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东家们集体作出决定,允许手下的窑工去领粮食了,但只能去卢家领,凡是在董家领粮食的统统辞退。东家们都不是傻子,放着卢家的粮食不要,谁还去求董家的黑心粮?
雪片似的消息传到了董振魁的书房,董振魁咬了咬牙,道:“就让他们卢家风光去,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撑几天!”
董振魁心里有数,卢家赶进神垕的粮车远远少于董家,按照卢家现在的做法,运来的粮食支撑不了几天了,整整三十万两银子无异于抽干了卢家的现银,等到粮食耗尽,又拿不出钱继续购粮,看卢维章拿什么接着斗下去。然而死扛了几天,又一个让董振魁等人目瞪口呆的消息传来了,卢家又一队粮车进了神垕,整整一百多辆粮车,上千石的粮食!董振魁闻言面色惨白,差一点跌倒下去。董克温忙上前扶住父亲,急道:“爹,您这是怎么了?”董振魁好容易才坐安稳了,慢慢抬头,两眼满是痛心疾首,叹道:“罢了,这一仗是打不赢了,快去请各大窑场的东家们,就说我请他们商议要事!”
比起在公议大会上的条件,董家这次开出的价码低了不少,只要窑场的东家们同意让董家入股,粮价全部按照丰年粮价的九成计算。几个东家暗中一合计,都觉得时已过境已迁,董家的条件还是太高了。正琢磨如何跟董家讨价还价,卢家又贴出了一则告示:所有粮食免费供应,来领粮食的窑工若是因为领了粮食而被东家辞退,可以在卢家老号做工,来者不拒,全凭自愿!
神垕镇这场霸盘生意足足斗了一个多月。董卢两家在豫省商帮里都是叱咤风云的大商家,几乎全省商家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神垕,所有人都被这场惨烈异常又精彩纷呈的商家大战吸引住了。眼下已经是炎炎夏日了,而卢家这次使出的招数却比头顶上的日头更毒辣百倍。东家们不敢再有丝毫的犹豫了,照着卢维章的做法,等灾年一过,神垕镇的窑工恐怕都跑到卢家老号去了,自己的窑场没了窑工,还拿什么点火烧窑?拿定主意之后,东家们主动找到了卢维章,一见面就把话挑明了,希望卢维章能够把粮食免费发放这一条去掉,账多账少都记在东家头上。作为回报,过去了眼前这个难关,卢家老号凭账目在各家窑场入股,也就是说,只要卢家不挖我的人,任是卢家说什么我都认了!
卢维章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些慌了手脚的东家们,微微一笑道:“可以,不过有一条,现在就得把契约签了。”
东家们面面相觑,也罢,做生意就讲究个白纸黑字,谁叫如今自己的根儿让人家捏着?工夫不大,东家们就在卢维章早就准备好的契约上摁了手印,一个个垂头丧气地走出了钧兴堂,除了佩服,除了自愧弗如,谁还能再说什么?
人都走了,房间里只剩下卢维章和卢豫川。卢维章呆呆地坐着,脸色一阵苍白,转而一股红潮上涌,他腾地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出去几步,仰天大叫道:“得劲!”
卢豫川捧着一沓厚厚的契约,惊喜道:“叔叔,咱们赢了?”
卢维章眼中迸出泪花来:“是啊,咱们赢了!”
在得知卢家与各大窑场签订契约的消息后,董振魁顿时面如死灰。只要这些契约拿到开封去,西帮那些票号肯定会慷慨地借出大笔大笔的银子给卢家,有了银子,卢家就有了继续跟董家叫板的资本。到那时,董家就不再是跟卢家作对了,而是跟整个西帮的票号作对,以董家一己之力想在这场大战中取胜,已是毫无希望了。
只有卢家叔侄二人才能明白,这一仗赢得实在太凶险。卢家钧兴堂的库房里,存粮仅够再支撑五日,若是五日之后还不能得到在各大窑场入股的契约,卢家就彻底败了。西帮的票号们精明得很,卢家以全部家产、窑场为担保,只借到了四十万两银子,加上自家的二十万两银子,一共是六十万两,一两不剩全都用在了买粮上。卢维章在瓷业公所的公议上故意说出三十万两,其实只说出了一半,图的就是麻痹董家的人。董振魁精明了一辈子,各个方面都计算得分毫不差,却没料到卢维章敢从西帮票号那里借银子!他一时大意,进而全盘输给了卢维章。目前的局面再清楚不过了,董家的粮食还剩下许多,但手头已经没了现银,卢家的粮食所剩无几,却随时能调动票号的银子买粮,再斗下去的结局自不待言。更可怕的是,天气一天比一天热,粮价也一天比一天低,堆在董家库房里的粮食开始发热霉变,每天糟蹋的粮食几十斗都不止,照这么下去,董家五十万两银子的粮食,过不了这个夏天就会变得分文不值。想卖?到了七月末,朝廷迟迟不到的赈灾粮食也会发到各个州县,虽然被贪官污吏们层层扒皮之后到老百姓手里不足四成,可朝廷的粮食是不要钱的,到时候卖都没地方卖,只能眼睁睁看着几十万两银子付诸东流了。灾年快过去了,窑场点火烧窑哪天不得花银子?可眼下董家的所有财力都耗在了这场霸盘生意上,偌大的董家圆知堂竟连一点周转的银子都没了。董振魁等人黯然商议了一宿,董克温提出,眼下唯一能保住董家老窑的做法,就是派人到巩县康店,请康鸿猷出面买下这些存粮,再拿一笔银子入股董家老窑,帮助董家渡过难关。说起借银子,西帮的那些票号这些天倒不断派人来,主动提出借银子给董家,可开出的条件是以董家全部生意、字号和窑场为担保,利息是平常的两倍,这其实是趁火打劫的做法!两害相权取其轻,除了向康鸿猷求援之外,再无力挽狂澜的办法了。
10谁人可霸天下之盘(3)
迟千里听了董克温的对策,呆坐了良久,道:“这是饮鸩止渴的下策啊。若真求了康鸿猷出手相救,今后十年里,董家老窑都得在康家的控制之下!虽说两家的关系一直和睦,在豫省商帮里也是平起平坐的身份,一旦康家的银子进来入股,可就有主从之分了。”他察觉到董克温的脸色骤然铁青,知道刚才的话深深地伤了这个年轻气盛的少东家,便又加了一句:“不过比起西帮票号的条件,倒也未尝不可取。”
董克温黯然垂头,即便迟千里不说,他自己焉能不知这饮鸩之计的利害?他已经为这场霸盘生意斗得身心俱疲,实在想不出更好的计策了。董振魁从他的眼中看到了大势已去的绝望。董振魁心中漆黑一片,眼前灼灼燃烧的牛油大蜡发出的光芒,丝毫也照射不到他心中,自然也化解不了那团浓重而乌黑的悲凉。董振魁闭目独自品味着这场霸盘生意的来龙去脉,逐个拿捏着其中每一个环节,思量卢维章的每一次出手。蓦地,董振魁眼中放出一道亮光:“或许不至于此!”
迟千里和董克温都是一惊,两人实在不明白局面凋零成这个样子,董振魁还会对卢家心存侥幸吗?
董振魁老奸巨猾的脸上居然掠过一丝笑容,他大声道:“明日一早,让老詹起程去开封府,记住,务必从卢家门口经过,放出话去,就说老詹此行是向西帮票号借银子去了!”
董克温大惊道:“爹,此乃董家的奇耻大辱,怎能让路人皆知……”
迟千里一琢磨,顿时明白了董振魁的用意,心中佩服得五体投地,道:“大少爷,老东家此意就是要让卢家知道这个消息!……老东家,我真是不知道怎么说好了,自古商战都是以胜求和的多,像董家这样以败逼和的实在是凤毛麟角。不过我还是担心,董卢两家毕竟不是寻常的商业对手,还夹杂着世仇恩怨啊,卢维章会收手吗?”
董振魁此刻双眼通红,然而却神采飞扬,完全没有了刚才面如凝墨般的沉郁。他看了一眼迟千里,摇头慨然道:“我算定卢维章会收手的。如今董家是只羊,卢家也是只羊,若是董家这只羊被卢家那只羊一角顶死了,自然会引出一只狼来!引狼入室是豫商最忌讳的,卢维章深谙商道,不会不明白这个……胜败大局已定之下,胜者有一胜一和两条路可走,输家也有一败一和两条路可走,既然董家败局已定,要想不输得干干净净,只有逼着卢家求和!”
逼着卢家求和?这真是石破天惊的想法!这般败中逼和的计策,怕是只有老谋深算的董振魁能想得出来,也只有他敢这么想。果然不出董振魁的预料,此刻的卢家钧兴堂花厅里灯火通明,卢维章和卢豫川叔侄二人已经商议整整两个时辰了。
卢豫川比起刚才已平静了许多,但目光中仍旧带着一丝疯狂,一丝不满。卢维章端起茶杯小啜了一口,微笑道:“怎么,还是放不下?”
卢豫川猛地站起来,厉声道:“对!我就是放不下!杀父之仇我怎能放得下!”
卢维章一怔,轻轻摇头道:“你说得也对,不过今天说的是商家的事,在商言商,世仇恩怨暂且放在一旁。在此大荒之年,董家不顾救民报国的商家要旨,反而拿粮食胁迫各大窑场让董家入股,这在头一招上就输了,输给了天理人心,输给了商家的道义!董家逆天而行,卢家被迫迎战,你我叔侄处处被动,步步都走在刀刃上,费尽了苦心,终于大获全胜,眼下卢家要置董家于万死不复的境地,这是人之常情,我能理解你……”
卢豫川手一挥道:“既然如此,就请叔叔稳坐在钧兴堂,看侄儿如何掐死董家父子!”
卢维章把玩着茶杯,慢条斯理道:“豫川,你只要想这么做,就一定能做成。所谓墙倒众人推,董家本来就失了民心,得罪了各大窑场,你明天到窑神庙前振臂一呼,不用你动手去掐,光是唾沫星子就把董家淹死了。我只想问你一句话,董家现在缺什么?”
“银子!”
“董家要是有了银子,该怎么办?”
“继续跟卢家斗,可我不怕!”
“你不怕当然是好事,可是咱们手上的银子怎么来的?也是从西帮的票号借来的,他们会借给咱们银子,自然也会再借给董家,他们盼的就是咱们豫商窝里斗起来,盼的就是卢家跟董家拼死拼活,咱们斗得越厉害,他们背地里越高兴!董家一旦得了银子,恢复了元气,咱们两家就会继续斗下去。想斗就得拼实力拼银子,票号的利息肯定要涨一倍不止!长此以往,怕是神垕镇上今后几十年挣来的银子都得给他们西帮票号还本付息,咱们却是空忙一场啊。”
卢豫川久久地望着他,表情瞬息万变。他确实只顾着目前势如破竹的胜利了,根本没想到今后,更没有想到西帮票号可能会打这么个如意算盘。卢维章也不看他,继续把玩着茶杯,自顾自地道:“刚才,你说你要置董振魁父子于死地,让自己快活,让被董家逼死的卢家先人可以大仇得报!但在我看来,就是董家父子都死了,我大哥能活过来吗?大嫂能活过来吗?他们黄泉有知,难道企盼的就是卢家子孙世世代代与人结仇,世世代代行走在刀刃之上吗?”
卢豫川泪流满面,坐在椅子上懵懵懂懂地发着呆。卢维章放下茶杯,静静地看着卢豫川道:“你的心思我再明白不过了,从你去苏杭买粮那天,你想做的就是今天这件事。不错,卢家的子孙都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大丈夫,有仇必报,有恩必偿,明天你就可以实现夙愿,致董家于死地!不过我却想除了这条路,卢家还有另外的路,也应当走另外的路。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你我不但是人,更是商人,是大商人!你既然梦寐以求想做个名垂青史的大商家,你就必须走另外一条路!”
10谁人可霸天下之盘(4)
卢豫川擦去了眼泪,还是不肯死心,争辩道:“商家彼此攻伐,死人的事也不在少数,当前胜负已定,为何叔叔非要以胜求和?”
卢维章点上一袋烟,一股青烟从他口腔里悠悠冒出,遮住了他的脸。在一层轻纱似的烟雾后面,卢维章眼睛里闪烁着神采,他侃侃而谈:“你说胜负已定,这只是当前而已。只要董家肯拼个鱼死网破,董振魁就不用发愁银子。卢家钧兴堂十几年来建了八百多口窑,董家有一千一百口,超过了钧兴堂三成还多!论起实力,论起后劲,钧兴堂和董家老窑还真看不出胜负。我刚才说了,董家仗势欺人,不顾人命,违背了天理人心和商家的道义,但我们卢家做得又如何?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虽是被迫迎战,毕竟算不上光明磊落!你不要小看了董振魁,也不要以为董振魁就会甘心一败涂地,任我们为所欲为。一个西帮票号,一个巩县康家,随时都能融给董家上百万两银子。一旦董家借尸还魂,与卢家就这么恶斗下去,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卢维章说到兴奋处,站起来踱着步,继续道:“神垕镇以宋钧和粗瓷独步天下,不光是大清国的子民,就连洋人都揣着银子来买,每年流入神垕的银子动辄几百万,多少人眼红耳热地想插手进来。卢家、董家做这场两败俱伤的霸盘生意,有多少人暗中高兴,又有多少人想抓住这个机会染指神垕的瓷业生意。目光短浅是商家大忌,四留余你不知道吗?留有余,不尽之财以还百姓,董家是对手也是百姓,咱们不能看着董家败下去,让别人接手了董家的生意,引狼入室到头来吃亏的是自己啊……豫川,你放心,只要叔叔还在,一定能把你调教成一代豫商的伟器!只不过眼下,你要学会忍,要真正明白什么是留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