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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的伙计,都成了卢维章旗下的干将!十年之后更是白白得了一个大商铺,这样的生意真是合算到家了。

卢家老号和瓷意斋合股建钧兴堂分号的事,不出半天的工夫就传遍了垂柳巷。刚刚与董克温签了契约的商铺无不大惊失色,一旦这两家联手,从烧制到销售真正成了一条龙,成本降低了三成还多,远远比董家老窑降价一成来得痛快!瓷意斋本来就是洛阳钧瓷生意的翘楚,加上卢家老号的鼎力扶持,今后还怎么做生意?于是各个商铺的东家们紧急凑到一起,经过商议,集体给董克温提出了两条:要么董克温按照卢维章的条件办,要么各个商铺情愿赔钱撕毁契约,从此两不相干。董克温实在想不到,不过几天,局面竟然有了如此剧烈的逆转。若是跟风而上,也降价三成,但这些小铺子在销量上怎能跟瓷意斋相提并论?出得多赔得就越多。若是同意他们撕毁契约,这些天不就都白忙了?董克温遭此大变,多年的肺病又发作了,一天咳好几次血,最后,他一咬牙道:“成!咱也跟着降!”

卢维章知道董克温的对策后一笑置之。他已经明白,在这次大战里,卢家无疑又占了上风,董家的亡羊补牢已经太晚了。那些中小铺子出货量有限,即便是把价钱降下来,又能吸引多少买主?钧瓷生意跟别的生意不同,肯花一万两银子买钧瓷的,谁还在乎那千把两的差价?到头来还是瓷意斋,不,是钧兴堂洛阳分号的生意兴隆。在李龙斌等人的精心运筹下,一切筹备事宜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到了光绪四年三月初三,正是民间俗称“龙抬头”的吉日,钧兴堂洛阳分号的招牌赫然挂上了门楣,洛阳城万人空巷,都来垂柳巷里瞧热闹来了。

李龙斌换了身新袍子,外罩棕红色的马褂,一簇胡须在颏下飘着。他亲自赶到卢维章和卢豫川下榻的客栈,将卢维章迎了出来。卢豫川这几天待在客房里独饮苦酒,对叔叔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雷霆手段佩服得五体投地,年轻人的锐气收敛了许多,此刻跟在卢维章身后,更不敢轻举妄动了。李龙斌遥遥看见卢维章,立刻道:“来人,给卢大东家戴花,把马牵过来,我亲自给大东家牵马!”

戴花骑马是豫商待人的最高礼遇。卢维章赶忙推辞道:“李大东家见外了,今天虽是钧兴堂分号开业,其实也只是挂了个名,谁不知道还是瓷意斋的生意?这万万不可!”马老相公早已把花戴在卢维章胸前,又要扶他上马。李龙斌笑道:“老汉思前想后,如今董家老窑的分号已经开张了。可区区一个瓷意斋,在名头上就输给了董家!老汉昨天在祠堂里拜过了李家祖先牌位,从今天起,原洛阳城瓷意斋相公伙计全体入伙钧兴堂洛阳分号,再没有什么瓷意斋了,只挂钧兴堂洛阳分号这一个牌子!这事我想得急了些,事先没跟卢大东家商议,还望卢大东家不要怪罪哟。”说着,他不待卢维章说话,回头高声道:“伙计们,换新号坎!”

李龙斌带了十几个瓷意斋的伙计,听见他发话,一个个解开衣扣,把外边罩着的瓷意斋老号坎脱下,里面露出清一色大红的“钧兴堂”号坎。卢维章心里一动,不当家地被马老相公扶上了马,李龙斌笑呵呵地牵着马缰绳走在前边。卢豫川跟在马后,与马老相公并肩而行,心里又是激动又是惭愧,好端端的生意给他办成那样个残局,叔叔一番作为又生生地做成了眼下这全胜之势!真可谓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偌大的洛阳钧瓷市场竟给他玩弄于股掌之间。一时间耳畔的鼓乐齐鸣、鞭炮震天都听不见了,卢豫川身不由己地跟着众人蜿蜒前行。还是在醉春楼,虽说没有纯金请帖的气派,但钧兴堂洛阳分号的开张喜宴一点也不输给董家老窑。这顿饭自然是无人不欢,兴尽而归。

13真正的大商(3)

洛阳分号开张之后不到三天,卢维章就把生意全权委托给了李龙斌等人,自己悄悄带着卢豫川踏上了回神垕的路。卢豫川一路上魂不守舍,整日里默不作声。卢维章心知肚明,却也没有说破他,只是催着马车赶路。等一行人出了河南府,到了开封府荥阳县,卢维章这才让马车停下来打尖歇息。荥阳县是官道要冲之地,从此往北一路平坦直达京师,往东一百多里就是省治开封府。卢维章领着卢豫川走进一个驿站旁的茶馆,要了一壶茶。叔侄二人落座,茶桌摆在室外,头上是搭起来的凉棚。时值农历三月,天气乍暖还寒,坐在露天地里还有些寒意,一壶茶不久就凉了。卢豫川有些呆滞地看着沉淀在茶杯底部的茶叶,一句话都没有。

卢维章和卢豫川对坐良久,都是一言不发。不知过了多久,卢维章忽然道:“三月天儿,小孩儿脸儿,说变就变的。你这次去开封,衣服不能脱得太快,等春天到了,天儿暖和了,我就去开封看你。”

卢豫川脸色陡然一变,脱口而出道:“叔叔要我去开封府?”

卢维章笑起来,打趣道:“一路上憋着不说话,一听去开封,就精神起来了?”

卢豫川有些不好意思,忙给卢维章倒了杯茶,见是凉的,便回头道:“店家,快上些热的来。”卢维章拦住他的手,道:“不必了,我们这就走。你我叔侄二人在此话别吧,我回我的神垕,你去你的开封。”

卢豫川终于确信无疑了,脸色通红道:“叔父还信得过我吗?”

“这是哪里话,卢家生意迟早要交到你的手里。这份家业是你爹挣下来的,我不过是替你看管几年,等你真正成了一代豫商的伟器,叔叔我就归隐山泉,过闲散的日子去了……你这次去开封,主要办两件事,一个是把钧兴堂的汴号建起来,打通通往运河的商路,这条商路一通,山东、江苏、浙江的局面就打开了,那里是洋行买办聚集之地,对卢家来说意义非同小可,这是头等大事。你去年南下买粮走的就是这条路,应该问题不大。第二个就是疏通与河南官场的关系。咱们豫商与晋商、徽商不同,晋商鄙薄官场,徽商热衷官场,这两样是一个担子的两头,走在两头都不好,进退回旋余地不大,走不好就一脚跌下去了。豫商的古训是不即不离,换句话说是若即若离。我思索了好几年,尤其是朝廷如今把重造禹王九鼎的重任交给了神垕,交给了卢家和董家……这些年我一直在琢磨,来洛阳的时候我又翻看老祖宗传下来的《陶朱公经商十八法·补遗篇》,里面有句话让我眼前顿时一亮。老祖宗卢本定公说,官之所求,商无所退。这句话我以前就读过,一直不得要领,直到真正跟官场打交道了,才明白其中的深意。豫川,你讲讲看,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来看,就是官场要咱们做什么,咱们不能后退推却,是这个意思吗?”

“不能推却之后的东西,你看到了吗?”见卢豫川茫然摇头,卢维章笑道,“打个比方吧。一个原本很有钱的人破落成了乞丐,来一个大户人家要饭,大户便施给他一碗饭,不料第二天那乞丐又来,大户该如何?”

“嘲笑一番,撵得远远的!”

“这是晋商。”

卢豫川有些明白了,就顺势说道:“悄悄观察乞丐,若是真的有东山再起的希望,就倾力扶持,以图共荣……”

卢维章赞许地一笑:“这是徽商。”

卢豫川“扑哧”一笑道:“那咱们豫商呢?”

“这正是我要给你讲的。如今朝廷国库空虚,又是割地又是赔款,开销巨大,去哪儿弄银子呢?就跟这乞丐一样,四处要钱。我们豫商结交官场,不能像晋商那样不屑,也不能像徽商那样孤注一掷。官之所求,商无所退,给他便给了,也可以把他当做靠山,但万不可将宝压到官场上。官场变幻无常,昔日座上客,今朝阶下囚,除了自己,谁也保不住你的生意!这就跟茶馆一样,人走茶就凉,今天你我叔侄二人在这里指点商场官场,谁又知道十几年前咱们卢家破败的模样?开封府是省治所在,官场深不可测,你此去结交官场中人,只要不伤筋动骨,朝廷开口要什么咱给他什么,银子花在这地方不亏。但你要记住一条,把官场当靠山可以,当饭碗可不成!真正的大商,把朝廷把官府玩弄于股掌之间,把自己的生意自己的心思变成官府的一纸公文发出去,这才是大商的手段,大商的气魄……本朝开国初年金人瑞先生有云:人无正者,皆因饵不足也。你要明白,只要开出的价码够高,没有不动心的生意人,也没有不动心的官僚!这是把剑,操在自己手里可以所向披靡,操在别人手里可就岌岌可危了。”

卢豫川深深点头,叹道:“这般看来,所谓不即不离真就是若即若离,何况豫商古训里就有‘留有余,不尽之禄以还朝廷’……叔叔放心,我此去一定把叔叔交代的两件事办好。”

“我已经派了总号的苗文乡大相公去开封,他是老商家了,经验丰富,手段老辣。你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多向他请教。”

“侄儿明白了。”

卢维章看着他,千万道思绪齐齐涌上心头。这番不厌其烦的教诲,这般煞费苦心的安排,除了至亲骨肉谁还能做得出来?卢维章站起身,他实在找不到更多的话来叮嘱卢豫川了,洛阳城一战即败,应该让这个年轻人成熟起来了。他看着不远处的两辆马车,一个朝南一个朝东,已经站在了不同的官道口上。卢维章长久地看着卢豫川,说出来的却只是简短的两个字:

13真正的大商(4)

“走吧。”

14官之所求,商无所退(1)

卢维章前脚刚回到神垕,禹州知州曹利成后脚跟着就来了。曹利成与卢维章年纪相仿,是湖南岳州府人氏,同治年间的进士,开始在翰林院做了几年从六品的修撰,苦熬了快十年才升到了从五品的翰林院侍讲。直到他的恩师李鸿藻平步青云,做了吏部尚书、太子少保,他才终于熬到了出头之日,平级外放到地方做官。李鸿藻在同治、光绪两朝是赫赫有名的清流派主将,与同样闻名中外的直隶总督李鸿章虽名字仅差一字,政见却彼此不合。一个老成守旧,一个倾心洋务,不可开交地斗了几十年。慈禧太后当年给年幼的同治皇帝载淳选老师,在满朝学富五车、满腹经纶的大臣里,独独看中了李鸿藻一人。李鸿藻凭着天子之师的身份,在朝廷中的地位举足轻重,是公认的慈禧太后的一大心腹智囊,也是慈禧太后钳制洋务派的重要棋子。曹利成是李鸿藻的门生故吏,虽说不在京师做官,每一言一举都是先请示过老师后才敢付诸实施。前些年光绪皇帝继位不久,朝廷明诏河南巡抚马千山督造禹王九鼎。马千山刚接着明诏,吏部的公函就到了,点名要禹州知州曹利成具体全权督办此事。马千山是工部尚书翁同龢的门生,而翁同龢是光绪皇帝的老师,有名的帝党干将,与慈禧太后一党势同水火。眼下光绪皇帝还在孩提之年,帝党和后党的争斗尚未走到前台,但马千山从吏部这道公函上,已经隐隐约约嗅到了两党较量的意味。

刚刚接到这个差事的时候,曹利成如同捧了块烫手的山芋,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压力。禹王九鼎是皇室的神器,象征着华夏九州,如今光绪皇帝还是个孩子,朝廷这么急着要重制九鼎,多少牵扯着皇室内部的一些瓜葛。俗话说伴君如伴虎,接了这份差事,稍有不慎误解了圣意,别说是革官削职,就是掉脑袋都有可能。曹利成把自己憋在屋里整整一天,依旧想不出什么两全之策,只好写了一封密信,派人火速送往京师李鸿藻处。

三五天后,恩师的回信来了,信上只有寥寥数语,说当今的朝廷是太后垂帘听政,十五年后光绪皇帝成人,太后就要还政给皇帝了,你我师徒自当报效朝廷,不负太后、皇帝圣恩云云。曹利成看了书信,觉得恩师答非所问。自己为了禹王九鼎的事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恩师却讲了一通不着边际的大道理,这有何用?曹利成有些不相信似的翻来覆去看着书信,良久之后顿时豁然开朗,恩师原来是用了春秋笔法,应对之策早在字里行间了。第二天一大早,曹利成就来到了神垕镇,召集了所有窑场的东家,当众宣布了朝廷重制禹王九鼎的诏令。神垕镇能烧宋钧的只有董家老窑和卢家老号,这道诏令说白了就是发给这两家的。曹利成焉能不知董卢两家的大名?一番公议之后,曹利成将禹王九鼎重制的担子分摊到了董卢两家,董家负责烧制冀州、兖州、青州、徐州四鼎,卢家负责烧制禹州城,提笔给李鸿藻写信报功。曹利成看得真切,恩师的意思分明是让他赶在光绪皇帝亲政前把九鼎重制出来,象征着慈禧太后垂帘听政上应天命,不然从同治年间就开始重造禹王九鼎了,为何偏偏在慈禧太后垂帘听政的时候造出来?天下太平朝廷清明才有祥瑞出现,后党借着禹王九鼎的盛名打压帝党的心思,从此可见一斑。

曹利成已是神垕镇的常客了。神垕镇本就是禹州的辖区,自从全权督造禹王九鼎重制以来,每个月曹利成都要来镇上走走,到董家圆知堂和卢家钧兴堂坐坐,询问工程的进度。一晃三年过去了,加上去年全省大旱,曹利成忙完了赈灾放粮的事之后,已是光绪四年的春天。禹王九鼎一直是他心中的一块巨石,曹利成刚刚松了口气,就马不停蹄地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