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墙’是什么原因吗?告诉你们,我现在才弄懂,其实不是什么鬼怪事情。人,一般都是两只腿不一样长,一只腿比另一只腿稍稍长些,当然我们都不是瘸子,人的一切所谓对称的东西其实都不完全对称,一眼大一眼小啦,一眉高一眉低啦,一手长一手短啦……由于一腿长一腿短,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夜里,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会丧失方向感,走来走去绕圈子,加上心里紧张,一长一短的腿就会带着你在一个圆形范围内兜来兜去,俗称‘鬼打墙’,哎,好多事情,他妈的三十岁了才恍然大悟。”
江学文一只手晃来晃去,指间夹着的香烟灰随处抖落,惹得另外一个狗友冷刚端起桌子上面的茶杯作欲泼状。“你他妈的小心我这盘菜,都被你的烟灰污染啦。”
我和江学文曾经同学多年,说话一直很随便,骂骂咧咧,透露着长久的因为时间和共同生活经历浸泡而成的亲切。
“silly pussy ,这烟灰可是中华啊,中华328,仔细瞧瞧,看看这隐形水印,五十六元一盒啊,烟灰都是香的,软中华,知道吗,软……”
“是啊,软中华,别的香烟都是硬盒包装贵,唯独中华香烟是软包装贵,对吧……三字头的软中华最贵,有一次你在北京出差最贵的一盒是六十八,而且你他妈的抽别的牌子香烟嘴里会苦,就是抽中华这个牌子你嘴里面才没有苦味,呵呵……我都能把你的话背诵下来了,你到底要说多少遍才停止啊?”冷刚一点儿也不给江学文面子,挖苦他。
“呵呵,现在脑子真差啦,总是祥林嫂一样,说过的话总是忘记和哪个傻x说过,不断重复,喋喋不休,老啦,老啦……”江学文摸摸头,嘿嘿笑了。
“学文,你天天抽软中华,说实在的,你爷爷那辈在江西老家穷山沟种地,一年的收入也就顶你两条软中华香烟的钱吧?”我也打趣他。
“嗯,不一定,不一定,现在老家的穷亲戚,有时还赔钱,现在农药化肥什么的多贵啊……”江学文一转话题,“哥们,别浪费啊,这可是肉眼扒,ribeye,牛肉中最幼滑的部分,一块一百六十八,你就吃了一口就扔掉啊……”看见冷刚把烟灰弹在吃剩的牛肉上面,江学文有些心痛。
“牛扒分四种,肉眼扒,最贵,西冷,striploin和sirloin,是牛的前腰脊和后腰脊,第三是t骨,t bone ,上面是西冷肉,下面是牛柳,第四就是牛柳啦,tenderloin ,法语是filet,是t骨内的一条肌肉,味道也不错,呵呵,兄弟我就是这么精通西洋大餐……对啦,美国农业部对于牛扒还有一套严格标准的分类,有八级,最顶级是prime,一百头牛也就有两头,其次是choice,第三是select,第四是standard……”
“第五呢……”冷刚问。
“第五嘛……我忘了……”江学文摸摸头。
“呵呵,还骂我是silly pussy ,我觉得你是个真正的silly pussy,你累不累啊?记这么多英文、法文名称,菜式,分级,哎,都三十多岁的人啦,还这么像上海女作家阿慧和那些给报纸写文章的小娘们一样这么小资。哦,我忘了,你也是个文化人啊,难道知道牛肉的各种部分的英语名称和分多少级就是文化?呵呵……”冷刚不饶人,一个劲揶揄。
江学文仰头眯眼,任由香烟烟雾在自己的脑袋周围缭绕,很沉醉很享受很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他确实是个菜谱背得精熟,和电脑差不多。
13.老同学江学文(2)
大学毕业后,江学文就到南方闯荡,几乎干过各种杂活,从金融公司骗子业务员到码头扛大包,完全是个新时代敢闯敢干的精英青年。
他现在的工作,是我们从前同学当中最不和专业搭边的——在一家税务单位开办的刊物当总编。这种工作很轻闲,没有经营压力,没有稿源压力,没有社会压力,大部分发表的东西都是行业内部人员为了评职称而东抄西凑的古灵精怪的学术论文。
有一次,我到江学文那里聊天,无聊之余拿起一篇论文,打上几个关键字在google上面一搜索,除了论文题目和作者不一样,内容完全抄自上海一所大学一名教授的论文,而且是已经发表的论文。当时我就把结果告诉正在电脑上面聊天的江学文,以为他会震惊甚至震骇。不料,他连头都没有回,只是像明朝皇帝那样说了一句:“知道了。”
我急扯火眼地向他解释这种抄袭的严重后果,以及事发之后对于他这个总编的影响。
“……你这么大人了,怎么什么世面也没有见过啊?看看,这篇论文是税务局一个副局长评高级职称用的。当然,文章肯定是下面哪个小干部或者新分配的哥们为了巴结他为他抄袭的东西。这事能挑明吗?不能!当然不能,肯定是那个捉刀人为好多上司写东西,烦了,一急之下就下载了这么篇论文应付差事了事,也可以理解嘛!我们从前毕业时都经历过嘛……其次,这篇论文不是什么名人写的。我们这种行业刊物才发行2000册,你别被什么封面上面的什么优秀期刊的字样蒙住,那是花钱买的,其实影响非常小,几乎没有什么人看,绝大部分的文章都是用来评职称的。再说啦,我们不是学术单位,即使被原作者看到,我料想他也不敢怎么样。我敢打赌,原作者的文章大部分也是抄袭的,你看看,大部分内容写西方税务架构,原文作者最可能花费的功夫就是大段翻译某篇英语论文原文。我觉得,如果把这篇改了题目和作者名字的文章,放在上海那位原作者鼻子底下,他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看不出其中的奥妙……好,好,我们往最坏的方面想,东窗事发,原作者要说法,要打官司,无非是要钱嘛!我们那位署名的税务局副局长和他手下自会搞掂,那把火也不会烧到我头上啊……”
虽然总是祥林嫂一样埋怨自己“所学非所用”“专业不对口”,江学文其实还是挺满意现今的处境。他被人一口一个主编叫着,刊物拿出去,封面上还印着核心刊物的标志。税务口的大把人员,上至局长下至跑街的都要评职称,都会求他在刊物上面发表文章,总有求他大主编“斧正”文章的时候。每次他那些开餐厅、搞商店、鼓捣小工厂的狐朋狗友们求他请税务官们高抬贵手时,他电话一打,大家会聚一堂,酒肉穿肠之间万事大吉。所以,左吹右捧之间,他往往满脸得意,非常沉浸,非常满足。
江学文身上很有所谓的文人脾性,大大咧咧,性情外露,神采飞扬,不拘小节。大学时,他就是什么学校里面文学社的召集人,常常写个诗作个词什么的,也骗了好几个没见过世面来自偏远地区农村的文学丑女。所以,他今天的主编职位,其实从本质上讲,是他青年时代梦幻的实现,是他穷学生精神慰藉的物质完成,也是他放荡不羁爱自由理想的最终归宿。
最近他常常向我们炫耀的就是他“报仇雪恨”的事情。
邻市的考试局局长,年近五旬的李乔娟,是我们大学时的教务处长,当时就以精明能干、善抓学生工作、仔细认真著称。听说,我们毕业后不久她和老公离婚,调来调去到了邻市,最终升任考试局长,统管全市的高考升学工作,很是春风得意。最让我们难忘的,当然不是李乔娟的干练和工作能力。大学时代教职员工多了去,谁调任谁升迁,大家天涯南北,各奔东西,谁也不会太在意。最难忘的事情,当属大学四年级上半学期末,江学文和我以及另外四个男同学共六个人,由江学文做东,大家正在宿舍桌子上面架个电炉子涮羊肉。吃到酒酣耳热之时,房门忽然大开,时任教务处长的李乔娟带着学校几个教务处职工查宿舍,看见我们几个学生大冬天在暖气十足的宿舍内每个人穿个小裤衩,个个大汗淋漓,蹲在桌子上、床上正围着电炉子大吃羊肉。李教务长当时气得杏眼圆睁,柳眉倒竖,马上大声叱责不已。挨骂事小,大家在大学时代已经养成没有羞耻感的习惯。我们最怕的是罚款,因为学校已经三令五申,严禁使用电炉子煮食,一是怕着火,二是太费电。虽然如此,大多数学生还是照用不误,也没听说有谁被逮着。真是撞黑,马上放寒假,大周五的晚上,李乔娟竟然会带人查宿舍,大家一时间都有些发呆,羊肉鼓在腮帮子里面,没人再敢嚼咬。
13.老同学江学文(3)
“……在桌子上面烧电炉子,看看,烧焦了这么一大片木头,多危险啊,随时随地会着火。什么也别解释了,罚款五百,谁的电炉子,自己站出来,大老爷们儿,也别不承认,让我们费力再深查……”呵斥完毕,李乔娟宣布处理决定。
“是我,是我……”出乎意料,一向节俭吝啬的江学文很快招供,撅着屁股爬上床,翻了半天找出五百块钱,交给李乔娟。“……能少罚点吗?”江学文声音颤抖,几乎要哭的样子。
“你以为这是菜市场呢,还少罚点?告诉你们,正是因为你们是要毕业的四年级学生,只罚不打,否则,哼,还要给你们处分呢,现在便宜你们,罚款了事。快,快,把钱给我,嗯,怎么这么多零碎的散钱……”李乔娟一脸的鄙夷,从江学文手中抓起那堆钱票塞给身后的学校职员。
“呵呵,想想,李乔娟这么牛的老娘们,在我最穷的时候罚我五百大洋,多么让人难忘的深仇大恨啊,我现在终于报了,报了!她在我胯下称臣!”江学文双眼炯炯,嘴唇冒油。
“什么什么什么?”当时听见江学文这么说,我和冷刚都愣了,琢磨着“胯下称臣”这四个字的含义。突兀、悚然、震惊。
“你不会……不会吧?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我狐疑地问。
“李乔娟和你妈妈差不多大吧?你怎么这么丧尽天良啊!不会吧?是你在做白日梦,以报从前罚款的仇恨吧?”冷刚也不信。
“嘿嘿,别说你们,连我自己都有些不相信,不过,李乔娟没有你们想像的那么老,她才四十八九,不到五十,嘿嘿……”不知是苦笑、愧笑、傻笑、还是奸笑。江学文脸上得意之色澎湃。
“原来你喜欢granny sex!”我大呼。
14.江学文的“生意经”(1)
“九万五千块!”江学文悠然地晃着二郎腿,声音却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不都是七万元吗?怎么忽然涨了二万五……江先生,这场假结婚只是烦劳你照张结婚像,开个证明登记一下,怎么……怎么开口就要九万五……”一个人高马大的粗壮汉子脸涨得通红,嗫嚅半晌才说出几句话。他嗓音低得可怜,同那副身板很不相称。在他身旁,偎傍着一个相貌平平的女子,扁脸上一双眼睛受了惊吓似地东张西望。
江学文似乎久历商阵,他略扬着头,自顾自吞云吐雾地抽烟,眼光一直漂浮别的地方,满脸一口不二价的样子。
江学文今年三十一岁不到,却已结了四次婚——无一例外都是假结婚。由于他是个持有特区户口的光棍,因而身价不低。本市人口共近千万,有长住户口的只有一百二十万人。本市市政府有规定,如果夫妻一方户口在市里,另一方就可依据有关政策调入本市。君子不固穷,江学文就看准了这个漏洞,狠狠地赚了几笔。一年半内他就结了四次婚,每次收取数万元费用。
这些钱赚得很容易,他只需照几张结婚照,通过朋友开出几张他在某单位工作的证明,然后去不同的婚姻登记处逛上几趟即可万事大吉。一俟女方户口调进后,再一起办趟协议别墅,五百万就行,附送两个户口,有吗,你们?”
江学文的话虽属威逼利诱,但也确实说得不无道理。
“是呀,你们二位也好好考虑一下,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明年的户口指标很紧,我的一个在市政府工作的朋友曾给我看过有关文件。”我坐在一旁帮腔。既然是朋友,总要在关键时刻说句话。
14.江学文的“生意经”(2)
大个汉子和他女朋友低声嘀咕了半天,最后,红着脸吭哧出几句话:“……好吧,二位大哥,我们俩在这里找工干了两年多,省吃俭用地存钱,加上卖血的钱,总共九万块……魏先生,江先生,你俩文文气气的读书人……都像好人,不会骗我们……咱们就九万块成交吧。”
我听了此言连连点头,露出一副非常理解非常同情的神色,同时觉得自己正是个非常的正人君子。“成交吧,成交吧,”我自言自语地劝说江学文。
江学文瞥了一眼我,没有立即答话。他用双手使劲撸了撸那农民企业家式的油亮大背头,沉吟半晌,最后说:“好吧,九万就九万,但结了婚得跟我住一个月。”
“什么?!”大个汉子腾地一下站起身,大瞪着两只眼珠子,双拳紧握,后脚跟离地半寸有余,一副要扑上前的架势。
“干什么,你要干什么?” 江学文见状吓得脸色煞白,二郎腿也散了,一歪身差点从椅子上滑落下来。
我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