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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乡果然一个人来了。熙熙楼的雅间布置得古朴雅致,两人落座之后,旁人都识趣地退下。董克温端起茶杯,轻吹着漂在杯口的茶叶,笑道:“苗大相公,久仰大名,相见恨晚哪。”

苗文乡冷冷一笑道:“董大少爷有话就请讲到当面,老汉柜上还有些事情要忙,没工夫多待。”

董克温笑道:“苗大相公果然是爽快人!克温就开门见山吧,敢问苗大相公一句,如今钧兴堂汴号里,是苗大相公主事,还是卢豫川少爷主事?”

16病虎能奈恶犬何(3)

苗文乡一愣,随即道:“钧兴堂上下几千口,无论相公还是伙计,吃的都是卢家的饭,自然是我们大少爷主事了。老汉只是替人领东而已。”

“这就奇了,豫商自古都是东家出钱,相公伙计出人,哪儿有堂堂汴号不是大相公主事的?”

“大少爷若是讲这些,老汉就不耽误工夫了。告辞!”

董克温叫道:“且慢!克温还有话说!”苗文乡这才重新落座,气鼓鼓地看着他。董克温道:“大相公和我都是明白人,如今大相公在汴号被一个黄毛小子欺负,豫省商帮里早就议论纷纷了。如若大相公肯从钧兴堂辞号转到我董家来,家父许诺让大相公担任圆知堂总号二老相公,仅次于老相公迟千里!待迟老相公荣休之后,你就是圆知堂董家老窑的老相公了!”

苗文乡盯着董克温的双眸,眼睛里迸出一片火花,忽而失声大笑道:“真是可笑之极!荒谬之极!苗文乡一介书生,不得已弃文经商,二十多年默默无闻,直到卢大东家起用之后才见天日,你要我背叛卢家,背叛钧兴堂,可笑!可鄙!莫说卢家和董家有世仇恩怨,就是毫无瓜葛,老汉背主求荣,会引来多少人耻笑!就是董大少爷有脸说这些话,老汉我还没脸听这些话呢!可笑,可笑!”

苗文乡一面说着,一面腾地站起来,连招呼也不打便拂袖而去。董克温面无表情地看着大开的房门,马瑞宇小心翼翼地进来,察言观色道:“少东家,您……”董克温淡淡一笑道:“这件事做得漂亮,茶钱记在我的头上。”说着,飘然离开了雅间。马瑞宇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的背影,嘟囔道:“这个大少爷,真是病昏了头了……”

苗文乡又可笑又可气地回到钧兴堂汴号,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账房单目,一点做事的兴致也没了。他实在捉摸不透董克温的用意。若是真的想挖卢家的墙脚,为何些许挽留的意思都没有?若是虚张声势,为何自己恶语相加他也丝毫不生气?真是奇怪透顶。不多时,有小相公来报,说是大少爷卢豫川有要事相商。苗文乡接到卢维章书信之后颇为感动,已打定主意不再过问卢豫川的所作所为。见是卢豫川派人来请,又说是什么要事,知道没有推托的借口,便只好把单目一推,起身赶赴后堂。

苗文乡走进后堂的时候,顿时一愣。原来不止是卢豫川在座,钧兴堂汴号的相公、小相公十几个人都在场,一个个神色肃穆,坐在卢豫川两侧。中央空着一个座位,自然是留给苗文乡的。卢豫川看见苗文乡到了,站起拱手笑道:“苗大相公姗姗来迟呀。”

苗文乡不愿失了礼节,一笑回礼道:“柜上生意太忙,来晚了,还请少东家不要怪罪。”他说着,走到座位旁欠身坐下。还没等他落座,卢豫川突然变了腔调,还是一副笑脸道:“既然这么忙,还有时间跟董克温在熙熙楼喝茶吗?”

苗文乡骤然一惊,一屁股坐了下去,脑门上冒出一层汗珠。他毕竟在商海里摸爬滚打几十年了,商家彼此的钩心斗角无不烂熟于心,此刻他已经看出来了董克温这招阴毒的借刀杀人之计。然而卢豫川一向与自己不和,又是个得理不饶人的狠角色,而且在这件事上苗文乡多少有些理亏。顷刻间,千万条计策在他头脑里盘旋闪过,不成,为了维护钧兴堂的大局,他只有沉默对之,等以后有了机会再慢慢解释。苗文乡打定了主意,便淡淡一笑道:“老汉的确是跟董克温去了熙熙楼,不过一杯茶也没喝,话不投机,自然就回来了。怎么,少东家已经知道了?这不过是商家之间的寻常来往,老汉觉得也没什么吧。”

卢豫川今天召集汴号所有有身份的人来,为的就是一举扳倒苗文乡,哪里会让他这么简简单单一句“没什么”就一笔带过了?他“咯咯”一笑道:“好个寻常来往!若是别的商家倒也罢了,苗大相公在钧兴堂日子也不短了,董卢两家的恩恩怨怨你岂能不知?身为汴号大相公,跟仇家的人品茶聊天,咱们钧兴堂这点底子董克温已然了如指掌了吧?敢问苗大相公一句,他还许给你什么好处?是老相公还是二老相公?迟千里在董家老窑资历极深,你一个外人进去,充其量也就是个二老相公吧?这不是背主求荣吃里爬外吗?我若是这样的人,自己羞也羞死了,哪儿还有脸面在这里正襟危坐,一口一个‘也没什么’!”

这通杀人不见血的话陡然间劈头盖脸而来,不但是苗文乡本人,就是在座的各位相公都颇感吃惊。卢豫川丝毫不给苗文乡解释的机会,一个吃里爬外的罪名就稳稳当当扣在他头上了!豫商最讲究诚信,对商伙,对东家,对同僚都讲究个诚意待人,这样背叛商号的事是人人不齿的。一旦背上这个名声,在豫商里的前途也就毁了,哪个商家还敢用他?可苗文乡对卢家的忠心众人皆知,在座的人又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谁也不相信他会做出这样的事。但苗文乡再大也不过是个领东的大相公,说白了除了地位高,其实也跟个伙计一样,都得听东家的意思。如今东家的人就坐在当场,东家说什么,下边的人谁敢不听?谁敢不信?

众目睽睽之下,苗文乡老脸涨红,一肚子委屈憋在心里,额头的青筋都凸现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连连摇头。卢豫川看着鸦雀无声的场面,心里暗暗得意,道:“人往高处走,苗大相公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大概是嫌钧兴堂的池子小了,养不了你这条大鱼吧?可圆知堂的池子就真的比钧兴堂大吗?我看也未必。钧兴堂讲究来去自由,既然苗大相公另有高就,何时让我们钧兴堂汴号的同仁们给你办个饯行的酒席,敲锣打鼓地欢送苗大相公呀?说不定董克温此刻就在门外,正准备着骑马戴花地迎接二老相公你呢!”

16病虎能奈恶犬何(4)

苗文乡被这一连串恶毒的嘲讽激得浑身哆嗦,扶着桌子站起来,霎时间感到天旋地转,忽而嗓子眼里一阵腥甜,一口血再也压不住了,随着剧烈的咳嗽喷了出来,洒满了前襟。在座的人无不大惊失色,一个个全都离了座,想上去搀扶,但都碍着卢豫川冰冷的目光没有动弹。只有一个伺候茶水的小伙计惊叫一声,扔掉茶盘扑了过去,眼里噙泪道:“大相公,您这是怎么了?”苗文乡嘴角还流着血,欣慰地看着小伙计,道:“没什么,老了,病虎能奈恶犬何!罢了,总算还有你一个人没忘了我。小潘子,扶我出去吧。”

小潘子用力搀着苗文乡离开,十几双眼睛羞愧难当地看着他们俩。苗文乡边走边叹道:“人言可畏,众口铄金啊!小潘子,你记下了,从今往后我不是什么大相公了,你还会跟着我吗?”

小潘子道:“我这条命都是大相公给的,不管您做什么我都跟着您!虽说我是一个小伙计,但我知道您对卢家的忠心,老天爷都看着呢!”

苗文乡摇头叹息,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像是对小潘子,也像是对所有在场的相公们说着,声音冷峻得瘆人:“一个小伙计怎么了?说书的讲得没错,仗义多是屠狗辈,负心总是读书人!老汉对卢家,对钧兴堂的赤胆忠心苍天可鉴,商号里的人谁不知道?可今天在座的这么多有头有脸的相公,却连一个肯为老汉说句话的都没有!我还说董克温可笑可鄙呢,照今天这样子,这天底下第一可笑的人,无疑就是我苗文乡啊!”

小潘子含泪道:“大相公您放心,今天这事,大东家不会不管!”

两个人旁若无人地说着话,走出了后堂。卢豫川铁青着脸,一语不发地背手而立,脸上能垂下冰溜子。在场的人纷纷感到了无地自容,他们差不多全受过苗文乡的知遇之恩,有的还是他破格提拔起来的,眼看着他今天受到这样的奇耻大辱,谁都不忍心再保持可耻的沉默。一个小相公鼓足勇气道:“少东家,苗大相公不是那样的人,他决不会做出吃里爬外的事,还请少东家明察!”

尴尬的场面一被打破,几乎所有人都叫了起来:“对,请少东家明察!”

“苗大相公不能走啊!”

“在下敢担保,苗大相公不会背叛钧兴堂!”

卢豫川冷冷的眼神扫过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戛然而止。卢豫川鼻子里哼了一声,大步走出了后堂。相公们静寂了片刻,又爆发出更加激烈的议论声。不管怎么说,苗文乡在钧兴堂的地位不是一天两天建立起来的,毕竟是将近二十年的苦心经营,上上下下的关系盘根错节,哪里是说扳倒就扳得倒的?且莫说汴号了,就是在总号也有不少他的心腹干将。刚才大家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不知所措,等到明白过来,无不为苗文乡鸣冤叫屈。有的相公更是提议联名上书给卢维章,给大相公讨个清白。群情激奋之下,大家一窝蜂似的来到苗文乡的住处,不料却扑了个空。门房老汉说苗文乡刚刚收拾了东西,和小潘子一起匆匆离去,看样子是回神垕的总号了。众人面面相觑,再不知如何是好。

17投鼠忌器的玄机(1)

卢豫川接到卢维章书信的时候,刚刚从马千山的府上回来。苗文乡离开汴号一月有余,卢豫川开始是惴惴不安,静待了几天之后,心情这才慢慢平复下来。看来叔叔并没有因为苗文乡的告状而对他有所不满,到底是至亲,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一个外人的挑唆能有什么用?扳倒了苗文乡,汴号上下自然都是唯他卢豫川马首是瞻了。原本愤愤不平的相公伙计们见总号那边迟迟没有音讯,可见卢维章对汴号发生的一切都已默许,想想自己无非是卖力气挣钱养家,跟东家的人过不去总不会有好果子吃,谁还敢再去碰卢豫川的锋芒?苗文乡那么德高望重的老人,不就是因为跟他发生了抵牾,居然被一通辱骂给扫地出门了?加上卢豫川除了花钱上大手大脚,对相公伙计们还算是客气,汴号的生意倒也风平浪静,一切照旧,外人丝毫看不出内部的巨变。

没了苗文乡在一旁掣肘,卢豫川做起事来更加游刃有余了,他重新打起了河南巡抚马千山的主意。马千山一共有两个儿子,老大马垂章在外地做官,老二马垂理还没有功名,整日流连在青楼赌场,光是在城南得胜坊就欠下了五万两银子的巨债。不但如此,他还在会春馆里包了个叫钱盈盈的头牌妓女,一包就是两个月,花银子跟流水似的。马千山虽贵为一省巡抚,每年的养廉银子不过是一万多两,哪儿够马垂理这般开销?马千山早放出话去,冤有头债有主,儿子欠下的债儿子还,跟老子不相干,有种的找马垂理要去!话虽是这么说,马千山主政豫省七八年了,一个知府做上三年都有十几万两银子的积蓄,何况是堂堂一省的巡抚?马垂理的那些债主们一个个咬牙切齿,谁也不敢真去巡抚衙门里讨债。偏巧京城里跟马千山有仇的一个监察御史得了消息,一封奏折直达天听,添油加醋地告了他一状,军机处照章办事,转发给吏部考功司核查。自古为官者哪有不被弹劾的,马千山经营官场几十年,无论是京城还是河南都有一张盘根错节的关系网,这么一点事儿他自然毫发无损,但这也是一桩提起来就皱眉头的心事,他没少拿这个痛斥马垂理。久而久之,马垂理一见老子就躲,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唯恐又被训得灰头土脸。

这件事传到卢豫川的耳朵里,居然成了天大的好消息。俗话说救急不救穷,马垂理固然说不上穷,也不是还不起,只是作威作福久了,不想花钱就是。卢豫川接近马千山的主意早已定下,只是一直苦于没有机会,眼下正是个千载难逢的时机。卢豫川和马垂理是赌场上的老相识,他立刻发帖子约了马垂理出来喝酒,马垂理是个饕餮之徒,自然是欣然前来。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卢豫川故意问起了他躲债的事,马垂理顿时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蔫了。卢豫川趁机拍胸脯保证,马垂理欠下的银子,全部由钧兴堂汴号代为偿还,算是交了个朋友。马垂理闻言大喜,当即就要跟卢豫川结拜为兄弟。两人像模像样地跪倒在地焚香祷告,卢豫川表面装出一副兴高采烈的模样,心里却对这个脑满肠肥的纨绔子弟鄙夷至极。谁家的银子都不是大风刮来的,若不是为了打通他老子的关节,谁愿意花这个冤枉钱?

靠着那张五万两现银的银票,卢豫川终于迈入了梦寐以求的巡抚衙门。马千山听说有人替儿子还债,倒不像马垂理那样欢天喜地,反而细细询问了一番卢豫川的底细。再三考虑之后,马千山终于同意见上卢豫川一面,地点就放在巡抚衙门的后院花厅。踌躇满志的卢豫川在花厅里苦苦等了近两个时辰,从傍晚一直等到了深夜,这才见到了马千山。卢豫川遥遥看见一群人簇拥着一个衣着华丽的人走过来,忙双膝跪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