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不断传过来的责难声中,董家人感到了强大的压力和不安。神垕人千百年来积淀锤炼的秉性开始显露出来,为了替死者讨一个公道,权势算得了什么?富贵又算得了什么?人家不过是为了给兄弟一个做人的机会,连自家的秘密都不要了,人都被你董家逼死了,你董家凭什么还站得住脚?良心都叫狗吃了吗?
一个镇上德高望重的老者擦了把泪,来到董振魁身旁,一揖到地。
董振魁一向对乡绅耆宿礼敬有加,慌忙搀住老者。老者拱手颤声道:“按照镇上的老规矩,谁家男人被东家逼死在窑前,这座窑就是谁家的!要是卢维章被鞭打三十而不死,这座窑理应归他所有,东家窑工就此两不相欠!”董振魁紧咬牙关,那最后的抉择仍旧万难出口。老者咄咄逼人道:“董大东家还不发话动鞭子吗?要真是如此,来年董家若是再有红白喜事,老汉是万万不敢再登门了!不但老汉我,恐怕全镇上下的人,自此再不敢在董家老窑做工,再不敢踏进你董家圆知堂的大门半步!”
8一口自家的窑(2)
理和场内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差不多半个神垕镇的人都拥进了理和场,看这桩自有神垕镇以来最惨烈的恩怨。董振魁来不及多想了,他清楚每多犹豫一刻,圆知堂董家老窑的名声就败坏一分。这件事一旦传扬开去,老者的话虽有些危言耸听,却不是没有发生的可能的。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丢了民心皇帝都坐不住金銮殿,何况一个普普通通的商家?董振魁默默长叹一声,他仿佛亲眼看见了卢维义的魂魄升腾起来,就在不远的半空中飘游,而那魂魄的眼睛就在半闭半睁之间,用胜利者的姿态乜斜着他。罢了,这一仗依然是没有斗过卢家!谁叫自己一时贪念胜过了理智,谁叫卢维义竟不惜一死?
董振魁闭上眼睛,轻轻说了三个字:“动手吧。”
鞭子与皮肉噼噼啪啪的撞击声响起的时候,董振魁在众人的簇拥下黯然离开了理和场。在书房那场交手他输在了卢维义手里,这次在理和场的交锋他仍是一败涂地。他的身后,乱哄哄的议论声又响了起来,董振魁默默地想,应该没有人再指责董家了,或许他们还会赞叹董家惊人的宽容和雅量。民心就是这么一个奇怪的东西。董振魁扪心自问,自己刚才无非有两条路可走,要么成全卢维章,从此放虎归山养成大患;要么置卢家于死地,成为千夫所指的小人。细细思索,竟是哪条路都会让董家元气大伤,损失惨重。世事难料,也罢,董卢两家的恩怨世仇已然铸成,今后的日子留给今后再说吧。
董振魁一行走得远了,理和场上的皮鞭声还在响着。每一鞭子下去,卢维章的背上都会绽开一道新的、深深的伤痕。这一声声鞭子、肌肤、血肉之间交错的声响,似乎穿越了生死,穿越了时空,穿越了人世间一切啼笑与感慨,一直回响在理和场,回响在神垕镇的上空,久久未曾平息。恍惚之间,时光已是十五年后,大清光绪三年了。
9光绪三年,饿死一半(1)
大清光绪三年是农历丁丑年。自从同治元年卢维义撞死在窑前,董卢两家结怨之后,神垕镇在这十五年间倒也算是平平安安,再没出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当然,所谓的大事都是尽人皆知的,像卢家钧兴堂的悄然崛起,董家老窑终于烧出了第一口宋钧这样的事情,神垕镇谁人不知、哪个不晓?而掩盖在深深庭院之间的各家秘事倒是层出不穷,董家大小姐董定云离奇失踪的事,就算是其中一件了。
董定云是庶出,在十岁那年,她的生母董齐氏,也就是董振魁的二房太太病故,可谓幼年命运多蹇,虽说顶了个大小姐的名分,却从来不曾受过大房太太董杨氏的垂青。董振魁一心忙于制瓷和经商,家里大小事务全部交给了董杨氏,董定云自然没什么好日子过。董杨氏出身名门,还不至于对二房太太的小姐横加责难,只是着实管得严厉。董克温自幼熟读纲常五伦,对父母言听计从,慢慢地也不待见这位庶出的妹妹。久而久之,连婆子丫头都不把董定云放在眼里,董家宅院虽大,能和董定云说上话的,竟连一个人都没有。
到了同治二年,董定云已经二十五岁了,仍是待字闺中。按豫省的风俗,似董家这样大户人家的小姐,“十五六跟人走,十七八抱娃娃”才是正理,像董定云这样二十多了还没出阁的,多少有些不平常。这年春上,董杨氏远赴福建厦门南普陀寺进香还愿,一去就是好几个月。董克温研制宋钧的事业正如火如荼,董振魁一心在生意上,两人根本顾不上家务琐事。这么一来,偌大个圆知堂竟成了无人主事的局面。
事情就出在这年的九月。董家历来是董振魁主外,董杨氏理家,三十多年来风平浪静,可巧就在董杨氏离家这几个月,董定云却给董家做下一件丑事。董杨氏千里迢迢从福建进香返家,也不知哪个多嘴的婆子告的密,说董定云与人有了私情,两三个月没来癸水,怕是珠胎暗结了!董杨氏惊得再坐不住,当下把董定云叫来准备好生审问。不料没等她发话,董定云自己全都招了,不但承认怀孕已有四个多月,而且男方就是禹州城开药行的梁家少爷梁少宁!董杨氏闻言如同五雷轰顶,梁少宁是禹州城有名的花花公子、寻花问柳的行家里手,光是妻妾就有两三房,董定云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么会招惹上他?
董杨氏没有想到,罪魁祸首却是不到三岁的董克良。董杨氏离开神垕不久,董克良大病一场,在床上躺了一月有余,全靠董定云在身边照料,而来送药治伤的就是梁少宁。董克良卧床的这一个多月,梁少宁隔三差五地来送药,董定云青春寂寞,梁少宁采花有术,这两个人整天待在一起焉有不出事的道理?有眼明脑快的婆子丫头察觉了蛛丝马迹,有心向董振魁和董克温禀告,却谁也不敢在他们面前说破此事。董杨氏眼前的董定云腹部已微微显形,就是想遮掩也不好办了。董杨氏思前想后,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向董振魁如实禀报。董振魁呆了半晌,派老詹到禹州城探听梁家的底细,谁知那梁少宁的大房太太竟是河南臬台庄敦敏的亲侄女儿,平日娇纵蛮横,是禹州城有名的母老虎,与梁少宁的两个小妾斗得昏天黑地,别说是不能平平安安把董定云嫁过去,就是嫁过去董定云也只能算是四房太太,堂堂董家能丢这个人吗?
董振魁苦苦思索了一天,终于下定了决心,把董定云关在后院一个小屋子里,对外宣称大小姐得了眼病,不能见日头。董振魁的主意是既然嫁不出去了,索性就把孩子生下来,待日子久了再想对策。半年之后的一个深夜,董定云艰难产下一个女婴,刚落地就被董振魁连夜送出了神垕,不知去向。可怜大小姐董定云十月怀胎,连女儿的面都没能见上。梁少宁多少听到些风声,早借口去外地进药躲得无影无踪。董定云连遭重创,跟个活死人也差不多少。又过了大半年,董振魁安排董定云去开封府拜访名医看“眼病”,路上遇见了土匪打劫,董定云落入土匪之手,自此下落不明。董家立即在官府报了案,衙门派了几个捕头查了一阵子,一无所获,董家似乎也并不像人们猜测的那样紧催官府不放,这件离奇的官司渐渐地就成了无头的死案,再没人过问。倒是二少爷董克良长大之后,对此事略有耳闻,但也只能怅然空叹了。
日子像是层层剥笋,一天连着一天,一年接着一年,没几年同治皇帝龙驭上宾,光绪皇帝继位,转眼间就是光绪三年了。这年山西、河北、河南、山东四省大旱,“一家十余口,存命仅二三。一处十余家,绝嗣恒八九”,是为清末著名的“丁丑大荒”(参见《丁丑大荒记》,佚名,清光绪九年著)。豫省自古就是农耕大省,受灾尤其严重,自上年春上下了一场小雨之后,直到第二年三月滴雨未下,小麦略有些收成,秋粮却是颗粒无收。市面上小麦每石已经从不到二两涨到了三十二两白银的天价,一斤白面炒到了二百文,依然是有价无市。神垕人多以烧造钧瓷为业,从事耕种的人不多,日常所需粮食都是从全省各地贩运而来。到了五月,镇上几乎所有的粮铺都挂出了“歇业”的告牌,偌大一个神垕镇,居然一粒粮食也买不到了。
镇上断粮,首当其冲的就是各大窑场。窑工们干的本就是体力活,眼下肚子都填不饱,谁还有力气烧窑?何况每年的窑饷都是年底合账,这才是年中,今年的窑饷还遥遥无期,去年的窑饷又都买了粮食,窑工们手里差不多分文皆无了。按照神垕的规矩,东家除了窑饷,每个月还给窑工一吊大钱的月钱,可依着眼下的粮价,区区几斤粮食怎能养活全家?几天来,镇上最大的圆知堂董家老窑、钧兴堂卢家老号已有一半窑停了火,其他的窑场更是冷冷清清。于是端午节这天,镇上瓷业公所在窑神庙举行了一次公议,各大窑场的大东家和老相公差不多都来了。原本热闹非凡的花戏楼上,此刻却是一派沉重压抑的气氛,让人喘不过气来。
9光绪三年,饿死一半(2)
致生场的大东家雷生雨生得黑胖魁梧,脸上有些星星点点的麻子,加上素来脾气暴烈,人称“麻雷子”,头一个点炮发言道:“诸位,不瞒大家,昨天我的管家去禹州城买粮食,带了二百两银子去,买回来不到六石粮食,还不够我们家六十口人二十天的嚼裹儿!二百两银子呀!更别说窑工家了,我们致生场是小窑口,我亲自到南坡瞧了瞧,好嘛,树叶都捋没了!窑上二百多号窑工,饿死了三十多个,去外地逃荒的有五十多个!粮价照这么涨上去,不出一个月,神垕镇怕是一口点着火的窑都没了。还过端午呢,连做粽子的米都买不来,米来了怕也买不起!诸位大东家老相公再议不出个子丑寅卯,我看大家一块儿卷了铺盖,领了老婆孩子去洛阳、开封要饭去球!”
花戏楼上响起了一阵轻笑,沉重的气氛稍微有了些缓和。其他几个小窑场的大东家纷纷诉起苦来,内容大都与雷生雨如出一辙,场面顿时乱纷纷的。只有坐在戏楼正厅上座的两个座位上的人平静如初,似乎这场突如其来的危局如同身外之物。这也难怪,左边坐的是圆知堂董家老窑的少东家董克温,老相公迟千里发辫花白,垂手站在董克温后边,两人自始至终都是一语不发。右边坐的是钧兴堂卢家老号的大东家卢维章,刚四十出头的年纪,脸上却是沧桑老成,看不出一星半点的波澜。圆知堂和钧兴堂一共有将近两千口窑,占了全镇瓷窑的十之七八,若论起损失,怕是没有比这两家损失更大的。可让其他大东家费解的是,这两家窑口的东家竟像是来看戏的,他们七嘴八舌倒了快半个时辰的苦水,董克温和卢维章却依旧是正襟危坐,连半个字都没讲。
还是雷生雨耐不住了,道:“董少东家,卢大东家,镇上几千个窑工都眼巴巴瞧着你们呢,你们二位倒是好歹说句话啊!”
“是啊,要是圆知堂和钧兴堂再不出面救市,神垕就完了!”
“干,还是不干,大伙儿都等着呢。”
几十双眼睛里透着可怜巴巴的乞求,齐刷刷落在董克温和卢维章身上。卢维章微微一笑,道:“钧兴堂不比圆知堂牌子老,也不比圆知堂财大气粗,还是董少东家说吧。”
镇上要公议应急之策的事,董克温早就知道了消息。昨夜,董振魁书房里的灯亮了一宿,董振魁、董克温和迟千里商量了整整一夜,主意自然是早定下来了。刚才一直引而不发,为的就是在关键的时候一言九鼎,力压卢家钧兴堂一头。十五年前,卢维章靠哥哥拿命换来的一口窑起家,凭借独门的宋钧秘法迅速烧出了一批传世宋钧的仿制品。当时市面上一件正宗的传世宋钧,便是数万两银子,今人仿制的宋钧即便不如传世宋钧值钱,成色好的也值一两万两银子,顶得上小窑场烧一个月的粗瓷了。何况市面上传世宋钧有价无市,多少洋人揣着银子在那里等着呢!卢家烧出宋钧的消息轰动了整个神垕,不出几日,各地的商伙就踏破了卢家的门槛。头一批宋钧成色好的不多,卢维章精心挑选出的十多件根本满足不了客商们的胃口,刚摆出来就被抢购一空,卢家结结实实地赚了十几万两银子。卢维章用这笔银子首创钧兴堂,挂出了卢家老号的招牌。十几年下来,卢维章以大东家的身份亲自兼任老相公,在他的运筹帷幄下,卢家老号凭着宋钧日渐风生水起,越做越大,已经成了仅次于董家老窑的神垕第二大窑口。
对卢家的暴富,董振魁和董克温倒看得很坦然。自从十五年前董振魁放了卢维章一马之后,他就料到了眼下的这个局面。卢家烧出的第一批宋钧里,那件成色最好的“玫瑰紫”如意瓶就是董振魁秘密派人高价买到的。此后卢家每烧出一批,董振魁就暗地里买一件,交给董克温细细精研。整整十年的工夫,董克温不知耗费了多少心血,居然真的从卢家宋钧里琢磨出了个中玄机,独创天青一色,足以与卢家宋钧的天蓝旗鼓相当。说来也算有趣,在董家为庆祝宋钧烧成的酒宴上,卢维章派人送来一件蟠龙瓶,并附短信一封。等酒席散了,董振魁展开信笺,却见上面寥寥数语,竟是首诗:
卢家年年宋钧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