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同样没有或者说缺少参照物。在沙漠里行军，你只能沿着沙脊走。请看——教练员打开投影仪，一张清晰的沙漠照片出现在屏幕上。在这样的沙丘地貌中，沙脊组成了巨大的不规则的网络，在周围缺乏鲜明参照物的情况下，它就像一个永远走不到头的迷魂阵，会在不知不觉中把你引到偏离目的地很远的地方，甚至会把你送回到原来的出发点……
没有参照物？太阳不就是最好的参照物吗？可是自己刚才就是以太阳为方位，向正北方向走的，怎么会……杜时光测算了一下自己走过的距离和用去的时间，三个小时，走了六公里。这一算，才让他大吃一惊，原来，因为速度太慢，太阳不断向西偏斜，他却始终以太阳为标志方位，结果越走越偏。他用定位仪确定了鬼城的方位，然后走一条直线，这样也许就能摆脱迷魂阵。
杜时光爬起来，又向前走去。一个多小时以后，他终于看见鬼城模糊的轮廓了。
他掏出一袋湿纸巾，撕开塑料封口，把湿纸巾贴到脸上，一股久违的清凉滋润的感觉。他大口地喘着气，把热烘烘的空气吸进肺里，觉得嗓子痛得像火在烧灼一样。等他擦去满脸的汗水，头发里的汗水还在往下滴答。他仔细地观察四周，天空已经变得一片昏黄，太阳低低地悬在天边，没有了平时那种壮丽的血红色，而是变得模模糊糊，一片昏黄。再往鬼城方向看，影影绰绰有一些耸立的土丘和石丘，形状怪异得就像小说中的鬼怪，怪不得人们叫它鬼城啊！
19纷扰(1)
早晨，朱丽宁走进办公室，换上隔离衣，正要去实验室，就听见身后有人叫她，丽宁……她回头一看，是许建文。他匆匆走过来，向朱丽宁伸出一只手说，丽宁，老同学，祝贺你啊！
朱丽宁下意识地伸出右手，却是一脸茫然，她问，建文，你怎么来得这么早，祝贺我什么？许建文握住她的手，笑容满面地说，祝贺你当选国际濒危动物研究理事会的常务理事啊，这下我们华北大学动物研究所就有国际声誉啦！校长对我说，这几天学校要开一个小型的庆祝会，还要请你讲话。
朱丽宁抽回手，说，我想不要开什么庆祝会，还是请校领导给我们一点工作支持吧。你知道这两年，动物研究所所长的担子都快把我压垮了，希望人事处能在专业技术人员的引进上多给我们一些支持，这比什么都重要。
丽宁，这些情况我都知道，有时间去找找人事处。庆祝会还是要开的，到时候还有省里的领导来参加呢。许建文说，工作方面的事情我会尽力帮你。
朱丽宁说，那好，我正要去实验室，你来了正好，去看看我们的实验室吧？
你先等一等。许建文打断了朱丽宁，在桌边坐下了。我还有一件事要通知你。丽宁，是这样，最近学校研究了一下，你们所的科研经费要压缩一下……
压缩？为什么？朱丽宁一听就怔住了。
因为有限的经费要用到最需要的地方，比方说，呃，比方说，由吴校长主持的儒学思想研究，韩校长带头的中国哲学研究，还有，还有很多。你们动物所一百多人，每年消耗的经费有好几百万，这个数字太大了。许建文很为难地说。
可是我们的珍稀动物保护及其相关研究是列入国家濒危物种保护计划的，是重点科研项目，经费是专款专用的，怎么可以压缩呢？朱丽宁不解地问。
经费到了学校，学校可以适当地调配嘛，哪个项目先出成果，先获得科技大奖，哪个项目的投入就多……还有，要是能上sci……
咱们学校里哪个科研项目出过什么大成果，得过什么科技大奖？朱丽宁蹙起眉头，声音也提高了。
关于这个，比方说……许建文缓和地笑了。比方说，地质学上的什么纪化石大爆炸……
朱丽宁一听，更着急了。建文，你知道，我们的研究项目周期都比较长，不可能在短期内出成果，因为我们的研究成果要经得起时间的检验……
丽宁，我真不明白，你怎么到现在还是老脑筋呢？在平当年就是因为……许建文说到这里猛地停住了，他知道自己差点说了不该说的话。他看看朱丽宁没有激烈的反应，才又接着说，好了，丽宁，我只想劝你一句，不要再死心眼儿啦，你花了钱不出成果，
科研处怎么向学校交待呢？
朱丽宁说，可我们的项目是国家濒危物种保护计划规定的，经费是有保证的，至少五年内不应该改变。
这是以前的规定，早就进行了改革，你要是想弄清楚就到科研处去问问。许建文说着站起来，在门口，他又回过头说，丽宁，你还是好好想想，哦，对了，庆祝会是一定要开的啊。
几天以后，动物研究所收到了科研处的正式通知，本年度的科研经费削减了百分之三十。这就意味着要么大幅度裁员，要么把所里的珍稀动物卖给动物园。
朱丽宁拿着科研处的通知，坐在实验室里沉默着。裁员？或许是应该的，这里有的人所学的专业与动物研究所的工作风马牛不相及，还有几个人的文凭，他们的学历非常可疑，可是他们都有来头。进了动物研究所后，有的人刻苦学习专业知识，已经能够从事一定的科研工作，还有的人也能兢兢业业地做好服务，但毕竟还是冗员太多，人浮于事，在动物所安静的外表下潜伏着矛盾和危机，压缩经费，将成为触发矛盾和危机的引信。
19纷扰(2)
不然就把一部分短期内不可能出研究成果的动物先寄养在动物园，动物园可以从门票收入中拿出钱来喂养它们，这样可以减轻所里的一些经费压力。在全所各科室负责人会议上，胚胎研究室的李主任提议。
这跟卖掉没有什么区别。既然是珍稀动物，动物园的喂养条件根本不行，动物园的很多动物因为吃了游客扔的塑料袋死掉了。死了珍稀动物，这个责任谁担得起啊？动物保护宣传科的姜科长反驳说。
我们能不能也办一个小动物园，收门票？
那需要一笔不小的投资，我们没有这笔钱。
可以贷款。
也可以跟大公司合作。
…………
听着大家的争论，朱丽宁心里的想法基本成形了。我倒有个想法。她说。大家的注意力一下子集中到她身上。
大家刚才提出的意见和想法，都不可能从根本上解决我们现在面临的问题。要让动物所有活力，出成果，要让大家的收入不断提高，唯一的办法是改革。我们有先进的设备，有丰富的经验，更重要的是有一支科研队伍，还有一支科研服务人员的队伍，这两支队伍是我们的财富。现在的关键是要充分调动大家的积极性，首先是课题要实行承包，经费包干，课题承包人有权聘用研究人员和服务人员，未被聘用的人员组成服务公司，对外经营，为社会服务。可以面向畜牧业和养殖业，公司实行独立法人制度，自负盈亏。朱丽宁说完，用征询的目光看着大家。
这也太降格了吧？我们毕竟是国内有名的研究所，怎么能去当养殖专业户呢？基因研究室的廖教授表示不满。
我们应该瞄准国际顶尖的前沿科技，比如说，克隆技术、干细胞研究，既然珍稀动物的生育能力不断下降，为什么不能用克隆的方法呢？
克隆是现在热门的前沿科技，可是这种研究需要巨额的资金，我们现在不就是缺钱么？基因研究室的林教授说。
目前国际上克隆的动物还是羊啊，牛啊，它们共同的特点是，本身品种多、繁殖力强、数量无限多，要找出适合克隆的个体并不难，可是珍稀动物的各方面条件都不一样，国际上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从事珍稀动物的克隆研究，原因恐怕正在于此。朱丽宁说。
这并不等于我们也不能搞，如果这不能做，那也不可以做，我们的科研水平就永远赶不上国际水平，很可能沦为养鸡场。胚胎研究室的李主任语气已经变得很愤怒了。
怪不得要削减我们的科研经费呢。有人小声嘀咕。
尖端课题我们要上，但只能在有充足经费的条件下。我们走出去为社会服务，就是为了把经费省下来用于科研，也可以适当提高第一线人员的福利待遇……
不上大项目，不出成果，年轻的科研人员连职称也评不上，还谈什么提高待遇？
我们第一线的专业人员还应该继续做课题，课题承包以后，富余下来的人员组成服务公司，发展对外服务，扩大创收，弥补经费的不足，支持重点项目。我认为，这是我们目前唯一的出路。朱丽宁加重了语气，强调了自己的想法。
朱所长，你有具体方案吗？几位科室负责人不约而同地问。
我今天提出来，主要是听取大家的意见，先由各科室提出本科室的具体实施方案，然后在这个基础上制定全所的实施方案。所以，主动权在你们手里。朱丽宁说。
那我们回去研究一下再说。大家表示。
第二天，原本安静得像疗养院一样的动物所沸腾了。
动物所应该改革了，这样等下去是没有出路的，特别是年轻人，应该有更多施展才华的机会和条件。有人说。
课题早就应该实行包干，再也不能平均主义，大家无所事事，动物研究所不是养老院。
可是，反对的声音似乎更响亮，也更嘈杂。
没有经费领导到上面去要，凭什么叫我们自己找出路，这不是变着法子叫我们下岗吗。有人愤愤不平。
19纷扰(3)
我们可不是养鸡养鸭的，要养叫她自己养去。
她当所长这么多年，也没看见有什么重要成果啊。
有几位年轻人径直找到朱丽宁的办公室。
朱所长，我们都赞成所里进行改革，如果人事制度不改革，我们年轻人还是找不到发挥自己才能的机会。
国际上很多重大课题，很多科技难关都是年轻人攻克的，在我们动物研究所，为什么年轻人申请课题这么难呢？
我要求调离。有人直截了当地提出。
我要求批准我停薪留职。
…………
这还仅仅是开始。朱丽宁想。要真正实施改革方案，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果然，人员重组方案还在起草，朱丽宁桌上的电话就不停地响起来。
喂，朱所长吗？我是教育厅科研处，我是汪峰啊。
哦，汪处长，你好。朱丽宁一听就猜到对方要说什么事了。
朱所长，听说你们要让郝梅下岗啊。汪峰说话直奔主题。
汪处长，是这样。朱丽宁说，我们研究所今年的科研经费减少了百分之三十，所以这一次我们按照科研工作的需要，实行了课题承包，这样科研人员和机关服务人员就要进行分流重组，这样做的目的，一方面是为一线科研人员提供更好的工作条件和服务，另一方面也是为富余人员提供新的更加适合的工作岗位……
朱所长，我明白你的意思，这不就是让一些人下岗吗？没等朱丽宁说完，电话那边的汪峰就打断了她。朱所长，我们希望你们这次分流重组能够多考虑一些关系。哦，其实我知道所里会有很多难处，但是我们又不得不打个招呼。最好不要一刀切。你知道，郝梅是李副省长的夫人，而李副省长又是分管大学的，你能让郝梅下岗吗？她在你们所里工作也有好几年了，她的学历资历也不比别人差，还有领导能力、公关能力也是一些人比不了的，现在就需要她这样的人，有了这样的人，动物所的各项工作才能上新台阶啊。所以……
汪峰说话的调门很高，朱丽宁不得不让电话离自己的耳朵远一点。听到汪峰的这番话，朱丽宁觉得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堵塞了一样，她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才说。汪处长，你的意思我懂了，可是这次分流很有必要。我们的课题承包是为了更好地调动科研人员的积极性，多出成果、快出成果，这也是科技厅和教育厅科研规划要求的，我们是为了贯彻落实这一工作规划，并不是专门针对某个领导的亲属，你知道像郝梅这样的情况，我们所里还有好几个……
朱所长……汪峰的声音忽然放低了一些，他说，我是这样想，朱所长，不管你们所有几个分流的，可是有些关系还是要照顾到啊，我这样说你明白吗？
朱丽宁沉默着，她没想到应该是正常的分流重组一开始就会有阻力。
汪峰又说，朱所长，我知道你很为难，但现在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不以我们的意志为转移……
妥协吗？朱丽宁在想，也许必须妥协，假如不妥协会出现什么情况呢？现在人们已经越来越多地向一些事情妥协了，应该把那句名言修改一下——生存还是毁灭＝生存还是妥协，这是一个问题……
朱所长，我还是希望你考虑一下，我也是为你们研究所，当然也是为你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