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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后,他又回日本继续读完了博士,然后,再去北京的某个学院学习中文。一年后,他便能说一口流利的北京腔,而且颇有王朔语言的神韵。后来,《亚太华尔街日报》招聘驻华记者,他获优先录取,此后就马不停蹄在中国各大城市之间穿梭往来。

他在北京以及我所在的南方城市各有一间很高级的办公室,常邀我以及我所认识的一些朋友相聚。以聚餐为名,打探些金融、证券方面的消息。我们大家酒照喝、饭照吃、舞照跳、小礼物照接,背地里却一直唤白壁德为“帝国主义经济特务”,拿他当个冤大头。

其实,他也绝不是甘心挨宰的大头,反正一切费用都是报社报销,正常的业务花费。

白壁德对中国人很真诚,主要是经过同日本人比较后产生的觉悟。和他在一起,听着这个金发碧眼的老外用纯正的京腔大骂小日本的种种劣行,确实是一种高级的精神享受。

“日本人良心大大地坏了……”每次白壁德的开场白就是这句话,然后就开始讲述他在日本五年内遇到的事情,把日本人贬得一文不值,“……日本人拿我们美国人当亲爹,不仅赚亲爹的钱,还掏亲爹的腰包,打亲爹的幌子想在亚洲耀武扬威,右手和中国暗中使劲掰腕子,左手抓住美国亲爹的粗腰借把力……丫挺的日本人其实是贱骨头,你要打他他肯定向你鞠躬道歉,你稍一拿他当人他就敢把膏药旗插在钓鱼岛上……美国以后应同中国联合,中国人,又豪爽又大方,比起狗日的日本人绝对是正人君子……”

言及日本官僚参拜靖国神社,白壁德也自有高见——“靖国神社里那么多战犯骨灰,二战胜利后,盟国应当做一种资源。我觉得,当时如果有哪个美国商人脑子快,应该趁日本人最孙子的时候把战争犯骨灰全买下来,放进陶土里搅和匀了,做成几万几十万个大小便的陶制器皿,外面印上‘靖国神社正宗骨灰瓷’,在亚洲国家一定会掀起抢购潮……你们中国人有‘食肉寝皮’这个成语,吃不了日本人的肉睡不了日本人的皮,总该尿尿他们解解气吧……”

白壁德的一席话,使在座的我们几个中国人兴高采烈,同时也暗中自愧弗如——一个与日本人一直进行国家亲善的美国人的“觉悟”竟比我们中国人还要高。而且,白壁德坚决不用日本货,日常所用全是德国和荷兰产品。反观我们自己,家里的电器几乎清一色是made in japan。大街上满是日本车……

白壁德虽然常大骂日本人讨中国人欢心,但他毕竟是物质至上的西方人,也会常写一些报道所谓中国社会阴暗面的文章在《亚太华尔街日报》上发表。我所在的金融公司资料室订有这份报纸,所以已经看见好几篇dick paradis洋洋洒洒的长篇文章,内容不外乎是有关计划生育、下岗员工以及“人权”方面充满西方偏见的报道,一看就是应景文章,讨西方人喜欢的东西。当然,他的目的不外乎是以中国通的身份大赚稿费,迎合西方口味的同时,也想为自己在报界混个名头。

19.美国“特务”白壁德(2)

我从未戳穿白壁德的这一面,他自己也很通晓东方人爱面子的特征,也绝没有拿出那些文章向我们炫示过。

今天,他拉着我和江学文喝酒,在一个名叫“jiji”的酒吧。

“……这里的妈咪叫sugor,很好的一个人,她一会就来,约好了晚上十一点半见面……一起聊聊,你们以前没接触过妈咪吧?”白壁德一边殷勤地往江学文和我杯里倒啤酒,一边问。

“没有。”我和江学文异口同声,装出特别纯洁的样子。“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中国人的这种观念根深蒂固,不管他怎么大骂日本人,但他自己毕竟也是洋人,是洋人,就不得不防。

“要接触中国社会各色各样的人,才能深入了解情况。”白壁德呷了一口鸡尾酒,咂咂嘴说。

“——然后你再写上个纪实报道,往报纸上一发,财源滚滚嘛……”我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白壁德“噢”了一声,警觉地看了我一眼,蓝眼珠子像荒原狼一样锐利。他是个聪明透顶的人,马上哈哈笑了。

他凑近我耳边,低声说,“你肯定看过《亚太华尔街日报》上我写出的文章……那些都是不得已写的,交差嘛,上面吩咐的……实际上从心眼里说我是个亲华分子……”

我也笑了,“你别描,越描越黑。”

“啊,sugor来了。”白壁德跳起来,满腔西方人的热情。

待人走近,来的这个sugor很面熟。非常非常面熟。我拍拍脑袋,忽然想起来了——她是王心亿!

王心亿,正是我刚到南方城市闯世界时,在我表叔老混蛋家中一起渡过一段寄人篱下生活的老姑娘。不过,她现在看上去比几年前还要年轻漂亮得多,肯定是时装、化妆以及与金钱有关的物质反衬使然。

“魏延!”王心亿也马上认出我,很亲热地走上前拍拍我的肩。她从前给我的印象总是一种泼悍的形象,确实她也很有正义感。我表叔那老混蛋,总爱以关怀为名,给寄住在他那里的老姑娘老小姐们“洗澡”,待临到对她动手动脚时,她坚拒不受,而且很快就搬了地方。谁料想,我心目中正直不阿的王心亿,如今也成了高级酒家的妈咪,想必当初也必定是生活所迫。

白壁德比较尴尬,他不停傻笑着,万没料想他想采访摸底的妈咪和我是老相识。他站在王心亿身后直向我又摇头又眨眼,害怕我戳穿他的西洋镜。如果我们正直豪爽的王大姐知道这个金发碧眼的洋小伙同他聊天套磁是为了写“揭露”文章,肯定会大嘴巴子扇肿他那张清俊如年轻阿兰德龙的脸。

我显然不会戳穿白壁德的把戏,但肯定不会让他把我一直敬爱的王大姐当成老鸨淫妓什么的写进外国报纸。想当初,我那老表叔有一天心血来潮,拉着我和王心亿到市政府大院去见一位大官,非要亲手把他胡思乱想的“城市美化规划书”当成锦囊大计献给领导,幻想着他自己能像古代士人一样,凭一本高策就可被父母官重用封个幕僚什么的。现实是残酷的,老混蛋在大门口就被挡了驾。还是王心亿细声细语地对门卫解释说,我们是外省大学的调研人员,一番周折,才进得大门。大官肯定也见不上,只能去秘书的屋子里转呈。老混蛋要我和王心亿一左一右夹衬出他的高傲气度。当时,他的油头亮鞋和笔挺西装,使他在刚进副市长接待室时也着实使大官的秘书向他客气地点了下头。当时,大官的秘书正用流利的日语一句三鞠躬地和两个日本人哇啦哇啦地讲话。可悲的是老混蛋,我表叔,为老不尊,沉不住气,人家讲到一半,他就插了话,说“我是来给领导送建议书的,我是美化城市方面的专家……”这一句话,泄露了他的臭老九身份,登时令大官的秘书暴跳如雷,跳过来指着老混蛋的鼻子破口大骂:“你瞎了眼吗?没看见我正接待外国贵宾,还敢上来打岔……把你那份破东西扔在这里,赶紧走人!滚蛋!要不,我打电话让保卫关起你!”旁边坐着的两个日本人幸灾乐祸抿嘴偷笑,想必常和中国人打交道,已见惯了这种场面,丝毫不以为奇。

19.美国“特务”白壁德(3)

当时,老混蛋顿时耷拉下来,站在那里发呆,走又不是,不走又不是。还是我们英勇的王心亿大姐挺身而出,双手叉腰指着大官的秘书大骂:“瞧你这狗样子,真给中国人丢脸……说好听点儿你是首长秘书,说不好听你就是条势利的恶狗,穷叫唤什么!你知道我是谁?”……

小鬼怕恶人,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大官秘书被王心亿骂得呆愣半晌,竟然三分钟说不出一句话,他最终也没敢问王大姐到底是谁。我老混蛋表叔也终于找了个台阶,做拂袖而去状,挽回一点面子。

自彼时起,我对王心亿一直心存敬佩,至今丝毫无改……

几年不见,人事沧桑。我端起满扎的啤酒,碰了碰王心亿手中的杯子,然后一仰而尽。

王大姐泪光盈盈,她整过容化过妆的脸上,露出掩藏不住的真诚而又充满辛酸的笑意。她慈爱地看着我,半晌无言……

在灯光摇曳和七彩的鸡尾酒以及香烟轻柔的包绕下,肯定会有一个令我着迷的悲惨故事从王大姐口中娓娓道来,要是碰到一位才情俱佳的作家,肯定能以此为素材创作出一部骇世惊俗的世情小说……

20.富人烦恼多(1)

“不瞒两位兄弟,我现在的身家有大概两三个亿吧,是港币,现在我正把港币逐步换成美元,他妈的,我发现美元现在还不如人民币坚挺……我一丁点也感受不到生活幸福。嗬,你俩别笑,我不像你们读书人心里空虚不幸福,没那毛病,让我天天痛苦的是我每晚的噩梦……我天天梦见六二年我爸逃港时的情景,那年我四岁,真奇怪那时的事情记忆很深……村里十几个男人饿得实在没法,各人吃尽了家里最后一块红薯,从海边偷渡……边防兵鸣枪的声音在夜里响得人头皮发麻,一颗枪子儿正打在我二叔腿上,血溅了我一脸,我差点吓死……一只军犬双爪搭在我肩上,那狗嘴里的气味时隔三十年的今天我还记得。当时,如果不是一个当兵的喝住,那狼狗非得一口咬下我的脑袋……我天天做梦,梦见都是这些,两位老弟,我这亿万富翁多么可怜,天天醒来一身冷汗,白天吃什么都不香,什么医生都瞧过,什么药都吃过,香灰也喝过,没他妈的用。这不,现在吃这种药还能迷迷糊糊睡一觉,美国药,香港那边带过来的,一片二十美元,吃完这药倒可以睡一会,似乎这药有瘾……”

同我和江学文讲话的是位名叫谢东升的当地人。他四十多岁的年纪,神情倦怠,正坐在前几年花三千七百万元盖起的海边图书馆找金斯堡和克鲁阿克的原版书读。

我摇摇头:“药名都是拉丁文,我没有这方面的专业知识。”我其实心中存着一个心眼,生怕说出药中含致幻剂会使向这位大佬提供此药的人倒霉,黑社会人物狠毒异常——至少小说和电影中的黑社会皆是令人战悚的。

“丢渠老母!我年轻撑船做苦力时也不做这怪梦,自从钱多了,梦也勤了,拜佛求道我花了不少钱,可一点用也没有。”

“大佬,人生不能十全十美嘛,我新近结识一位大气功师,有机会找他给您发发功。”江学文讨好地对谢东升说。我平素很少见这位气傲牛x的江学文以这种态度待人,显然他当年潦倒之时曾得到这位大佬不少关怀。

“瞧,伟仔回来了。”谢大佬指着外面说。我们顺他手指方向往外面看,见远处的海面上有一只“大飞”汽艇箭也似的驶来,速度快得惊人,眨眼之间即已驶到不远处的海岸上。难道是谢大佬走私的水货来了?我心想。

不一会儿,一个高高大大的本地年轻人走进来,两人身后还跟着两个身材苗条,面容姣美的女人。

“回来啦。”谢大佬的语气既亲切又慈祥,全无电影中人物的狰狞肃杀,倒似一家亲兄弟般地寒暄问讯。

20.富人烦恼多(2)

那个名叫伟仔的青年人和两个女子很尊敬地向谢大佬问好,三人身上脸上都湿淋淋的,“大飞”艇速度惊人,溅起的水花也不小。

坐定后,两个女人各自从包中拿出一叠港币,双双奉上谢大佬,穿蓝衫的报数是“十二万”,穿旗袍的报数是“八万”。

谢大佬从桌上拿起一把餐刀,大大方方地把那两叠港币均一分为二。他身后站着的人便把上面的一半拿走,剩下的一半那两个女人拿回放入各自的包中。

“多谢了,老板。”两个女人同时言谢,语气中满是恭敬与感激。

“你二位辛苦,辛苦,”谢大佬很和蔼,他转头又对江学文和我说,“现在女仔多能赚钱,随便到个小岛上的豪宅里面亲手做塑料花的效果。

大财主玩弄小钱,没有别的意思,无聊而已,打发时间的一种形式。我突然发觉自己非常贫乏无知,万花筒般的社会令我丧失了是非感,而若有若无的道德标准也模糊不堪起来。

“我这噩梦怎么才能破解掉呢,再捐两百万给观音庙……”谢大佬既像是征询江学文和我,又像是自言自语。

21.真想“救风尘”(1)

“又赢了。”米丽不动声色地说。她放在我手上的手却充满柔情地用力攥了攥。米丽已帮我赢了近五千元,对面的冷刚一脸古僧入禅的淡定,倒是与他合伙的长着一张马脸的同事脸上热汗直滴,一个劲儿地咽唾沫,喉结不停地上下滚动。

我们正在赌五张牌的show hand,即香港电影电视剧里常常出现的那种牌戏,来来回回输赢的数目可以任意增大,加上从歌舞厅带回的米丽(天知道这是否是她的真名字)是个丝毫不带相的老练赌客,运气、沉着加上牌技,故而几把下来我面前的桌上已有一大堆红色筹码。

米丽说她自己二十三岁,但我从她脖子上已稍显松弛的肉来推测她肯定三十往上了。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