们分析每一个人，都可以从他的不同人格中综合得到结果。

田静说：这三种人格中，相同的东西是什么？

欧阳涛说：你是比较成熟的女孩，也很知性，能够善待男人。我想，张元龙除了看中你其他方面的素质之外，大概很看中这一点。

十四 现实的选择(2)

田静说：我选择张元龙，确实比其他选择更现实。这样现实好吗？

欧阳涛说：没有什么不好。只有理想没有现实，倒是一种缺陷呢。

田静又想了一会儿：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喜欢我吗？

欧阳涛说：当然。

田静说：那……

欧阳涛很宽厚地说：你现在的选择相当不错。

十五 当男人面对背叛(1)

她深爱着他，因为爱他而出轨，也因为爱他而坦白。

这天下班后，欧阳涛在办公室接待了一位回国度假的留学生。

小伙子叫康健 ，一脸的忧郁。

康健两年前拿下全额奖学金去美国留学，原想带新婚妻子一同走，怎奈妻子没办下签证，只好一人走了。就在不久前他即将回国探亲时得知，留守的小妻子因为寂寞发生了一夜情。经过很长时间的内心冲突，妻子向他坦白了这件事。妻子说，欺骗是对他不公平的。

那天，两个年轻人隔着大洋在网上痛苦地聊了整整一夜。

康健说，刚一听说真相，犹如五雷轰顶。如果他不爱妻子，当下了断，事情好办，但他还深爱着妻子。如果他能够包容妻子，事情也还好办，妻子已经忏悔了，他原谅了她，以后的生活还很长久。然而，现在的问题是，他既不能不爱妻子，又根本没办法接受眼前的事实。

康健说：知道这件事之后，我也曾像捞稻草一样，用各种理由说服自己安慰自己，特别是用了很多西方人的开明观点来劝解自己，还是没法消化这件事。我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妻子和别人发生性行为。现在我刚刚回国，住在父母家里，还没有和妻子见面。我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

欧阳涛说：妻子对发生婚外情的对方很有感情吗？

康健摇了摇头：她说纯粹是因为寂寞。我去美国之前就一直忙着办出国，去了以后又忙于学业，除了周末打打电话在网上聊聊，没有特别关注过她的感受。她有某种被遗弃感。她说她很后悔，觉得对不起我，事后和那个男人再没有联系过。

欧阳涛问：你觉得妻子还像过去一样爱你吗？

年轻人毫不迟疑地点头。

欧阳涛问：既然这样，她为什么没有选择隐瞒呢？

康健说：她说她想过隐瞒，还和一个很要好的女友倾诉了内心的冲突，女友也一直劝她别告诉我，但是，她觉得那样做对我不公平，所以还是坦白了。

欧阳涛说：你愿意听听我的分析吗？

康健说：我来，就是想求得欧阳老师的帮助。

欧阳涛说：我的第一个观点，你来这里诉说痛苦，希望求得安慰，但是这样的事别人很难安慰。正像你所说的，如果你不爱妻子，事情很好了断。现在是你既很爱妻子，又要消化这个很难接受的现实，就难免会痛苦。爱在很多时候需要付出代价。

康健听着，没有说话。

欧阳涛接着说：我的第二个观点，你的妻子发生了婚外情，没有选择隐瞒而是坦诚相告，这反映了她的婚恋道德观。

如果她隐瞒下来，你们会相安无事，她的婚姻不会受到威胁，但同时她要忍受道德不安的折磨。如果她坦白了，却可能面临婚姻解体的风险。想想看，对于远在美国的你，偶尔发生的一夜情并没有暴露的危险，而她因为对爱情的观念，道德良心的不安，最终选择了坦白，这很能说明她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和这样一个女孩组成家庭，我想在未来的很长时间内，你会有足够的信任和安全感。

康健点头。

欧阳涛说：我的第三个观点，妻子在这件事上坦白，不仅表明她在爱情婚姻方面的道德底线，也说明了她做人的道德底线。她是诚实的，坦白的，甚至可以说是勇敢的。

康健又点点头。

欧阳涛说：我的第四个观点，她之所以发生一夜情，表面看来因为寂寞，然而我却认为，她不纯粹是因为寂寞。

康健稍有些惊讶：还会因为什么？

欧阳涛说：发生一夜情，她经过了痛苦的内心冲突，并且选择了坦白，这是一个完整的故事。

她为什么需要这样一个完整的故事？难道你没有意识到，你的讲述已经道出了其中的心理原因。你在出国前刚刚结婚，她因为没有签证，只能很难过地把你送上飞机。你到了美国又忙于自己的学业，整整两年对她的寂寞留守没有足够的关注，这使她有了被遗弃、被忽略的感觉。对于一个深深爱恋你的女孩来讲，这是一种深刻的折磨。她是在这种情况下发生的一夜情。一夜情几乎没有带给她任何柔情蜜意，却留下长久的内心冲突。

十五 当男人面对背叛(2)

你知道这一系列行为中，她潜在的内心独白是什么吗？

康健有些不解。

欧阳涛说：做个不恰当的比喻，当亲人之间有人觉得遭受冤屈时，往往会用自残的方式发出心声，有的人可能大病一场，有的人可能鬼使神差出了事故，以此把冷落自己的亲人召唤到病床前，有的人甚至更极端，那就是跳楼、喝毒药一类。

全是因为抱怨对方忽略了自己，遗弃了自己。

你的妻子其实是做了一次心灵的自残，以期引起你的重新关注。

康健显然没有想过这种逻辑，怔怔地看着欧阳涛。

欧阳涛说：很明白的事情嘛。我们刚刚结婚，你就丢下我一个人跑到美国去，平常电话也打得很少，完全不管我的感受。我只好出一次轨，然后向你坦白。要还是不要这个婚姻，听凭你的处置。这是什么样的心声？妻子不仅用她的痛苦折磨自己，也折磨了你，使你痛苦。

正是这种折磨使得你重新关注了你们的婚姻，重新关注了妻子。

我从这个完整的故事中看出的是，妻子确实很爱你，而且爱得很不一般。

康健使劲点了点头：欧阳先生，我明白了。

欧阳涛说：我还没有说完。我对这件事的第五个观点是，婚姻要有爱情，但不仅仅是爱情。

换句话说，婚姻需要激情，但不仅仅是激情。

无论你和妻子是柔情蜜意也好，还是相互折磨也好，都是激情的表现。而长久的婚姻除了激情之外，还有可以用“相濡以沫”大体概括的种种其他，包括非常琐碎的柴米油盐之类。对于任何婚姻来讲，激情都是短暂的，亲情却可能是长久的。我的意思是，对你们的婚姻，在经历了最初的激情之后，还要有既理想又很现实的长远经营准备。

康健说：我知道应该怎么办了。我这次回国度假，就是要和妻子谈清这件事。我现在就去找她。

欧阳涛说：最后一个观点，也是我要特别提醒你的，如果你真的很爱妻子，并且愿意长久保持你们的婚姻，建议这件事过去之后尽量少提少想。它现在是你的伤口，即使伤口长好了，也尽可能避免再去撕裂它。我看得出来，你在这方面有点敏感，有点脆弱。

康健不好意思地笑了：我现在想做的就是一心一意地爱她，对她好。

十六 失眠的夜晚(1)

天下的爱情悲喜剧，大多关乎第三者。

又一次讲座结束之后，欧阳涛没有立即离开，而是让夏小艾陪他绕到了写字楼后面的那片绿地。欧阳涛发现，他已经习惯每次讲座之后的这种散步了。

在刚才的讲座中，欧阳涛特别讲到了康健的故事。

夏小艾说：你刚才分析康健的妻子实际上是搞了一次心灵自残，这个观点特别深刻。这种心灵自残是不是有意识的？

欧阳涛说：当然不是有意识的，是潜意识、无意识造成的。

夏小艾说：你还提到有些人遭遇亲人的忽略和遗弃，就用各种自残行为召回亲人，听你这么一说，我想到刚刚在电视上看到的一个故事，丈夫因为婚外情离了婚，前妻在同居也好，互助也好，一搞成家庭这种制度化合法化，死拴在一起，难免不矛盾百出。

欧阳涛说：又是你的一贯观点。

夏小艾说：每天这么多烦人的故事，不都在支持我的观点吗？

两个人边走边聊，话题不知不觉转到了田静身上。

夏小艾问：田静要结婚的事你已经知道了？

欧阳涛点头。

夏小艾犹豫了一下，说：田静一直很倾心于你，你为什么没有选择她？

欧阳涛还没张嘴，夏小艾又说：欧阳老师，你是婚恋问题专家，分析自己时请别躲闪。

欧阳涛说：我当然不会躲闪。田静看来很人文，也很有同情心，但骨子里太现实。

夏小艾说：你不是一直在讲婚姻是现实吗？

欧阳涛说：这是两回事。我说田静很现实，还不单指她的婚恋选择，还包括她对生活方方面面的态度。

夏小艾想起什么，沉默了。

欧阳涛说：人类世界有很多双边关系。婚姻大概是最重要的一种双边关系。一个人一生可能要面对很多与别人合作的选择，而婚姻是一种最重要最复杂的合作选择。

十六 失眠的夜晚(2)

根据中国古代《易经》的道理，婚姻要和谐，一定是阴阳相合。阴阳相合在婚姻上有很丰富的具体内容。只要阴阳不合，肯定是问题婚姻。说白了，就是有病的婚姻。

我之所以开办《婚姻诊所》讲座，就是想尝试诊治这种病。

两个人又走了一会儿，夏小艾说：欧阳老师，你平时给人的感觉有点刀枪不入，什么也伤不到你似的。你真的是刀枪不入吗？

欧阳涛说：我最深刻的认识之一，每个人都是圣人，又是俗人。最普通的人都有圣人的一面，譬如一个练摊的小贩，如果做买卖公平诚实，就是圣人品格。又比如，一个年轻人做事目标单纯，始终如一，就是圣人品格。另一方面，像孔子这样的圣人也有俗人的一面，他晚年研究《易经》，知道自己一辈子宏图抱负难得实现是命运安排，也会潸然落泪，难过不已。

夏小艾问：你也有潸然落泪的时候吗？

欧阳涛好一阵不再说话，似乎有什么东西触动了他，然后一笑：你真是个傻孩子，怎么总喜欢问这些奇怪的问题呢？

这一晚，欧阳涛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看着透过纱帘的月光，突然感到一点寂寞。

他起身打开电脑收信，他期待着一封温暖的来信。

睡前，他已不止一次收信。然而，始终没有那封来信。

他看着电脑屏幕，点开“撰写邮件”。想了又想，决定还是不写。

然而，他已经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失眠。([end]

（选自婚恋哲理小说《婚姻诊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