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大白于天下,你肯吗?”
“肯!”
“你身为卢家子孙,不觉得这是背叛祖宗吗?”
“爹爹此言差矣!孩儿在外这一年,饱尝国祚衰微之痛,深感华夏亡国之忧!国运凋敝,洋人横行,朝廷懦弱,黎民不堪其苦!就像辽东,俄国人在那里建了关东省,百姓还是大清的百姓,但却在洋人的治下,给洋人交粮纳税!”他越说越激动,道,“豫海是卢家后代,但更是炎黄子孙!宋钧烧造技法理应是天下人共有,一旦神垕各大窑场都能烧造宋钧,不但能富了神垕一镇,更能让全天下得利!民安则国泰,民富则国强……可惜如今时局动荡莫测,列强虎视眈眈,大有亡我国灭我种之野心!此刻断不能公开宋钧技法,一旦土地为外人所占,技法为外人所用,中华神技神器为外人所有,这才是真正地背叛了祖宗!”
卢维章静静地听他说完,道:“你敢当着祖宗遗像,列祖列宗的牌位,还有你的亲人、恩师之面,立下誓言吗?”
卢豫海重重地叩了三个响头,朗声道:“如豫海有生之年不能按上述意愿行事,豫海情愿上天降罚,五雷轰顶,死无葬身之地!”
卢维章良久地看着他,缓缓道:“好了,从今天起,你就是卢家老号的大东家了,也是我卢氏一门的族长!”卢维章说完了这些,仿佛一匹负重千里的独行老马,终于卸下了背上的重担。他的目光逐一扫过在场的众人,道:“夫人,你由两个儿媳妇陪着,去召集钧惠堂和钧兴堂所有的下人;象天,你去总号;杨哥,让豫江陪你去卢家各处窑场,你们三路齐发,今天晚上掌灯收工之前,卢家老号所有的人都要知道这件事情!”
卢王氏、苗象天和杨建凡等人异口同声道:“是,大东家!”
“不是大东家了。”卢维章颤巍巍站了起来,笑道,“闲淡之人卢维章而已。三十多年啦,我真的是老了——豫海,你来搀我一下,咱俩去你房里瞅瞅。我好些日子没见广生和广绫了,你也是一年多没见了,想坏了吧?老汉我干不动生意了,从今往后就抱抱孙子孙女,看看书,打打拳,了此残生。含饴弄孙,也算是人生一大幸事啊。”
卢豫海忍住眼泪,扶着他慢慢走出了祖先堂。堂里的人屏息肃立,目送他们父子二人远去。
曹利成和陈汉章得知卢家大局已定,卢豫海也顺利地做了大东家,此行所有目的均已达到,便不肯再多待,任卢豫海再三挽留也没能留下。是夜,卢王氏、苗象天和杨建凡、卢豫江等人相继办完了差事,回来跟卢维章汇报。这时,卢维章还在卢豫海的房中跟卢广生、卢广绫玩儿着,老少三人笑声连连。众人好久不见他这么开心了,便都坐在一旁含笑陪着。卢维章头也不回道:“差事都办完了?”
52含笑而逝(3)
卢王氏笑道:“两个堂口的下人都说老爷英明。”
卢维章淡淡道:“总号,还有十处窑场呢?”
苗象天滔滔不绝道:“总号上下都是欢欣鼓舞,只是有几个原来跟大少爷交情好的相公,一时想不开要辞号,被我劝住了,现在都表示留下来继续干。其余的相公都是称赞大东家功成身退,祈愿大东家颐养天年!”
杨建凡笑道:“窑场的伙计没相公们的学问大,说不来那么多好听话!钧兴堂和钧惠堂的伙计都说二爷做大东家,他们心里服,盼着大东家你长命百岁!”
“我不是大东家,大东家是广生他爹!”卢维章淡然一笑。卢广生又来缠着爷爷:“爷爷,给我画个大老虎!”卢维章笑着拿了毛笔,在卢广生额头上写了个“王”字,道:“虎为百兽之王,先写个‘王’。”他又端详一阵,在卢广生嘴角画了几撇胡须,开怀大笑道:“好啊好啊,真是我卢家又一只猛虎!哈哈哈哈……想不到不做大东家了,还有如此乐趣,早知道我早就不干了!”笑着笑着,他的手一松,毛笔落下。卢广绫捡起笔,撅嘴道:“爷爷,你给哥画了大老虎,也得给我画,不然我告诉奶奶,说你偏心!”众人闻言皆是一乐。卢维章笑容满面,却笑而不答。卢豫海身子一晃,抢步上去道:“爹,爹,你说话啊?”
卢维章慈目犹张,笑容宛在,只是瞳孔微微散开,没有了刚才的神采。卢豫海轻轻抓起了他的手,脉息已然全无。此刻众人都明白发生了什么,一个个跟钉子似的坐在原处,难以相信。昨晚的惊涛骇浪都过来了,却没挺过去今天的举家团聚!卢豫海默默放下他的手,朝众人道:“父亲他,他已经驾鹤西去了。母亲,请您发话吧。”
卢王氏擦了擦眼泪,道:“你是大东家,卢家所有人都听你的。”
卢豫海仿佛没听见似的,重新看着父亲的脸庞,这或许也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距离父亲的脸庞如此之近。卢维章还是刚才开怀大笑的模样,脸颊还略带了一丝潮红。比起一年前,显得消瘦了许多,头发胡须也都白了,颧骨高高的,一脸刀刻斧凿般的皱纹道道绽开。他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那里,似乎只要轻唤一声“父亲”就能听到他熟悉的声音。卢豫海喃喃道:“父亲,你别走……从小到大,你都对我那么严苛,三十多年了,我还从来没见过你开怀大笑的模样呢!你笑一个给我看看,让我听听,好不好?让我少活十年,二十年,三十年都行,只要您能对我再笑一笑,好吗?”
这段发自肺腑的哀唤让众人难以自持。卢王氏由陈司画和关荷扶着,慢慢来到他跟前:“豫海,你爹一直说‘天意如此,岂在人为’……他能撑着见你最后一面,如今又是含笑而逝,也不枉他这一生了。你莫要再说傻话,卢家老号两处堂口,一万多相公伙计,都眼睁睁看着你呢!”
“孩儿心中方寸已乱,就请母亲给父亲主持丧事吧。”
卢王氏摇头哽咽道:“也罢。豫江和象天,你们传我话,钧兴堂和钧惠堂的人都换了孝服。杨哥,明天您通知十处窑场,停火三天给老爷守灵。老平,你去布置灵堂。”众人闻言纷纷应声,她又转向关荷和陈司画道:“咱们女眷也别闲着,给老爷换了灵衣吧……”
卢维章出殡那天,董克良果然按照当初的承诺,在路边设棚祭奠。董家的挽联写道:
六百年神技旧魂消,犹不离不弃,所行维中庸留余;
四十载天赐玫瑰紫,待功成功就,其志在行商无疆。
这副挽联,被誉为卢维章平生之最佳写照。上联说的是宋钧烧造技法失传六百多年,卢家人始终坚守神垕一镇,数百年未曾离开,为的就是恢复宋钧技法。下联说的是卢维章首创钧兴堂,研求出宋钧“玫瑰紫”烧造技法,纵横商界四十年战无不胜,所向披靡,最终功成名就。而上联的“维中庸留余”与下联的“在行商无疆”对仗工整,一语双关,不但是豫商的古训,而且暗合了卢家老号钧兴堂、钧惠堂十处窑场的名称,可谓妙笔生花了。神垕人无不感慨良久。卢维章老爷子崛起于草根之间,创业在窝棚之内,靠着一口染着兄长鲜血的窑,凭借一把泥一把火,居然烧出来卢家老号如此庞大的产业!而失传六百多年的宋钧神技,正是在他手上重现世间的。要想对这样波澜壮阔的一生作出评价,本就是难事,何况董家跟卢家几十年恩怨纠葛,能以如此平常之心、公道之念来给仇人作结,更是难能可贵了。所谓知己,莫过于斯。
卢维章入土为安后,接着又是头七、三七的祭奠,直到一月有余,卢家的丧事才算完结。这也是人们最后一次在公开场合见到卢豫川。在丧事过去后,卢豫川搬出了钧惠堂,在以前的卢家祠堂里悄然住下。身边除了苏文娟,只有一个老仆人伺候。镇上的人都说卢豫川看破了红尘,专心在家礼佛诵经,再不问凡尘俗事了。不过卢家老号的人都知道,卢豫川虽然不得过问生意,但还保留着钧兴堂、钧惠堂的一半股份,卢豫海以大东家之尊,也不过如此。卢家祠堂终日大门紧锁,偶尔有木鱼声、诵经声袅袅隔墙传出,并未见过有人往来。据说梁少宁曾经叩门求见过一次,被苏文娟拿一盆脏水泼了出来,从此再也无人登门。
卢豫海按家法守孝三年,不离神垕。而董克良趁卢豫海不能外出的机会,全力开拓董家的生意,董家老窑的分号大江南北遍地开花。卢家北方四大分号里,烟号的生意在新任大相公、杨建凡的大儿子杨伯安的主持下,照旧是红红火火。有卢豫海打下的良好基础,又有杨伯安细心维持,董克良几次想插手进去都是无功而返。说来也怪,不管是海路还是陆路,居然没一家船行、车行敢运董家老窑的货!董克良不甘就此放弃,索性自己雇人运货,可刚出了河南就被山东的土匪劫掠一空,董家十几万两的货损失殆尽,而从天津起航的两只商船也被海盗劫得干干净净。董克良一气之下报了官,河南、山东两省的臬台衙门竟跟商量好了似的,彼此推诿,谁都不愿管这样的闲事。董克良不由得回想起大哥让他经营官场的谆谆教导,明知这是卢豫海捣鬼,却也是万般无奈,从此打消了插手烟台生意的念头。
52含笑而逝(4)
除了烟号一枝独秀外,卢家北方其他三处大分号却是江河日下。在董克良凌厉的攻势下,京号还能苦苦支撑,津号、保号都是濒临崩溃的局面。津号大相公张文芳七十多岁的老汉了,居然被董克良逼得走投无路。向总号提出辞号不许,提出换将又不许,他自感愧对卢维章、卢豫海父子的期望,一时想不开,竟一杯毒酒自寻了短见。卢豫海后悔莫及,从东家每年的红利中拨出三万两银子抚恤张家。在南方,董克良也是寸土必争,联合了白家阜安堂挤兑卢家老号的景号,做起了青花瓷的霸盘生意。幸亏景号大相公苏茂东精明过人,及时作了“全身而退”的正确判断,没有深陷其中,却也赔了不少的本钱。历来高手过招,所及之处寸草不生。经此番大战后,景德镇瓷业损失惨重,对一手挑起霸盘的董家老窑恨之入骨。卢豫海从这个消息里看出了败中求胜的机会,一方面派苗象天亲赴景号坐镇,说服了瓷业同行公开抵制董家老窑,而白家阜安堂也因分配不均对董克良深为不满,竟主动加入了抵制的阵营。另一方面,卢豫海委托岳父陈汉章出手,哄抬煤、柴等烧窑必不可少的用料市价。陈家是神垕煤场和林场的执牛耳者,当下煤、柴市价暴涨,而老岳父陈汉章跟女婿卢豫海私底下却还是老价钱交易。此举造成了董家老窑工本居高不下、严重减产的局面。董克良腹背受敌,只得放弃了南方的生意,带着满心的不甘回到了神垕。
这一南一北两场大战下来,差不多持续了大半年,卢家和董家损失都不小。卢家北败而南胜,董家北胜而南败,算是打了个平手。这是卢豫海和董克良在做了大东家后第一次交手,两家的恩怨世仇几十年来经众口演绎,已如传奇一般;两个年轻大东家又是同年同月同日出生,给这个传奇凭空添加了几分神秘的色彩。
53哀莫大于心死(1)
转眼已是光绪二十三年的夏末,初秋的气息已经在神垕镇酝酿了。卢豫海在给父亲过了周年之后,再也架不住总号上下的一致呼声,向母亲提出提前结束守孝,巡视各分号生意的想法。卢王氏对此左右为难。想了半晌,她才道:“你这么想,自然有你的道理。总号的杨建凡、苗象天来我这儿也说了好几次。这一年里你不出神垕,生意眼看着就困难起来了。我是你娘,你那个‘坐不住’的脾气我还不知道吗?”
“多谢娘的体谅!”
卢王氏叹道:“本来也不是非你守孝不可,豫江被你派到景德镇学生意去了,老三那脾气跟你一个样子,刀架脖子也拉不回来!广生不到十岁,家里主事的男丁就你一个,要是你也出了门,卢家上下竟然没子孙给你爹守孝了!这要是传出去可是件不大不小的丑事啊,对老号的名声也不利。”
卢豫海笑道:“娘,我想过了,让大哥代我守孝!你看,大哥是你跟爹从小带大的,眼下他又是整天‘阿弥陀佛’地念经,别的也不管,正好给我爹超度守孝嘛。实在不行,让他和广生一块儿守孝,一个侄儿一个孙子,这总够了吧?”
卢王氏一愣,没好气道:“你怎么还打他的主意?他拿枪打老三,拿枪逼着我的模样你没看见,活脱脱一个杀人魔王!你爹也是被他气坏了身子……你让他来给你爹守孝,这哪儿成啊!”
“不然,母亲,大哥这一年来跟个和尚似的,我看他已经悔改了。我佛还有好生之德呢!您整天念经诵佛的,自己亲侄儿还记仇吗?爹说过,只要大哥心魔去了,还是卢家的好儿孙。”
卢王氏想了半天,终于松口道:“这事儿你别管了,我去找他说!说成了,你走你的,说不成,就让老三回来吧。”一提起卢豫江,卢王氏便唠叨开了:“就是学生意,哪儿不能学啊,非去什么景德镇!守着总号跟着苗象天就不是学生意了?当初我就不赞成你让他去那么远的地方,这下可好了,你自己办错了,还得娘给你擦屁股……”
卢王氏虽然年纪大了,嘴巴碎了些,但办事还是跟往常一样朗利。卢豫海刚告退,她就吩咐下人叫来了关荷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