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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从洋人那里进口的是棉布、火柴、铁器、胡椒、糖等洋货,由此出口的多是大豆、豆饼、棉花、枣、咸鱼等土货,没听说有人做钧瓷生意的。田老大好歹曾经干过船运,知道做生意的难处,也暗暗替卢豫海捏了一把汗。这位二爷也实在让人提心吊胆,不见他去洋行找生意交朋友,总是见他在街上转悠,眼看又是十多天过去了。田老大实在憋不住了,找到卢豫海,开门见山问道:“兄弟,那么多伙计等着你发财呢,你究竟打算咋办啊?”

47斗智(3)

卢豫海笑道:“大哥着急了?”

“可不是吗!我看咱的船别老是在港里等,我得领着伙计们接点别家的活儿。不管怎么说,人家冲着我老田的面子来了,咱不能让人家干坐着没生意啊?”

卢豫海含笑拉着他进了屋,转身把房门关好,这才叹气道:“大哥,别说你着急,我他娘的比谁都急!我看出来门道了,这烟台街上,大大小小的洋行六十多家,还没一个干过钧瓷生意的!这是好事,可也是坏事!好是好在没人做过,等于给咱一个黄花大闺女,坏就坏在这黄花大闺女长得好,可太他娘的笨,看不懂咱们手里的货!你说去接点别的生意,我也赞成,不过你等好吧,不出俩月,我让大哥再没工夫接别人的活儿了!”

田老大一瞪眼,道:“兄弟,我这可不是干私活儿啊!挣的银子除了发工钱,咱俩五五分账!”

卢豫海摆手笑道:“我一分不要!大哥,我可把话说到前头,咱钧兴堂的船一不拉鸦片,二不拉军火,除了这两条,大哥尽管放手去做!”

“我亲弟弟就死在鸦片上,我以前做海盗,专抢鸦片船!军火嘛,嘿嘿,大哥就听你的,也不做它的生意!顾住伙计们吃喝就成。”田老大笑了笑,又正色道,“不过生意可真得抓紧了,好在钧瓷不会烂,要是咸鱼海货,哪儿能等这么长时间?”卢豫海点头道:“谢大哥提醒!”送走了他,卢豫海的表情越发凝重起来。这一个月勘察来的结果的确不容乐观。他装成购买钧瓷的买办掮客,到大大小小的洋行里问过,真没一家做钧瓷生意的,人家对钧瓷生意根本看不在眼里!神垕瓷业在这条商路上荒废已久,重新打开无异于开天辟地,难上加难。卢豫海苦苦思索了多日,始终想不出一个好计策。虽然离开神垕的时候对此有所准备,但他也没料到要打开局面竟会如此艰难。

卢豫海在外奔波了一天,此刻夜已深了,却睡意皆无。他呆呆地看着烛火,信马由缰地想着心事。也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大哥来信说一切都好,陈司画来信也这么说,可他们越是异口同声,他越是觉得惴惴不安。两处堂口,那么多窑工伙计,哪儿能一点麻烦没有呢?肯定是爹的意思,唯恐他分心,故而是报喜不报忧。可司画应该说实话啊?……她跟关荷表面上都是一个赛一个地宽容,气量大,可说到底,女人的心眼比他娘的针尖还小,自己在家里尚且照应不周,何况又是远在千里之外?卢豫海叹了口气,脑子里不由得又回到了眼前的生意。那帮子洋鬼子、假洋鬼子太可恨了,一听见宋钧、瓷器就摇头。神垕钧瓷位列“钧、汝、官、定、哥”五大名窑之首,他们多少都听说过,可宋钧是啥样的,一个个却都不知道!万事开头难哪。不过话说回来,人家的土货生意做得好好的,对钧瓷生意一无所知,谁又肯贸然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地界呢?想到这里,卢豫海心中一时千头万绪交杂在一起,再也理不清思路了。

苗象林端着盆热水进来,笑容满面道:“二爷,烫烫脚吧,跑了一天了。”卢豫海没好气道:“你他娘的又不是长随,正经八百的卢家老号总号的账房相公,弄这个不觉得丢人吗?”“我大哥说了,二爷走到哪儿,我伺候到哪儿!就算是个长随又有何妨?”

卢豫海抢过盆子,脱了鞋袜烫脚。苗象林赔笑道:“二爷,我瞅你不高兴,就给你讲个今天的笑话,我自己碰上的!”他不管卢豫海听没听进去,兀自道:“我按着二爷的吩咐,去洋行里打听钧瓷的事,一个假洋鬼子见了我,叽里呱啦说了半天,我说你说什么呢?他傻眼了,说你不是日本人啊?我当时就火了,大骂他一顿,说你少给爷们儿添堵,老子是大清国的子民,你说老子是日本人,这不是骂人吗?”

卢豫海听着听着,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猛地抬头道:“人家说你是日本人?”

“是啊,我堂堂中华男子汉,有日本人那么寒碜吗?”

卢豫海光着两只脚站了起来,来回踱了几步,大笑道:“有了,有了!象林,你可给钧兴堂立了头功!”

苗象林目瞪口呆道:“二爷,我可是除了算账,别的啥也不会……”

“要的就是你啥也不会!明天咱俩去和记洋行,会会他娘的洋人去!”

卢豫海越说越激动,连鞋也没穿,光脚跑到田老大房里,硬是把他从床上拉了起来。也不知道他们嘀咕了什么,两人竟一起哈哈大笑。苗象林明白他们在商量大事,守在门口不敢进去。不一会儿卢豫海出来了,手上拿着一套衣服,对苗象林道:“象林,明天就看你的了!好好睡一觉,明天穿上这身衣服,跟二爷我演一出双簧!”说着,卢豫海乐呵呵朝自己房里走去,边走边唱着:“刀劈三关……我这威名大,杀得那胡儿……乱如麻!”苗象林满腹狐疑地抖开一看,竟是一身日本人的衣服!他立刻嚷道:“这不是,这不是寒碜我吗?我才不丢这个人!”

苗象林就是再不乐意,也不能不听卢豫海的话。第二天一早,他只得穿上日本人的衣服,心里万般委屈,跟卢豫海一起走进了和记洋行。一个中国买办见来了个日本人,立刻迎上来,满脸堆笑道:“这位先生,是日本来的吗?”

卢豫海一身买办的装扮,上前道:“兄弟,这位日本人叫小山平一郎,是个——”他凑近了买办的耳朵,低声道,“是个哑巴,不会说话!我是他的翻译,今天来贵行谈点生意,您看……”

47斗智(4)

买办立刻会意,也是低声道:“没问题!形形色色的洋人咱见的多了,有您传话,不耽误生意!我姓刘,您叫我老刘吧。”卢豫海回到苗象林身边,不知嘀咕了什么,苗象林装得很严肃地点点头,趾高气扬地跟着老刘进了会客室。和记洋行是典型的英式建筑,在陡立的房坡上凸出一排阁楼窗,东面是观景的最佳方向,可观赏日出与海景,三面设有外廊,会客室就在东面外廊里侧。不一会儿茶水摆上,老刘满脸含笑道:“不知小山先生想做些什么生意啊?洋货有棉布、铁器、糖等,土货有大豆、豆饼、大枣、海产……只要您开个口,要啥有啥!”

卢豫海装模作样地在“小山平一郎”耳边说了几句,苗象林挥了挥手,重重地点头。卢豫海转向老刘,笑道:“咱小山先生不要你说的那些土货,只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神垕的宋钧!老刘你也知道,日本国跟咱大清国一衣带水,风俗嗜好也差不到哪儿去,那边的人就喜欢这个物件!烟台离日本最近,海路又快又便宜,小山先生想做些宋钧的生意,不知老兄能办到不?”

“宋钧?是天花乱坠。席散客走时,又少不了一人捎带上一两件壶、瓶、樽、洗之类的礼物。如此一来各大洋行都知道了宋钧值钱,做宋钧生意大有赚头。和记洋行的买办老刘更是在宴后找到了张文芳,张口就吞下了那五万两银子的宋钧。张文芳暗中偷笑,慷慨地给了他一个惊人的折扣。老刘粗略算下来,这笔五万两的买卖居然能赚四千两银子,毛利率将近一成!那些大枣、海产、大豆之类的土货,就是数量再大,哪里有这宋钧生意的利润大啊。

到了约定的日子,卢豫海又陪着“小山平一郎”来交割货物,直接把货拉到烟台山码头装船运回日本。当然,这些都是外人看的。而那批货本就是卢豫海从津号运过来的,在海上兜了个大圈子,又在天津港过了一圈,重新装上田老大的船,在一片“得劲”声里浩浩荡荡再次直奔烟台来了。钧兴堂三艘商船这次停在了烟台山码头,与上次冷冷清清的场面截然不同,这次可谓是万众瞩目。张文芳领着一干伙计在码头等着,兴高采烈地接了货,一路敲锣打鼓回到烟号,新雇的七八个本地的跑街伙计又是吆喝又是发传单,忙得不亦乐乎。经过这番煞费苦心的折腾,烟台各大洋行都听说了钧兴堂跟和记洋行的买卖,对宋钧生意无不是刮目相看。烟台开埠几十年了,民风与内地迥乎不同,重商之风气深入人心,洋行不分大小都是图一个“利”字。谁家的买卖好做,自然是一传十十传百,钧兴堂的烟号一时间顾客盈门。张文芳牢记卢豫海的叮嘱,订单不分大小,折扣都是给得高高的。汇昌洋行与和记洋行都是英国人开的,在烟台商界举足轻重,汇昌见和记赚了一笔日本人的银子,索性也定了一万两的宋钧,自己直接拉到日本去卖,居然真的获利甚丰。原来这条商路中断的日子久了,而日本国内对宋钧的需求很大,多年来只能通过上海、广州等港口购买。烟台商路一开,海路距离缩短了一多半,钧兴堂供货的陆路也少了许多周折,成本一下子降低了三成还多!日本人多年不见如此质优价廉的宋钧了,汇昌的货一到日本就被抢购一空。汇昌洋行吃到了甜头,立刻跟钧兴堂签了五年的供货契约,包销八十万两的宋钧。

47斗智(5)

这笔大单子签下来,已经是光绪二十一年的深秋了。卢豫海来到烟台差不多半年,他耗费了许多心血,终于打开了局面。张文芳见大局已定,就把跟烟号做商伙的洋行经理、买办请到了会贤楼,隆重地请出了东家卢豫海。各位经理、买办大多还记得这个曾经上门来过的年轻人,和记洋行的老刘更是一眼认出,这不是那个什么“小山平一郎”的翻译吗?敢情他就是卢家老号钧兴堂的东家!当下便参透了那次生意的玄机所在,不由得一阵跌足长叹。

卢豫海跟众位见了面,寒暄一阵后,笑道:“诸位,马上就该是洋人的节日了,我知道在座的有英国的,有美国的,有法国的,有意大利的,还有俄国、德国的商伙!你们西洋人过节,是为了给你们的圣人过生日,圣诞节嘛!我们中国的圣人就是山东老乡,叫孔子,他老人家说‘来而不往,非礼也’。诸位商伙给钧兴堂招徕了这么多生意,过节不送点礼说不过去。老张,把咱们准备的礼物拿上来吧。”

张文芳挥挥手,几个伙计端着礼物匣子上来,在座的客人人手一份。众人道谢后打开来看,是个圆润晶莹的绞胎挂盘,盘上画的,竟是天主教里圣母生下耶稣基督的场面。圣母怀抱耶稣,神态慈爱端详,耶稣安然躺在圣母怀抱中,母子二人栩栩如生,呼之欲出。清末在华的洋人有两类,一类是经商的,一类是传教的,再加上洋人大多信教,乍一见这物件无不是心潮起伏,连连画十字,念洋经。卢豫海见他们看得呆了,便笑道:“各位把盘子翻过来,后边还有彩头呢!”众人纷纷倒过挂盘,见后边画着各国的国旗,旁边还有大清国的龙旗。卢豫海笑道:“各位商伙,不成敬意,就当是圣诞节的礼物吧!”

美国保利洋行的经理马歇里道:“卢先生,我能不能订一批货,全部照这个样子做呢?还有,从烟台到美国旧金山,需要一个多月的海路,不知道卢先生能否赶在圣诞节前全部做出来?”

“照这个样品做,当然没问题!”卢豫海狡黠地笑道,“按时交货也没问题,我们卢家老号十处窑场,六七千个伙计,要多少都能对付!不过咱也说实话,这是你定做的生意,价钱嘛……也好说,只比普通宋钧高两成,你看如何?要是你答应,先紧着你的单子做!”

马歇里当即道:“ok!这笔生意我订下来了,我要十万两银子的货,马上就可以付一半的定金!”卢豫海拊掌大笑道:“这位洋商伙真是爽快!就冲你这是头一笔的买卖,我再给你打个折上折!这可是优惠到底啦!”

马歇里这么一带头,在座的洋人们都坐不住了,纷纷嚷着要下订单。卢豫海摆摆手,让众人平静下来,道:“各位,我们豫商做事,讲究量力而行,有多大胃口吃多少肉,不然还不给撑死了!距离西洋圣诞节也就是俩多月了,各位还要把回国的路程算上,卢家老号就是彻夜烧窑,也难以全部供应下来!我算过了,最多只能做一百万两银子的生意。想下单子订货的商伙们听好了,等酒席散了,隔壁有人专门伺候,按顺序排,累计到一百万两银子就打住!我卢豫海对不住各位了,凡是没能排上号的,每位商伙可以领到一千两银子的礼物,就当是钧兴堂给诸位赔罪啦!好了,大家继续喝酒!”

洋行的经理买办们都眼红马歇里得到的优惠,又一听人家钧兴堂还不是照单全收,哪儿还有心思喝酒,一个个悄悄溜了出去,直奔隔壁下单子去了。脑子转得慢的人等明白过来,再心急火燎地跑去下单子的时候,钧兴堂早做满了一百万两的定数。苗象林呵呵笑着给人赔不是道:“对不住了!您别急着走,拿上这个条子,明天去钧兴堂烟号领礼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