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一钱银子,不过是百两之数,对东家来说九牛一毛,对窑工而言,这一钱银子就是比天还大!窑工欢喜了,来年烧窑自然更加卖力,说到底还是东家不亏本。无奈,神垕其他窑场的东家对此就是不解,还暗中耻笑董振魁被窑工们耍了,岂不知董振魁老辣之处正在于此。一个“商”字,董振魁的确是拿捏得到家了。
董家老窑理和场里,最后一批窑工终于合完了账,一个个兴高采烈回家去了。合账的相公李秉山今年六十多岁,忙了两天一夜,两只眼都熬红了。他合了账本,叹道:“别的窑场都改了规矩,唯独老东家不改,苦的却是我们这些下边人。天都快黑了,家里饺子都烂在锅里了,儿子孙子一大堆在家等着,可就是回不去!”卢维章甩了一下辫子,搓着手笑道:“李相公说笑了,您是一家之主,您不回家,这饺子谁敢下锅?”
李秉山把一块碎银子递给他,卢维章忙恭恭敬敬地接过来。合账事杂,李秉山一个人忙不过来,每年都要让卢维章来帮忙核算,这块碎银子就算是报酬。李秉山把账本杂物放到褡裢里,笑道:“你小子倒是个八哥嘴,说什么都好听!”
卢维章小心揣好了银子,非要送李秉山回北坡家里,李秉山知道他刚得了儿子,又是除夕之夜,焉有不急着回家的道理?便摆手谢绝了。卢维章坚持把他送到山脚下,这才转身过去,一溜烟儿地朝家跑去。
今晚是除夕,有道是富人家过年,穷人家也过年,各有不同的过法。卢家窝棚里,虽没有琳琅满目的菜肴,可到了大年夜,一瓶酒,一盘肉,一盆大肉馅儿饺子还是有的。卢家往年除夕都在卢维义家的窝棚里过,可今年,卢维义知道弟妹还在坐月子,就把年夜饭挪到了二弟家。卢王氏因为早产,身子太虚,眼下还不能下地,办年货、做年夜饭全是大嫂一人张罗的,她心里感激得很。她原本准备强撑着身子去隔壁窝棚过年,没想到天刚一擦黑,大哥大嫂就端着年夜饭到了自己家里,连她下床都不许,饭也端到了跟前。目睹此情此景,卢王氏两眼里不由得全是泪花。
卢维章刚进门,就闻见饺子的香气,连声道:“大哥大嫂,怎么在这儿过年了?”
大嫂笑道:“你们兄弟俩还分什么这儿那儿的?一家人,哪里过都一样。”
卢维义一直沉默着,仿佛心里有块巨石压着,即便是过年的喜气都化解不去。卢维章在饭桌前坐下,卢维义这才有了一丝笑意,道:“一家人齐了,吃吧。”
卢家是贫寒之家,礼数却从未少过。卢豫川早把筷子举得高高的,当家的刚一发话,立刻连珠炮似的吃了起来,两个腮帮顿时鼓鼓囊囊。卢维章累了一天,此刻也是狼吞虎咽。只有卢维义夫妇怎么也吃不下,不无心酸地看着年轻的弟弟和年幼的儿子。蓦地,卢维义眼里,一行眼泪夺眶而出,他赶紧背过身去,悄悄抹去了。
4祖宗衣钵(2)
神垕的除夕之夜,有熬年的风俗。一家人团团圆圆聚在一起,桌上摆着花生糖果之类,天南海北地闲聊,直到子时已过新年伊始的时辰,才纷纷睡去。卢家也不例外,一家人聊到了亥时,卢维义起身道:“老二,该给先人上香了,咱们过去吧。”回头又对大嫂道:“弟妹还坐月子,你跟豫川照应着,外边天冷,我们兄弟俩去就行了。”大嫂看了卢维义一眼,目光里似有千言万语,却只点头说了一个字:“中。”
“中”是河南地方的土话,乃“行”、“好”之意,本是日常惯用的口语。大嫂嫁到卢家来十几年了,任劳任怨地操持家务,从未嫌弃过卢家一贫如洗,对卢维义也是言听计从,虽是目不识丁的村妇人家,却也恪守着“出嫁从夫”的纲常。但这个简简单单的“中”,在今夜,在卢维义的耳中,却隐含了无穷的深意。卢维义看了大嫂一眼,目光中饱含着说不尽的感激。世人皆知贫贱夫妻百事哀,可又有谁知道贫贱夫妻自有另一份默契与宽容?
兄弟二人来到了隔壁的窝棚,一张先祖画像就挂在窝棚山墙上,日子久了,发黄起皱,不过大嫂天天小心拂拭,倒也一尘不染。卢维章擦着火纸,点上蜡烛,不经意道:“大哥,我看你跟大嫂今天有些不对劲,是有什么心事吗?”良久,却没听见卢维义答话。卢维章点着了香,回头去看时,却看见卢维义呆呆地站着,凝视墙上的画像,脸上早已是泪流满面了。
卢维章惊道:“大哥!”
卢维义没有擦眼泪,任它无声地流着,低声喝道:“不肖之子卢维章,还不跪下!”卢维章“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卢维义道:“卢维章,你知错吗?”
“我知道!”
“讲!”
“我已然决定放弃科举,有愧列祖列宗,有愧父母遗愿!”
“你还是不肯改变心愿吗?”
“大哥,我心意已决,决不改变!”
卢维义暗中松了一口气,语气也缓和了下来。扪心自问,多少日子了,他等的不就是今天吗?卢维义直直地跪了下去,磕头。卢维章虽然不解,也跟着磕头。卢维义抬起头来,对着画像道:“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卢维义,既受大命,多年不成,实在愧对先人。二弟卢维章,心思机敏,禀赋异常,远在卢维义之上,故今将祖宗衣钵传于卢维章,祈求列祖列宗保佑我辅佐二弟成就大命,光宗耀祖!”说罢,又磕了三个响头,而后起身从怀里摸出了两本薄薄的册子,郑重其事地递到卢维章面前。
卢维章已经被大哥这一连串的举止弄得瞠目结舌。大哥在他心里一直是个没多少学问又忠厚的人,甚至带了些迂腐,话也不多,除了烧窑,对其他的事知之甚少,可今天大哥出口成章,讲话有条有理,其学问见识似乎还在他之上!卢维章怀着一肚子疑惑,借了烛光,看着那两本册子。
一本上写着《宋钧烧造技法要略》,一本上写着《陶朱公经商十八法·补遗篇》。
卢维章惊道:“大哥!这是……”
卢维义脸上的戚容,不知何时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脸兴奋的潮红。卢维义道:“二弟,先接过去再说。”卢维章只得接了两本册子,一双眼睛却始终盯着哥哥。卢维义似是卸去了一副重担,搀扶着他起来,坐在椅子上,微笑道:“你是当爹的人了,咱家的那点事,也该讲给你听了。”卢维章抱紧了两本册子,心突突地跳了起来,目光里充满了惊讶、震撼和难以置信。
卢维章看着弟弟,心里一阵温暖。他比弟弟年长将近二十岁,加上父母早逝,他实际上是亦兄亦父的身份。真是似水流年啊,那个赖在他背上不肯下来的顽童,转眼间已是高挑的汉子了。卢维义的声音绵长幽远,好像是从脚下土壤深处传出来的,又宛如乾鸣山上的小溪,蜿蜒流淌。卢维章痴痴地看着他,听着他的话,竟似木雕泥塑一般,半天一动也不动。
原来卢家先祖本是外地人,北宋初年为躲避战乱,从幽州迁徙到了神垕,落户扎根于此。有宋一代,神垕因钧瓷驰名天下,卢家受此影响,毅然弃农烧瓷,世代以钧瓷为业。到了宋徽宗年间,钧瓷烧造达到顶峰,宋钧成了钧瓷的代名词。朝廷在此设立皇家官窑,卢家先人卢本定此时已经是官窑里数一数二的能工巧匠了。卢本定聪颖过人,首创了双乳状钧瓷柴烧窑炉等诸多钧瓷之最,使得皇家官窑的产量和质量都有了长足的进步。北宋朝廷鼓励商货流通,工商业极度繁荣,卢本定自家的窑场经营得红红火火。卢本定根据自己的经商心得,又从豫商先驱、“商圣”范蠡留下的《陶朱公经商十八法》中得到不少启示,将自己对豫商的理解附于书后,是为《陶朱公经商十八法·补遗篇》,成了卢家镇宅之宝。
可惜好景不长,靖康之难以后,宋朝皇室南渡,与金国划江而治。宋金两国在河南一带冲突不断,神垕饱经战火摧残,商路断绝,窑工四散,烧造业几近绝境。为给宋钧保留一点血脉,卢本定将凝结了毕生心血写成的《宋钧烧造技法要略》一分为二,让他最看好的二儿子卢兴原带了一份抄本南渡临安,而他自己和大儿子卢兴野则留守在神垕。怎料卢家命运多舛,因在临安烧造宋钧不成,又有奸小之人暗中陷害,一代奇才卢兴原竟被朝廷问罪处斩,所携的抄本不知所终,神垕宋钧南方一脉就此灭绝,成为千古一叹。
4祖宗衣钵(3)
在动荡的时局中,神垕的卢家日渐凋零,卢本定也在贫寒交迫之中与世长辞,留下了《宋钧烧造技法要略》和《陶朱公经商十八法·补遗篇》,让卢兴野继承了宋钧衣钵,企盼天下太平后重振宋钧大业。不料卢兴野资质平平,跟着父亲烧了几十年的窑,却对宋钧知之甚浅,难以担负起传承大任。元朝初年崇尚粗犷豪迈之风,朝野上下对宋钧的死活并不在意,加上宋钧烧造花费惊人,卢家败落之后沦为一介草民,以往的皇家官窑不计成本的做法实在难以维持,宋钧的复兴就此成为空谈。
数百年沧海桑田的巨变,元、明、清三代朝廷的更迭,中原又时常处在战争频仍的艰难境地,卢家处境江河日下。即便如此,卢家人虽无法实现祖宗的大愿,却恪守住了一条,就是无论如何也要留在神垕,只要还有卢家人在这里,宋钧的复兴就有希望。卢本定留下的《宋钧烧造技法要略》和《陶朱公经商十八法·补遗篇》,在一代代的卢家子孙中秘密传承着。到了卢维义的爷爷卢士钊这一辈,卢家开始在董家老窑当伙计,冒着全家被赶出神垕的风险,在承包的窑里极其隐秘地烧造宋钧,终于有所突破。此时神垕镇钧瓷烧造只有日用粗瓷这一项,虽然各大窑场都在秘密研制宋钧烧造技法,但几十年来无一有成。为了保住家族秘密,卢士钊定下了规矩:凡是烧出来的宋钧无论成色优劣,一律砸碎后深埋,直到有自己的窑为止。卢维义的父亲卢升权英年早逝,便将衣钵传给了卢维义,临死前让他有生之年务必做到两件事:一是给自家攒一座窑,二是供老二卢维章求得功名。没有自家的窑,即便是能烧出宋钧也不是自家所有;而老二卢维章天生是读书的种子,“重家教,尚中庸,积阴德”又是豫商的治家格言,卢升权实在不忍将二儿子生生地从科举之路上拉回来。于是光复宋钧、中兴卢家这两副重担齐刷刷落在了卢维义肩头。
咸丰初年,卢维义精研祖宗留下的两本典籍,在先人积累的技法上不断摸索,宋钧的烧造技法日益成形,烧出来的成色也越来越好。苦于没有自己的窑,一切举动都要瞒着东家和窑场里的大小相公,只能在暗地里进行,故而进展极为缓慢。十年下来,卢维义耗尽心血,未老先衰,自感来日无多。偏巧此时卢维章决意放弃科举之路,卢豫川又年幼不堪重任,为了传承家族使命,卢维义这才跟妻子商量了一宿,决定在除夕之夜,在祖宗画像前,将卢家衣钵正式传给卢维章。
“一个是宋钧,一个是经商,这两条就是卢家的命根子。宋钧,眼下咱家差不多能烧出来了,成色也说得过去,这一条算是在我手里有了底子,当然还有望你发扬光大。那天晚上在乾鸣山,我听了二弟的一番胸襟抱负,二弟对天下大势,对商帮兴起的看法如此精到老辣,哥哥心中喜出望外!我读书不多,做生意不是我的长处,经商这一条就全靠二弟用心了。我这一辈子,别的都不图了,但求有生之年能攒下自己的窑,能光明正大地烧出自家的宋钧来,我死也瞑目。老二,从今往后,你就是卢家的当家人,我自然会全心全意辅佐你,帮衬你成就大业!”
卢维义的目光里充满了慈爱。他站起身来,轻轻抚着卢维章的头顶,手过之处,一片滚烫。他知道刚才的那番话,对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意味着什么。但他又能如何?身为卢家子孙,那两本薄薄的册子就像两道突突燃烧的火苗,既照亮了前方的路,又灼烧着行者的肌肤。
这就是家族的使命。
卢维章应该担负起这样的使命,他也担负得起这样的使命。
卢维义眼中热泪滚动,却说:“老二,上过香,咱俩该回去了,你没听见隔壁,豫海在哭呢。”
5天机已泄(1)
每年的大年初一到初八,神垕镇各大窑场停火休工,这也是窑工一年里仅有的一段假期。窑工们忙了一年,平常哪有时间料理家务,都趁这几天时间,上坟的上坟,扫墓的扫墓,修葺窝棚,拆洗被褥。同治元年正月初六那天,正好是个大晴天,各家窝棚外都晾起了被子、棉衣,不能再用的就随手烧掉,算是寄给地下的逝者。远远地瞧去,乾鸣山南坡的窝棚区里,到处弥漫着一片花花绿绿的人间烟火。
卢家的两处窝棚早该修葺了,几根椽子腐朽了,得加固一番,顶上铺的茅草、麦秸日子久了,也得重新换。神垕的春季多雨,不整整怕是难过雨季。卢家兄弟一早就忙开了,干到午饭时分,兄弟俩都是浑身大汗,卢维章索性脱得只剩个小褂,身上不住地冒着白烟。卢维义有些心疼,道:“老二,差不多就行了,冻坏了身子可不中!”
卢维章擦了把汗道:“等初八窑场点了火,我就要学着烧窑了。烧窑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