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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这就要看太后愿不愿意了。豫川,你在豫省官场打听了这么久,你可知道马千山的后台是谁?”

“是工部尚书翁同龢!”

卢豫川到底是在官场里混了这么久,大把的银子也花出去了,这点官场的派系分别当然是烂熟于胸。他干脆利落地回答出来后,又忍不住乜斜了一眼苗文乡,目光中多少带着揶揄之意。苗文乡自知在这件事上是他理亏,便装作没看见,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卢维章没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继续道:“那翁同龢是何许人物,你知道吗?”

“翁同龢是有名的清流,也是光绪皇帝的老师啊。”

卢维章倏地站住,两眼放出精光道:“你还不明白吗?翁同龢是帝党,马千山以翁同龢为靠山,自然也是帝党。而禹州知州曹利成的恩师是吏部尚书李鸿藻,李某人是谁?是太后钦点的先帝同治的老师,是不折不扣的后党。曹利成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五品知州,却是吏部点名的全权督造禹王九鼎的专差,你想他会答应毁掉禹王九鼎吗?那是万万不可能的。如果照这么分析,那就是后党想要禹王九鼎,而帝党则千方百计要毁掉它。眼前的局面是一个巡抚跟一个知州作对,可到了京城,就是帝党跟后党在角力,是光绪皇帝跟太后在角力!……真是祸从天降啊,没想到咱们一介商人,居然会牵扯到朝廷党派纷争之中,稍有不慎,莫说是生意,就是性命都悬在一根头发丝上,杀身之祸近在咫尺!”

书房里刚刚缓和下来的气氛又一次骤然紧张起来。卢维章虽然久居乡野,对朝廷局势的看法却是明察秋毫,这番入木三分的见地说得卢豫川和苗文乡心悦诚服。他们深知卢维章的预言并非虚张声势。从接下这份皇差开始,钧兴堂的命运就不可抗拒地跟整个朝廷的局势息息相关了。在朝廷眼里,他们这些黎民百姓的性命跟一片树叶、一只蚂蚁又有什么分别?顿时一阵寒意从手脚开始蔓延,逐渐遍及全身。

卢维章看着他们,深邃的眼中涌动着大海波涛般的思绪。他慢慢地坐下,点上一袋烟,默默地吸了起来。书房里一时青烟缭绕。这捉摸不定的朝局,难以预测的帝后党争,就跟眼前虚幻的烟雾一般,看似袅袅起伏、形状鲜明,但伸手去抓却是一无所获。然而,他们必须从这片缥缈的烟雾里抓出结结实实的东西来,这东西就是整个钧兴堂的命运!而留给他们的,只有三天的时间。

卢维章突然道:“老相公,汴号里除了你和豫川,谁还能主持大局?”

苗文乡不假思索道:“小相公苏茂东!”

卢维章又把目光投向卢豫川:“你呢?”

卢豫川同样是毫不犹豫道:“我看成!”

“就这么定了。豫川你别在开封府待了,苏茂东做事精明干练,我早有提拔他的意思,老相公这就通知下去,苏茂东由小相公破格擢升为大相公,主持汴号的所有生意。老相公也多操点心,总号跟汴号的通信由三日一封改为一日一封,再乱也不能乱了汴号,这是钧兴堂将来开拓生意的本钱!豫川,如今禹王九鼎是卢家最大的事,你就留在神垕督阵吧。至于马千山那里,你就说我答应他了。”

两人都是一惊,卢豫川急切道:“叔叔真的要毁了禹王九鼎吗?”

“毁的前提是什么?是做出来。有东西才可能去毁,连东西都没有,你毁个什么?做不出禹王九鼎,谁都不会放过咱们,你能指望马千山出面保住卢家吗?我今天答应马千山,只是权宜之计罢了。你跟老相公一个负责督造禹王九鼎,一个坐镇总号的生意,越是局面大乱越要冷静,只有冷静才能左右住大局,而不是被局面所左右。”

苗文乡听了半天,终于插了句话道:“老汉和少东家都有差事了,那大东家你呢?”

卢维章敲了敲烟锅,第一次露出了笑意道:“我自然有我的事做。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卢豫川掏出怀表看了看,道:“叔叔,都快丑时了。”

卢维章站起道:“你们各自忙去吧,我即刻就起程。”

卢豫川和苗文乡不约而同地跟着站了起来,问道:“去哪儿?”

19皇差与后差(3)

卢维章扫了一眼这两个钧兴堂的顶梁柱。不久前他们还都是惴惴不安,一夜长谈之后,此刻他们的脸上都焕发着大战在即的激越和豪情。这才是豫商的做派!每临大事有静气,一逢恶战自壮然,卢维章心中又何尝不是激荡着一腔男儿血性?但这一切都被那张一贯波澜不惊的脸遮隐住了,他只是淡淡地一笑道:“京城。”

20儿女之情犹可待(1)

卢豫海直到早饭的时候,才听说父亲连夜起身出了远门。至于去了哪里,卢豫川却是只字不提。卢豫海有心追问,但看着大哥黑黑的眼圈,知道肯定是大事,也就没再问下去。卢豫川一夜没睡,此刻看着满桌盘盘碗碗的食物,竟一点食欲皆无。看着卢豫海在一旁狼吞虎咽,他喑哑着嗓子道:“你是在维世场见习烧窑吗?”卢豫海填了一嘴巴东西,胡乱地点着头。卢豫川笑道:“烧窑是体力活儿,我跟着你爹、你大叔进场烧窑的时候,比你还小了几岁呢!真是时光荏苒,转眼间连你一个孩子都长大成人了……烧窑辛苦得很,饭点儿不能乱了,你中午饭是回家吃还是在场里吃?”

卢豫海头也不抬道:“哪儿有工夫回家?在场里吃,家里有人送。”

“还是那个刘妈伺候你吗?”

“她早就不在我房里了,那么大的年纪,还指不定谁伺候谁呢……他娘的,这胡辣汤是越来越不地道了,油饼也欠火候,就舍不得多放些羊头肉?”

一旁侍立的管家老平忙解释了几句。卢豫川嗔怪道:“小小年纪,怎么满口的脏话?”

“大哥能不知道?窑工们全是大字不识一筐的汉子,你跟他们文绉绉的,谁待见你?要想真的跟他们打成一片,还非得学几句脏话不可!说来也怪,我这么一改口,他们听见了比夸他们还亲!”

“真是奇谈怪论,小心你爹掌嘴!……那现在是谁跟着你?”

“在家里是关荷,在窑场里是苗象天苗相公。”

卢豫川一听见“关荷”这两个字,手不由得一哆嗦,刚夹起来的一块糕点居然掉了下去。卢豫海愣道:“大哥,你……”卢豫川竭力平静着心思,却还是不禁脱口而出道:“怎么是她?是我买回来的那个小丫头吗?她不是在你娘房里吗?怎么会到你房里了?”

卢豫海被这一连串的发问弄得脸红起来,支支吾吾道:“是,是我娘让她来的,我怎么知道娘是怎么想的?……不过那个丫头着实很机灵,挺讨人喜欢的……等回头再跟你说吧。时候不早了,维世场杨建凡大相公死板着呢,误了钟点可不得了,我走了。”卢豫川欲言又止,呆呆地看着他跑远了:婶子也是糊涂,怎么能把关荷派到卢豫海房里去?二人都正值青春年月,整日朝夕相处万一出了事……唉,都怪自己一时大意,偏偏把这个丫头带进了钧兴堂,这不是造化弄人是什么?卢豫川再也吃不下去了,推开了饭碗道:“都撤了吧,夫人起床了吗?”老平忙道:“夫人已经起来了,怕是正在用早饭呢。大少爷不是要去窑上督造禹王九鼎吗?怎么……”

卢豫川心事重重地摇了摇头道:“先去给夫人请安吧,我还有些事要说。”说着,他朝门外走去,脚步沉重异常,仿佛是心有千斤巨石,压得整个身子都摇晃起来。卢豫海提起关荷时不自然的表情和吞吞吐吐的话语,让已是过来人的卢豫川瞧出了几分端倪。他实在想不到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竟然会发生这样的事。事已至此,总不能一错再错,坐视卢豫海和关荷就这么青梅竹马地发展下去,真出了事情谁能担待?但他又怎能对卢王氏挑明关荷的身份呢?若是从源头说起,这大错都是他一念之差铸成的,此时此刻真真是万难开口啊!卢豫川一路思前想后,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卢王氏的小院门前,他蓦地停下脚步。老平见状,上前便要推门。卢豫川好像是如梦初醒,低声叫道:“且慢!”老平奇怪地回头看着他。卢豫川来回踱了几步,思忖一阵,黯然道:“罢了,还是先去窑上吧。”说着转身走开,连头也不回。

卢豫川按照卢维章的布置,在第三天头上又去了巡抚衙门一次,向马千山表明了合作的态度。马千山自然是心中大快,又是设宴款待又是大加赞扬,当下就开了帽子铺,什么豫商魁首、商贾楷模之类的高帽子慷慨地送出一顶又一顶,丝毫都不吝啬。卢豫川心里叫苦连天,表面上却是谦恭得紧,把马千山吹捧得跟孔明转世般经天纬地,一个巡抚算什么,早晚得入阁拜相!酒至半酣,马千山又把朝廷贡奉的诱饵抛了出来,拍着胸脯打了保票。可卢豫川知道,这饭桌上的保票就跟嫖客跟妓女的海誓山盟一般,哪里有半分可靠之处?

从巡抚衙门出来,一轮弯月悄然跃上了西天。卢豫川心头牵挂着苏文娟,便找了个借口支开了汴号的人,独自赶奔会春馆而去。他就要离开开封府了,汴号的生意是重要,可与禹王九鼎相比,汴号又算得了什么?神垕家里还有千斤重担等着他来挑,此番分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跟她见面。走到会春馆楼下,他又禁不住踌躇起来。上去见了面又能说什么?苏文娟对自己的一往情深自不待言了,她此刻肯定翘首盼望着他能赎了她的身子,从此与他形影不离白头到老。说实话,几千两银子卢豫川并不在乎,他在乎的是苏文娟的身份。他一个堂堂少东家流连青楼妓馆已是犯了豫商的大忌,娶个做过歌妓的女人回家,更是闻所未闻的石破天惊之举。卢家的规矩是只能娶一房夫人,若是让苏文娟进门,无疑得给她大少奶奶的名分,就是自己可以不去想这些,叔叔和婶子能应允吗?总号上上下下几千张口能放过他吗?何况他一心要做出一番事业,天有多大,他的抱负就有多大,日后跟商伙见面谈生意,提起来家里有个做过歌妓的夫人,脸面还往哪儿搁?卢豫川在会春馆楼下徘徊良久,那最后的一步竟是万难迈出。正彷徨间,一个丫头悄没声地跑过来道:“是卢少东家吗?文娟姑娘有信给你。”

20儿女之情犹可待(2)

卢豫川认出她是苏文娟贴身的丫头灵儿,恍然明白了什么,忙急急展信一览。果然是苏文娟的亲笔,寥寥数语,录的是前朝诗人的名篇: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旧。

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信笺有几处洇皱,想必是苏文娟的点点泪痕。卢豫川身子一凛,眼中不觉隐隐泛出泪光。此刻,会春馆楼上的一扇窗户打开了,阵阵琴声幽幽而起,仿佛远在天边,又分明是近在咫尺。卢豫川下意识地抬头看去。窗儿微启,琴声绵软纯净,宛如汩汩清泉从那扇窗子里流出来,正是那曲《春江花月夜》。灵儿也是泪眼迷离,低声道:“卢少东家,文娟姑娘自你走后就不再挂牌接客了,每天都拿着私房银子交给妈妈,为的就是等着见你一面!卢少东家刚到她就看见了,见少东家一直没有上去,她让奴婢下来传个话,就说如果少东家要忙大事,她就一直等下去,今夜见不见面都行。如果少东家顾忌到上次的谈话,就千万莫要再见面了,请少东家日后自己多多保重吧。”

卢豫川急道:“文娟姑娘到底是什么意思?”

琴声戛然而止,大概是琴弦断了,可断了的何止一根琴弦?卢豫川只觉周身上下的血脉都要随着琴弦根根碎断,他痛感刚才的徘徊逡巡是何等的怯懦,何等的可鄙!他再也无法就这么站下去,攥紧了信笺大步走上了会春馆。一进门,苏文娟便扑了上来。卢豫川见她两眼红肿,想来是刚刚哭过,不由得一阵心疼,握住她的手道:“都是我的错,让你伤心如此……”苏文娟仰头痴痴地看着他道:“少东家休要这么说。我刚才在窗口看见少东家,一开始满心欢喜,可怎么也不见你上来,便什么都明白了。奴家虽说是一介歌妓,却也读过几本书,知道些事理。你们男人,特别是你这样家大业大的男人,一到了动真格的时候,没有不犹豫不动摇的。我说过,只要少东家肯要我,什么夫人太太的我也不敢奢求,但凡能做个使唤丫头,伺候少东家一世,奴家就心满意足了……”

卢豫川被她说中了心事,不无尴尬道:“其实替你赎身也没什么,不过我们卢家家规森严,你总得给我个周旋解释的时间吧?既然如此,你从今往后就不要再挂牌了,每个月的月钱我替你交,不就是二百两银子吗?你好歹保着姑娘的身子,等我手头上的事情忙完了……”

苏文娟伸手遮了他的嘴,泪眼中萌动着笑意,道:“不消少东家使银子,奴家自己的私房钱足以应付两年了……两年,我给你两年的时间,好吗?”

卢豫川不由得一愣,从没听说过一个粉头拿私房银子来保住自己的名节的。面对苏文娟清澈的眼神,他还能再说什么?只有深深地抱着她,一阵耳语呢喃。二人不过小别了几天,在他们心里却跟几年差不多,自是有说不尽的闺房蜜语。娼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