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不料卢豫海另一只手一把抓住她道:“你不答应我一件事,我就不让你起来!”
关荷羞急难当,只好半抱半扶着他,慌乱地点头。卢豫海道:“今天的事,不许告诉我娘!”关荷一愣,只得道:“好,我答应你。”卢豫海这才放了手。关荷扶他起来,心突突地跳着,下意识地回头看去,只见陈司画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死死地看着他们俩,目光里充满了懵懵懂懂的戒备和提防。卢豫海和关荷都吃了一惊,卢豫海刚想喊她,陈司画甩了甩袖子,踉踉跄跄地走过来,抓着他的手道:“豫海哥哥,你还疼吗?刚才真吓坏我了。”关荷赶忙松开手,让陈司画扶着卢豫海,自己退到一旁。
在两个女孩子错肩的一刹那,主仆二人重新回到了各自的位置。
12鏖战洛阳城(1)
光绪三年发生在神垕镇的霸盘生意中,圆知堂董家老窑铩羽而归,钧兴堂卢家老号也仅是险胜,双方都是元气大伤。第二年正月初八的窑神庙点火仪式,董振魁称病未来,实际上是成全卢家点了头把火。钧兴堂成立十几年,第一次得此殊荣,自然值得庆贺一番。卢家从开封府请来了戏班子,唱着全本的大戏《雷镇海征北》,镇上乡绅父老来了一大帮,簇拥在花厅前看戏。聚会还在进行着,卢维章和卢豫川一前一后悄然离座,来到了钧兴堂后院里卢维章的书房。卢豫川上午从叔叔手里接过了火把,那火光到现在还灼灼燃烧在他心里,这是卢家子孙企盼了几百年的荣耀啊。在书房里坐下,卢豫川的身心似乎还沉浸在那欢呼雷动的“得劲”声里,久久不能抚平激烈奔涌的心绪。
卢维章点上一袋烟,深深吸了两口。他太能理解这个年轻人的心气了。他在这个年纪的时候,一心想走科举考功名,那经世报国的心思不也是这般火热?十几年了,当年那个踌躇满志的卢秀才,今天已经成了神垕乃至整个豫省数一数二的大商,这种白云苍狗的人世变迁来得如此突兀,甚至卢维章本人静下来的时候,都不免枉自嗟叹。他凝望着脸色潮红的卢豫川,实在不忍心这么快就把他从少年激越的幻境里拉回到现实中来。
卢豫川忽然意识到了叔叔的目光,不由得破颜一笑道:“叔叔总教导我每临大事有静气,看来我还是养气不够,不像叔叔这般镇定自若。”
卢维章宽容地一笑,道:“我像你这般大的时候,头一次看见巩县康店的康鸿猷大东家,那个澎湃的心思至今难忘!年轻人嘛,就得是这个样子。眼下年也过罢了,窑火也点起来了,接下来干什么,咱们爷儿俩也该合计合计了。”
卢豫川道:“合计个啥?烧窑,做生意呀。”
“做什么生意?”
“自然是卢家宋钧的生意了,难道咱还能做别的?”
“你再好好想想,遇事不要急着回答,自己琢磨明白了再说。”
卢维章这分明是已经有了全盘计划,却引而不发,意在点拨引导卢豫川。卢豫川看着一脸慈容的叔父,心里感到暖暖的。他皱着眉头,似是在想,又像是自言自语道:“别的生意?不会,豫商做生意讲究‘专而不滥’,钧兴堂的宋钧生意还在起步之年,不会涉足别的生意。神垕镇大乱之后,百废待兴,卢家在各大窑场都入了股,只要钧瓷生意越来越大,卢家就越兴旺,可叔父的意思……哦,我明白了!”
卢维章眼睛瞬间一亮,鼓励他道:“说下去!”
“镇上大乱刚过,各个窑场都在休养生息,要想迅速打开局面,只有自己走出去,把生意做出神垕,做到全天下去。光绪皇帝登基以来,门户大开,各国在大清的各处通商口岸开设洋行,洋货不断在国内倾销。可有两样东西洋人最稀罕,一个是丝绸,一个就是瓷器!仔细算下来,除了日用的粗瓷,最挣钱的还是宋钧,即使在去年大灾的年景,仅是宋钧一项,神垕镇就挣了洋人差不多一百万两银子!只要咱们把生意做出去,到北京、天津、上海、旅顺、汉口、广州各个通商口岸去,不愁没银子赚!……叔叔,你说的可是这个吗?”
卢维章终于绽开笑容,点头道:“这几年你终究是历练出来了,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哪里有这般见识!不过你只说对了一半。”
卢豫川一愣:“一半?”
“不错。你看到了咱们把货送到洋人门口,去赚洋人的钱,这已经不容易了。可你还没看到一点,就是这洋人的钱不但好赚,而且该赚!大清国自道光以后,咸丰、同治两朝,加上如今的光绪皇帝,每年光是在鸦片上,就有不下三千万两银子流出国门!为了鸦片,前后打了两仗,每一仗都打不过洋人,打来打去,朝廷不但没能把鸦片挡在国门之外,反而冠冕堂皇地收起了鸦片税款和厘金,你看看这几年从各个海关进口鸦片,收的税厘占了大清各项税收的四成多。天下百姓不过是‘士农工商’四种,当官的、扛枪的是指望不上了,种田的能顾着养家糊口已是不易,还能指望他们做什么?咱们做生意的虽然地位低,可眼下除了战场上真刀真枪的厮杀之外,能跟洋人叫板,能打败洋人的,只有咱们商家!我主意已定,要把钧兴堂的生意做出去,要大刀阔斧挣他们洋人的银子去!”
卢豫川痴痴地望着叔叔。书房里一片寂静。钧兴堂前院花厅里,戏班子还在唱着《雷镇海征北》,扮演雷镇海的老生扯着喉咙唱道:
刀劈三关我这威名大,
杀得那胡儿乱如麻,
乱如麻……
一阵铺天盖地的“得劲”声传来,在静静的书房里,这唱词、这叫好声听得分外真切。卢豫川一下子明白了叔叔今天晚上点这出《雷镇海征北》的用意,真是用心良苦啊。卢维章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道:“豫川,今天晚上唱的是《雷镇海征北》,明天唱的是《穆桂英征东》,后天唱的是《樊梨花征西》,大后天是《姚刚征南》!我就是要用这一连四天‘四大征’的大戏来给你饯行!……我今年才四十岁,如果没有你,这样南征北战的好事怕是要我亲自上阵了。这些年你也到过不少地方,长了不少的见识,去年跟董家老窑恶斗了一场,你的见识手段我也放心了。从今往后,我在神垕坐镇卢家老号烧制宋钧,你就大江南北地跑去吧,什么时候把卢家老号的分号开得跟西帮的票号一样,神垕镇宋钧货通天下,我就是死也瞑目了!”
12鏖战洛阳城(2)
光绪年间,神垕的钧瓷生意有北上南下两条商路,北上这条路经河南府、怀庆府、彰德府入直隶,最后到达京师和天津府,南下这条路走南阳府、汝宁府到汉口。卢维章选择开辟商路的第一站就是洛阳。这倒是个审时度势的做法。洛阳是河南府府治所在,北上的陆路和东去的水路都非常便利,历来是神垕商家走北路中转流通的第一站。洛阳城历史悠久,好几个朝代在此建都,到了清代虽沦落到区区一个府治,却也靠着水旱码头的交通优势成了豫省一大商贾云集之处。出了洛阳城东关,便是繁华的商业区了,晋商的潞泽会馆、山陕会馆都在这里,做绸布生意的商家多达千户。东关外垂柳巷是洛阳有名的古玩市场,它在乾隆年间还是个小巷子,历经嘉庆、道光、咸丰、同治四朝的经营,到光绪年间已是与京师琉璃厂、南京夫子庙和汉口居仁门等处齐名的古玩市场了。
垂柳巷说是巷,历朝不断扩建到现在,其实跟个大街也差不多,一路两旁全是经营字画、金石、玉器、钧瓷的铺子,不下百十家之数,所以又叫古玩一条街。道光之后,洋行买办纷至沓来,垂柳巷的生意越发红火。垂柳巷专营钧瓷的店铺有二十多家,大多是从神垕卢家老号、董家老窑进的货,多年来两下里彼此合作倒也顺当。垂柳巷最大的钧瓷铺子叫瓷意斋,东家李龙斌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在钧瓷界浸润了四十多年,从一个跑街小伙计做起,一步步有了自己的生意,到现在已经是洛阳城钧瓷商家的龙头老大,把持着过半的行市生意。卢豫川来到洛阳城第一个拜会的,就是李大东家。
光绪三年的霸盘生意让卢家声名鹊起,瓷意斋与卢家老号又是多年的老商伙,故而卢豫川刚递了帖子进去,工夫不大,瓷意斋大东家李龙斌就亲自带着马老相公、田大相公出来,将卢豫川迎了进去。瓷意斋是个大铺子,李龙斌领着他经过生意兴隆的柜台、前堂走进后院,边走边道:“鄙号早接到卢大东家的书信,说是少东家要来洛阳公干,不承想来得这么快!老汉是垂柳巷大小钧瓷铺子公推的商会总董,早知道少东家今天就来,说什么也要由商会出面,给少东家接风洗尘的。”马老相公自然也是一番寒暄的话。瓷意斋不比钧兴堂规模大,可怎么说也是个大商铺,几个领头的都是五六十岁的年纪,如果不是看在钧兴堂卢家老号的金字招牌上,谁会对一个二十来岁的毛头小伙子如此礼遇?说话间众人已到了后院,卢豫川站住恭敬道:“李大东家,豫川今日来到宝号,一是要代叔父向洛阳城各位商伙拜个晚年,二是奉了叔父之命前来长长见识。豫川久居乡野,对生意上的事知之甚少,今天看瓷意斋生意这等兴隆,真是大开眼界!李大东家与我叔父相交多年,也是豫川的长辈了,还望大东家不吝赐教,多多指点豫川才是啊!”
这番话说得李龙斌心情大悦,客气道:“少东家莫要自谦,去年粮食霸盘生意,若不是少东家亲自南下买粮,卢家哪里会把董家打得无还手之力?这件事在豫省商帮中早已传为美谈了。古人云:自古英雄出少年。想当年卢大东家也是你这个年纪白手起家,创钧兴堂卢家老号,不过十几年工夫居然就能与圆知堂董家老窑分庭抗礼,卢家可谓代代有少年英才出现啊!我们做瓷器生意的也跟着沾了不少的光。”李龙斌说着,拉着卢豫川的手往回走,笑道:“既然少东家想瞧瞧瓷意斋怎么做生意的,老汉就领少东家四下里看看。”马老相公略微皱眉,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却不便坏了李龙斌炫耀一番的兴致,只好跟着他们重新回到前堂的柜台处。
瓷意斋大门临街,外边就是熙熙攘攘的垂柳巷街面了。上午时分,瓷意斋里一派热闹的情形。柜台上穿着同一式样号坎的伙计们忙忙碌碌,有的在招呼客人看货,有的在跟客人讨价还价,处处井然有序。柜台一侧,田大相公在跟一个洋人谈着生意。洋人金发碧眼,鼻梁隆起,戴着金丝眼镜,穿的却跟寻常商贾一个模样,一口流利的中国话道:“不行不行,这样的价钱我不能同意。”
田大相公一脸的谦恭,说出的话却如铁打的一样:“亨利先生,您也是老洛阳了,什么行情不懂?就这套瓷盘,大小三十六件,全是神垕镇卢家老号的正品,假一赔十!若不是去年全省大旱,卢家急着出货换银子,我们瓷意斋也拿不到八千两银子一套的!”
卢豫川微微一愣,这套瓷盘卖给瓷意斋的实价不过七千两,钧兴堂的毛利还不到两成,田大相公张口就是八千两银子,这又是多少毛利?
亨利果然摇头道:“可我刚从另一家铺子里过来,他们开出的价钱是七千六百两。”
田大相公笑道:“您要是图便宜,去别家买吧,咱们瓷意斋没次品。”
亨利脸红道:“你怎么知道别人家一定是次品?”
“正品的价买了次品,是您手段不够高;次品的价卖出了正品,那是我们瞎了眼!亨利先生,您要是真想买个次品回去,也成,贵国懂宋钧的人多了,丢人打家伙我们可不负责。”
亨利动了气,起身欲走,田大相公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丝毫没有挽留的意思,反而叫道:“牛二,给亨利先生叫辆车,车钱算咱们的!”
一个小伙计应声出去了。卢豫川一惊,不解地看着李龙斌。李龙斌胸有成竹地冲他一笑,示意他继续看下去。亨利走到了大门口,又站住了,嘴里嘟嘟囔囔不知在讲些什么,又回头直奔柜台而去,爱不释手地把玩着那套瓷盘。田大相公依旧是笑脸相迎。亨利看了半天,终于掏出了银票。田大相公接了银票,朝账房高声喊道:“英吉利国亨利先生赏生意了,瓷盘一套三十六件,白银八千两!账房记下喽!”
12鏖战洛阳城(3)
柜台、账房各处的伙计们齐声喊道:“谢亨利先生,得劲喽!”
亨利终于露出了一脸的喜色,大步走出铺子,两个伙计抱着装箱的瓷盘尾随而出。卢豫川看得呆了,拊掌大笑道:“好手段!好手段!李大东家怎么看出那个洋人一定要买?”
李龙斌笑道:“少东家是行家,那套瓷盘本来值七千两,隔壁那些铺子里同样的宋钧能砍到七千三百两,我们瓷意斋要价八千五百两,落到最后是八千两的整数。亨利不是傻子,他早就探明了价,为什么还甘愿多出这几百两银子?不为别的,一来是卢家老号的名气,二来是咱捏准了他的心思……不瞒少东家,从这个亨利刚到洛阳城,咱们铺子里就有人盯上了。他每天都干什么,去哪儿吃的饭,在哪儿喝的茶,喜欢什么,性情如何,认识哪些人,黑白两道有没有朋友,待几天走,带了多少银子来,林林总总事无巨细,咱们田大相公心里跟明镜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