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股在豫商里没有先例;第二条,杨大相公担心伙计都顶了身股,相公们就失了颜面,管理起来多有不便。敢问杨大相公,是不是这些?”
杨建凡连连点头称是。卢豫川继续道:“要说没有先例,那倒真是没什么大碍,天底下没有先例的事情多了,凡事都得有人第一个去做,关键在于这事有没有道理,值不值得去做。我在驻外的分号做过一段日子,亲眼见到别的商号来钧兴堂挖人才,也见过自己的伙计一有点出息就另攀高枝的。给伙计顶身股,是为了留住人才,人才是什么?人才是生意的根本!没了伙计烧窑,没了相公掌窑,没了驻外的人开通商路,卢家还有什么?只要能把人才都吸引到卢家来,为什么不能开这个先例?至于豫商里的不满,我看也大可以一笑置之。我敢说,不出一年,这身股之制定然风行豫商!到时候不但没有人埋怨卢家破了规矩,反倒都会羡慕卢家高瞻远瞩!”
卢豫海点头叫好。卢豫川微微笑道:“这是其一。第二条,伙计顶了身股后不好管理,这也不是理由。身股制和管理制不是一回事,伙计再大也是伙计,相公再小也是相公,伙计不服管理,这就是不服规矩,相公一句话就能辞他出号!相反,伙计们顶了身股,还能传给子孙,谁又会为了逞一时之气,把以前的身股都废掉呢?照这么说,伙计顶了身股之后,反而会加倍珍惜眼前的所得,哪里还有心骄纵犯上?”
杨建凡见自己的疑惑被卢豫川一一反驳,不但一点窘迫都没有,反倒觉得给了卢豫川一个出头的机会,让众人都看到卢豫川的见识抱负,这比什么都让他高兴。他立刻拊掌笑道:“还是大少爷说得好!这番话把老汉心里的疙瘩都解开了。老汉这下子没二话,双手赞同这身股制!”
卢维章重重地点点头,道:“豫川分析得精彩之至!豫海,你在家要勤向你大哥讨教,生意上的事情也多跟他切磋……豫川,我知道你心里对叔父颇有怨言。这是人之常情,连我自己静下来想想,也觉得让你从此完全离开生意,太过于残酷了。那天是我一时气急,说得重了,你莫要放在心上……”说到这里,卢维章仰天一叹,“我这些日子仔细想了想,的确是对不起你。你跟苏文娟的婚事,我也不该横加阻挠,既然你们两情相悦,相敬如宾,我做长辈的还想怎样?今天你回去,代我向大少奶奶赔个不是吧。今后请安、家宴之类的礼节,该有的还是得有……我看今后就这样吧:出头露面的事情,就让豫海替你去做。他一个毛孩子懂什么?旁人都知道这是你在背后帮他!在家里参赞生意,你还跟往常一样。等到官府规定的十年期限一到,你还是风风光光的卢家少东家!”
卢豫川木然地看着他,又逐一扫过众人,似有满腔的惊骇,说不尽的委屈。杨建凡瞪了卢豫川一眼道:“大少爷,你还不谢过大东家!”卢豫川脸上掠过一丝苦笑,按住心中汹涌澎湃的巨澜,起身一揖到地:“豫川谢过叔父!”卢维章心中大悦道:“时间不等人!我看五月端午就是好日子,又是夫人的生日。就定在端午节,留世场正式开工建窑!”
豫商自古以“每临大事有静气,一逢恶战自壮然”为训。卢家这次卷土重来,周围强敌环伺,董家老窑、梁家钧兴堂、镇上各大窑场哪个肯心平气和地看着卢家重新崛起?一场恶战在所难免。因此众人从书房里走出来的时候,无不一副大战在即、浑身雄赳赳的架势。唯独卢豫川神色有些恍惚,步履维艰地跟在众人身后。夜色正深,卢豫川送走了苗家父子和杨建凡,和卢豫海并肩站在门口。卢豫川看着弟弟,他脸上的兴奋如此的鲜明,如此的坚定,正像当年初出茅庐的自己。时过境迁,弟弟已经悄然长大,而自己却没有了当年的豪情和胆气。卢豫海还沉浸在喜悦之中,道:“大哥,爹准许你参赞生意了,今后咱们兄弟俩携手作战,早晚替你报仇!”
卢豫川艰涩地一笑,拍了拍兄弟的肩头,心中一股哀怨泛滥开来:叔叔既有此意,又为何不早说!可叹如今大错已然铸成,你还会再一次原谅我吗?
28九州之铁铸一字(1)
在神垕镇所有人的眼里,卢家大少爷从京城大牢里回来之后,就像一把撒在小青河里的盐,再也看不见了,从此消失在人们的视野里。只是偶然在镇上的酒馆里,还能看见他独自买醉的情景。见到的人都说,卢家大少爷算是废了,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南下千里运粮、大闹洛阳城和开封府、首创钧兴堂汴号的卢豫川了。经历一场牢狱之灾后,当初意气风发的卢豫川已经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心灰意冷的落魄男人。然而有人却不这么认为。四月春深的夜晚,就在留世场开工前夕,在一个谁都没有想到的地方,卢豫川的对面,悄然坐下了一个谁都没有想到的人。
卢豫川冷冷地端起了酒杯,一饮而尽道:“想不到是你。”
董克温笑道:“不仅是你,要搁在半年前,我也想不到我会跟你坐在一起饮酒。”
一旁陪坐的梁少宁打圆场道:“好了好了,不打不相识嘛。两位大少爷今天喝了这酒,就是朋友了,别这么剑拔弩张的,都给我个面子不成吗?”
卢豫川又兀自饮了一杯,嗤笑道:“给你面子?你的面子值多少钱一斤?”
三人里梁少宁年纪最大,今年已是五十露头了。在小自己很多的卢豫川毫不客气的嘲弄之下,他竟脸皮厚得刀枪不入,一笑置之:“我的面子算个屁!一点价都没有!”
卢豫川道:“算你还有点自知之明。董克温,我卢豫川已经是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了,我跟你实在没什么话好说。你是来羞辱我的也罢,拉拢我的也罢,我也不想知道。告辞了!”
梁少宁瞠目结舌地看着他拂袖而起,走出了包间,这才怒道:“这个王八蛋,一点面子都不给老子!”董克温自己端起酒来,笑道:“你今天只说对了一句话,你想知道吗?”梁少宁一愣:“哪一句?”董克温一字一顿道:“你的面子算个屁!”说罢,也哼了一声扬长而去。梁少宁吃惊地坐在原处,许久才恶狠狠道:“全是他娘的王八蛋!”
卢豫川从酒馆里出来,孑身一人走在深夜的街头。不知不觉已是春深时节,忽而一阵凉风拂面吹过,他立刻觉得身子一紧。他根本没有想到梁少宁把他神秘兮兮地约到这里,居然是来见董克温。难道自己跟梁少宁暗中合伙的事,董克温都知道了吗?他越想越心寒,一时连脚步都迈不开了,一种陷入圈套的感觉油然而生,压得他难以自持。如果事情真的如此,想必自己已经成了董振魁对付卢家的一张王牌,可怕的是在此之前自己斟酌再三,竟然丝毫没有看出梁少宁不过是董家的傀儡!
那还要从几个月前说起了。去年腊月二十八,卢豫川和苏文娟瞒了卢家所有的人,悄悄打开了祠堂的门,在祖宗牌位前焚香祷告,从此结为夫妻。第二天一大早,在度过了凄凉的洞房花烛夜后,卢豫川和苏文娟换上了新人的衣服。苏文娟胆怯道:“大少爷,你真的要去跟老爷夫人讲明吗?”卢豫川微笑道:“我爹妈死得早,他们就是我的亲人。大喜的事情,不跟他们讲,说不过去。”苏文娟还是忐忑不已。卢豫川坦然自若地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道:“喝了这杯喜酒,我就什么都不怕了,拼了这条性命,也得让他们认了你这个大少奶奶!”
苏文娟拗不过他,卢豫川携了她的手,两人一起到了后堂,给卢维章夫妇请安。卢王氏刚刚起来,一见苏文娟换了身大红色的棉袄,立刻什么都明白了,气得脸色铁青。卢豫川丝毫没有在意,拉着苏文娟跪倒,道:“叔叔婶子在上,豫川夫妇给二老叩头了!”
卢维章端坐在太师椅上,闭目不语。卢王氏颤声道:“豫川,你可想明白了,苏文娟她是个……”
苏文娟仿佛被人抽了一耳光,浑身哆嗦了起来。卢豫川握紧了她的手,轻轻冲她一笑,对卢王氏道:“婶子,文娟对我有情,我对文娟有意,昨天晚上我已经领她拜过了卢家祖宗和我爹妈的灵位,她如今就是我卢豫川的夫人了!不管叔叔婶子怎么看她,不管叔叔婶子认不认这门亲事,我卢豫川认!”
卢维章终于睁开了眼睛,缓缓道:“你娶了她,真的不后悔?”
“绝不后悔!”
“她的身份,你不在乎吗?”
“既娶了她,自然是不在乎。”
“可卢家在乎!”卢维章拍案而起道,“你毕竟还是卢家的少东家,娶了一个这样身份的女子,将来怎么跟商伙见面?你就不怕受人耻笑吗?你还做生意不做了?不错,她的确是怀了身孕,姑且真的是卢家的骨血,我就算认了孩子,可绝不会认这门亲事!你说你拜过了祖先灵位,我问你,祖先答应你了吗?你爹妈答应你了吗?你就这么不明不白跟她成亲了,让我死后,如何去见你的爹娘于九泉之下!”
卢豫川长跪于地,朗声道:“豫川夫妇焚香上告于天,洒泪下告于地,怎么会是不明不白?豫川知道叔叔婶子容不下文娟!我斗胆问一句,若是我拿命来换叔叔婶子点这个头,二老肯答应吗?”说着,他脸色蓦地一变,嘴角流出一缕鲜血。苏文娟也没料到他会如此,大惊道:“大少爷,你怎么了?”
卢豫川擦掉血迹,柔声道:“文娟,你别怕。出门的时候,我喝的那杯酒里,有……”卢豫川说到这里,忽然大口大口地吐起血来。卢维章和卢王氏见状骇然起身,卢王氏惊叫道:“豫川,你,你到底喝了什么?”
28九州之铁铸一字(2)
卢豫川胸前洒满了鲜血,他虚弱地掏出个纸包,气若游丝道:“叔叔,婶子,豫川不孝,那杯喜酒里……有毒!……豫川眼看着就要死了,如果二老肯认文娟,豫川便服解药,如果二老还是不认,我就到阴曹地府里,向我爹娘请罪!”
苏文娟霎时哭成了泪人,一句话也说不出。卢维章只觉得天旋地转,他紧紧按住胸口。他实在没有想到卢豫川是喝了毒酒而来,竟不惜以死相逼!卢王氏哭着上前,去抢他手里的解药。卢豫川已是弥留之际,手里死死攥着纸包,任卢王氏用力去掰,哪里能掰得动?卢王氏挥手打了苏文娟一耳光,惨声道:“你,你非要害死豫川吗?”苏文娟泪流满面,半边脸顷刻间红肿起来。她丝毫没觉出疼痛,却异乎寻常地冷静:“大少爷,你等等我……”说着,竟是眉头也不皱一下,不假思索地一口咬向自己的手腕。伤口像是熟透迸裂的西瓜,皮肉模糊一片。血管破裂处,鲜血顿时喷溅出来!苏文娟定定地看着伤口,凄然一笑,把脸贴在卢豫川脸颊上。
卢豫川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腿脚不停地抽搐着,手里的纸包却越攥越紧。显然已是毒性攻心了。时间不容卢维章再有丝毫的犹豫,转眼间,眼前就是两尸三命的惨剧!卢维章扶着桌子,撕心裂肺道:“我答应你,我都答应你!”
卢豫川手一松,纸包坠在地上。他趁着最后一丝清醒,对苏文娟轻声道:“文娟,你听见了吗……”苏文娟失血过多的脸惨白得吓人,没等她回应,卢豫川已是人事不省了。苏文娟哀叫一声,伏在他身上放声痛哭。卢王氏呼天抢地叫来了下人,大家七手八脚地给卢豫川灌下解药,又给苏文娟包扎了伤口。卢王氏稍稍安心,再去看卢维章之际,却见他呆呆地坐着,手指还在颤抖,两行泪水滑落下来。
其实在那个时候,生死对于卢豫川而言,已是平淡至极的事了。自从离开生意之后,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一个苏文娟。卢豫川对她用情之深,爱意之切,早已超越了一切。倘若真能以一死换来卢维章夫妇对她的承认,他就是真的死了,又有何妨?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或许说的就是卢豫川这样的情种吧。卢豫川在春风得意之日骤遇牢狱之灾,算是死了第一回;满心复仇之际偏偏不许过问生意,算是死了第二回。人死两次,一颗心早已凉透,在万念俱灰之时为至爱之人去死,就像在死透的心上再扎一刀,根本觉察不出多少痛楚。在生死边缘上来回走了几遭,卢豫川自觉看淡了一切,家事也懒得去管,除了每日与苏文娟厮守,便是到酒馆流连,每次都是不醉不归。卢家的家规甚严,子孙不得在外酗酒,像卢豫川这样破罐子破摔的行为,卢维章又焉能不知,也是怜悯他内心凄苦,才没有深究。卢豫川就这么颓废了一些日子。
一个夜晚,卢豫川又泡在酒馆里,连喝了三壶本地产的烧刀子烈酒,和满腹的心事融合掺杂,眼睛里都能喷出火来。旁边一个桌上,几个窑场的相公不时朝他这里看,指指点点,夹杂着窃笑。卢豫川虽然半醉,但意识尚未散乱,心思一动,顺势装作醉倒的模样趴在桌上,鼾声大作。那几个人见他如此,声音越发大了。只听见一个人道:“瞧见没,那真是卢家大少爷!”
“还能有假的吗?给官府囚车押回来的,威风得很呢!全镇谁不知道?”
“听说他成亲了,娶的是个婊子!当年开封府会春馆里的头牌!”
“是吗?卢维章能答应?这不合豫商的规矩啊!”
“这小子以死相逼,那个婊子又怀了身孕,就是卢维章也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