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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得加上一条‘无耻’!……你害得卢家满门被抄,二十年的辛苦一扫而空,我若是你,哪里还有脸面进卢家的门,早羞得一头撞死在门口了!你居然还有脸找上门来,一口一个奴家,一口一个夫人!你当这里是你的会春馆吗?……豫海,你给我记清楚了,今后你若是见到这样的女子,一句话也甭跟她讲,就跟见到一堆狗屎一般,远远地躲开了!”

在场的关荷和卢豫海不禁瞠目结舌,都被她这般突如其来的言辞吓住了。他们俩一个是贴身奴婢,一个是亲生儿子,在卢王氏身边的日子可谓不短,却从未见识过她如此雷霆万钧的手段。原来老实人骂起人来,竟是这般刻薄,这般毫不留情。卢王氏发完了火,冷笑一声,兀自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气定神闲地看着苏文娟。

卢王氏刚才那番话,句句都如同刀枪,直取人的性命。卢豫海尚且感到头皮阵阵发麻,何况是毫无防备的苏文娟?她怔怔地跪在地上,像是被抽掉了魂魄的木偶,脸上仅有的一丝血色也不复存在了,除了剧烈起伏的胸口,再也找不到一丝活人的迹象。后堂里静谧无声,四个人纹丝不动,只有床上的卢豫江和卢玉婉偶尔在襁褓里蠕动一下。良久,苏文娟青白的嘴唇翕动着,艰难地吐出了几句话:“夫人训斥的是,文娟这次来真的是好没趣,自取其辱罢了。卢家的大难的确因我而起,我还有何话说?唯有一死而已。”说着,她深深叩头下去,猛地站起来冲出堂外,一头撞在石柱上。

事情骤然而起,卢王氏和卢豫海离得远,根本来不及站起来,而关荷虽离得近些,但苏文娟抱了必死的念头,速度极快,她也是猝不及防。卢王氏认定她不过是个歌妓,眼里只有银子,这次来卢家不过是想继续纠缠卢豫川,故而才有刚才那番苛责她的言辞,她哪里会料到苏文娟竟真的不惜一死?三人眼睁睁地看着石柱上红光乍现之后,苏文娟软软地瘫倒下去,额角鲜血奔涌。卢王氏失声高叫道:“来人!快来人!”

自卢家衰败以来,卢家祠堂一向是死气沉沉,后堂猛地弄出了这么大的动静,立刻引来了祠堂里所有的人,全都聚在苏文娟身旁,见状无不骇然咋舌。卢维章大踏步走过来,众人纷纷让开,都等着他发话。卢维章蹙眉看着苏文娟的模样,道:“怎么会这样?”

卢王氏语无伦次道:“我,我只是说了她几句……”

“卢家刚刚吃了官司,再弄出条人命来,你还嫌麻烦不够吗?”

众人从来没见过老爷对夫人发火,一时都是噤若寒蝉。卢王氏哑口无言,后悔得肠子都青了。关荷仗着胆子把手放在苏文娟的鼻孔处一探,蓦地惊喜道:“夫人,还有气儿呢!”卢王氏方寸大乱,连连叫着“佛祖保佑”、“菩萨保佑”。卢维章转脸对老平怒道:“还愣着干什么,快请郎中!”

25一刀砍出来个“拼命二郎”(1)

苗文乡得知卢维章回到了神垕,立刻让苗象天套了车,父子二人马不停蹄赶到了卢家祠堂。郎中刚走,卢家的人无不黑着脸。苗文乡和苗象天互相看了一眼,知道出了大事,赶忙朝后堂奔去。苏文娟已经悠悠醒来,被关荷连逼带劝地喝了些药汤,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些血色。卢维章背手伫立在院中,表情一片怆然。

苗文乡朝后堂里张望了一眼,立刻明白了这里刚刚发生的事情,便道:“大东家,屋子里的可是那苏……”卢维章重重地点头,叹道:“难怪豫川会沉迷在她身上,果然是个不寻常的女子……真是造孽啊!她肚子里还偏偏有了卢家的骨肉!”

苗文乡大惊道:“这——大东家准备如何处置呢?”

卢维章拿出一张银票,递给了苗文乡:“这是苏文娟醒来之后,死活要交给夫人的。”苗文乡见银票上写着“凭此立兑现银七百两 日升昌汴号字”,当下纳闷道:“这是何意?”“她自己偷跑了出来,要在卢家做一辈子丫头来还债。不然,情愿以死谢罪。”苗文乡奇道:“这真是闻所未闻了!一个歌妓偷跑出青楼,却是来做丫头!那大东家的意思是……”

卢维章艰涩地叹息一声,道:“罢了,等豫川回来再说吧,解铃还须系铃人……象天也来了?”苗象天刚才看见大东家和父亲在商议什么,识相地退在一旁,这时赶忙上前打了个千道:“象天随父亲来的,见过大东家。”卢维章略一点头:“家务事还有夫人,咱们就不用操心了。既然大家都来了,就说说生意的事吧。钧兴堂招商的事情,开封府那边有消息了吗?……”

三人一边议论着,一边朝卢维章的卧室走去。关荷站在门口,推了一把卢豫海,低声道:“他们商议大事去了,你快跟着啊。”卢豫海犹豫道:“这,爹也没叫我,我怕……”关荷急道:“你现在是大人了,家里的大事你能不参加吗?大少爷不在,你就是卢家的顶梁柱!”卢豫海还是有些踌躇,苗象天急匆匆过来道:“二少爷,大东家叫你去议事呢,快走!”卢豫海感激地看了关荷一眼,随苗象天快步离去。关荷深情地看着他的背影,好久了才喃喃道:“二少爷,你可快点长大吧……”

过不几天,苏文娟伤势好了些,可以下床活动了,但她依然是整日痴痴呆呆地坐着,还趁人不备又寻了一次短见。幸亏关荷眼尖,瞅见了她偷偷藏起的剪刀,才没弄出人命来。这次之后卢王氏再不敢大意,让一个老妈子终日跟着伺候,不容一点闪失。她腹中的骨血虽一时无法确定是谁的,可若真是卢豫川的呢?毕竟是卢家的长子长孙,万万马虎不得。卢维章在烧瓷经商上的功夫炉火纯青,可对儿女情长的家务事却无可奈何,加上卢王氏百般劝解,也只得睁只眼闭只眼随她去了。

卢王氏虽然做主收下了苏文娟,到底嫌她是个歌妓出身,又给卢家惹下这场大祸,心里的不快总是耿耿于怀。苏文娟康复之后,让老妈子领她去给卢王氏请安,卢王氏却来了个身子不适,根本不见她。苏文娟知道尽管夫人闭口不提赶她出门的事,其实在心里还是无法接纳她,无非是看在她腹中孩子的份儿上,才违心地留她住下来了。苏文娟看上去是个弱不禁风的女子,骨子里却韧劲十足,憋了一口气在心中,再不寻死觅活了。她每日除了坚持去向卢王氏请安之外,其余时间便是闭门不出,做些小孩用的小衣小袜,一心等待卢豫川回来。

卢家居然收了个歌妓进门!这个消息立刻不胫而走,转眼间传遍了神垕全镇,成了茶余饭后的绝好谈资。就在人们兴趣正浓的时候,开封府会春馆又来人了,领头的自然是老鸨,气势汹汹地领了十几个打手直奔卢家祠堂而去。

会春馆这桶油浇得正是时候。卢维章跟苗文乡结伴去了开封府,刚刚离开神垕,卢家除了下人,只剩下卢王氏和卢豫海。老鸨把祠堂大门敲得震天响,口口声声要把苏文娟领回去。老平出来好声好气地才说了几句话,就被老鸨一通臭骂给堵了回去。卢家索性把大门紧闭,再没人出面了。此刻祠堂门口聚满了人,谁都没见识过开封府老鸨的手段,一个个看得津津有味。老鸨也来了兴致,跳着脚骂道:“小淫妇!贱蹄子!天底下有你这么不要脸的吗?还说什么卖艺不卖身,呸!臭身子给男人爬了不知多少遍了,还给老娘装这个正经!今天不把你这个淫妇抓回去,老娘就不走了!”

周围有好事的人笑道:“你不走了?好,我家还空着半张床呢,不妨就去我家吧。”人群里立刻哄笑声四起。老鸨气得一乐,不慌不忙道:“哟,是哪个冤家看上老娘了?就怕老娘有这个心思,你还没那个物件呢!”那人应道:“我有没有那个物件,你不看看咋知道?”老鸨便瞪着眼睛,摆出一副寻觅的姿势道:“活冤家,你在哪儿呢?给老娘瞧瞧嘛!”说着上前抓住那人就扒裤子,吓得那好事者狼狈至极,慌不择路地逃了。众人见开封府的老鸨果然豪迈,真是大开了眼界,纷纷起哄喝彩。老鸨得意洋洋,冲着众人道:“瞧见没,老娘就是这脾气,不把苏文娟那个小淫妇抓回去,老娘绝不善罢甘休!”说着,她又转向紧闭的大门,高声骂道:“卢家的人,都给我听清楚了,我看你们家也没什么好鸟!大少爷睡过的婊子,你们倒跟个宝贝似的收了,怕是老大睡了老二睡,老二睡了老爷睡,反正都是一家人……”

25一刀砍出来个“拼命二郎”(2)

此刻,卢王氏就领着全家人站在门后的院子里,墙外老鸨的骂声一字一句听得分外真切,宛如迎面飞来的一支支利箭。其实就算加上苏文娟,卢家也不过才七口人,还有两个尚在襁褓之中的孩子。而男丁除了老平和一个烧火的老汉,便只有卢豫海了。卢王氏紧紧抱着卢豫江,表情由平静变得盛怒,气得浑身哆嗦着。苏文娟早已是泪流满面,又羞又愧,站都站不住了。

卢王氏怒声道:“苏文娟,这就是你给卢家带来的祸害!害了豫川还不够,你究竟要把卢家害到什么地步,才算遂了你的心愿?事已至此,你若还有半点良心,就好好闭门思过,好生对待你肚子里的孩子吧!”

老平愤愤道:“夫人,我从后门出去,就不信找不来几个帮手!”

卢王氏厉声叫道:“站住!”老平悚然一惊,不知如何是好。卢王氏冷笑道:“叫帮手算什么,卢家的男人还没死绝呢!”她转脸对着卢豫海:“豫海,你给我跪下!”卢豫海撩衣跪倒,全身的关节都在咯吱作响。关荷怀里抱着卢玉婉,吃惊地张大了嘴,急得满脸通红。卢王氏一字一顿道:“你回头看看,那堂里摆的是什么?”

“是卢家列祖列宗的牌位!”

“你可是卢家子孙?”

“正是!”

“卢家败落成这个样子,如果再让一个婊子头光天化日之下如此侮辱,卢家人还有什么颜面在神垕立足?还有什么脸面说东山再起?家里眼下的除了外姓人,就只有你这么个男人了,你既是卢家子孙,今天就是你出头为祖宗露脸的时刻!愣什么,去吧!”

卢豫海刚才就忍无可忍了,听了母亲这般激励的话,再也没有丝毫的胆怯和犹豫,腾地站起来:“娘,孩儿就是拼出这条命去,也要给卢家争回这个脸面!也让全镇的人都看看,卢家的男人到什么时候都是顶天立地的!”他转身从烧火老汉手里抢过棍子,直冲向大门。关荷不顾一切地拉着卢王氏的衣袖,急得失声道:“夫人,外边那么多人,二少爷他……”卢王氏尽管脸色雪白,却仍不松口道:“男人不经历这样的场面,还叫男人吗?他若是好好的回来,就是长成一条汉子了,他若是连几个混混都镇不住,卢家怕是真的没指望了!”

老鸨正大放厥词之际,祠堂的门忽然大开,卢豫海血红了两只眼睛,提着根棒子冲了出来,一句话不说照头就是一棒。老鸨惊叫一声躲开,头是没给打着,腰里结结实实挨了一棍子,顿时瘫坐在地上。打手们见主人挨打,立刻叫嚣着上前,个个摩拳擦掌地把卢豫海围在当中。卢豫海握着棍子,眼里喷出火来,叫道:“他娘的,谁不怕死就过来,二爷今天不要命了!”

卢豫海一副拼命的架势,又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一下子震慑住了那些打手。其实他们都是老鸨临时找的街混混,谁肯为了那点银子就不要命了?何况强龙难压地头蛇,这里并不是开封府,卢家世世代代都在神垕,虽然败落了,毕竟还是土生土长,真动起手来周围的人能袖手旁观吗?故而那些打手一个个虽然嘴上叫得厉害,却谁都不愿第一个冒尖。

老鸨被手下搀起来,捂着腰道:“你,你是谁?”

卢豫海轻蔑地哼了一声道:“我就是卢家老二,卢豫海!”

老鸨恶狠狠道:“老娘腰给你打断了,你赔老娘银子!”

卢豫海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把快刀,掷在地上,大声道:“银子?哼,今天你为何而来,二爷我清楚得很。本来凡事都好商量,可你出口伤人,连我们祖宗八辈都骂遍了!你也不睁开狗眼瞧瞧这是哪儿,这是我们卢家的祠堂,供奉的是卢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我若是再忍,还是男人吗?……这儿有一把刀,你不是带了这么多人?好,我让你们一人砍我一刀,砍死了拉倒!砍不死的话,我一人砍你们一刀,也是砍死拉倒!听明白没有?”卢豫海说到兴头上,“噌”地甩掉上衣,露出壮实的胸膛,拍得山响道:“来来来,第一刀就往这儿砍!二爷等着你们这些狗娘养的!”

时值隆冬,神垕的冬天历来都是苦寒至极,即便是穿了几层衣服尚且手脚冰冷,何况他还赤着身子?卢豫海刚才大汗淋漓,此刻身上冒着白气,在人群里分外显眼。众人都惊呆了。尽管在领旨那天见识过卢豫海的做派,可此一时彼一时,窑神庙毕竟是个讲理的地方,今天却是以命相搏的厮杀!不是血性男儿,不是敢作敢当,谁能使出这一手?老鸨愣了一阵,推着一个打手道:“废物!他让你砍,你砍就是了,犯什么嘀咕?出了事老娘担着!”

打手尴尬笑道:“崔妈妈,真出了人命,不还是我吃官司吗?就你给的那点银子,怕是……”

老鸨怒道:“王八蛋!这时候还惦记银子!”转向另一个打手,却见他连连后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