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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举报不实,你可以随意选择一样罪名,我们是讲民主的,给你选择的权利。”

朱诗槐万万没有想到事情居然是这个结局。分明是自己掏了关税进口的酒,还得高价再买回来!赵仁天见几个士兵有意无意地擦着刺刀,慌得手足无措,把朱诗槐拉到一旁道:“经理,这、这可怎么办?”朱诗槐强装镇定道:“给他们银子!”赵仁天擦擦额头上层出不穷的冷汗,道:“账上没钱了!”

“卖货!把手头所有的货都卖出去!”

“那也得好几天啊!再说咱的货都是上等货色,开春了卖就是大赚,现在卖本钱都没了!”

“赔本总不会死人啊!我要是落在警察局里头,不还是得花钱出来吗?”

“可咱立马拿不出钱啊!”

“打个欠条吧……算是咱欠人家的。”

朱诗槐已经说不出话了,跟个傻子似的站在那里,一会儿傻笑一会儿呆滞。赵仁天鼻子一酸,掉下泪道:“经理,也只能这么着了!”

俄国上尉到底是不放心,带着士兵跟押犯人似的把朱诗槐和赵仁天押回了圣彼得洋行,看着朱诗槐颤抖着写了欠条,拿过来得意地吹了吹,用生硬的中国话笑道:“恭喜发财!”这才欢天喜地地走了。朱诗槐瘫软成面条,无力地靠在大沙发上,突然哇哇大哭起来:“天哪!好好的生意,怎么做成这样了?还想搅和人家的生意呢,自己又赔了一万两啊!完蛋了!彻底完蛋了……”他遽然直直地盯着前方:“你是谁?你究竟是谁!你把我害死了,就不能让我死得明明白白吗?可怜我朱诗槐经商一辈子,死在谁手里都不知道啊!我死得窝囊啊!”说着又是掩面大哭。

赵仁天实在不忍再看,拿了条毛巾递给他。朱诗槐擦了擦眼泪,道:“老赵,你琢磨出来是谁了吗?”赵仁天其实在路上已经想到了是谁,可是他怎么敢说?只得装糊涂道:“好像是,是……”

“是卢豫海!只能是卢豫海!”朱诗槐猛地昂起头,“俄国人不会这么干,原来在大连的人没这样的能耐,只有卢豫海了!……我不该坏了人家的生意。是我让所有的店铺不许收钧瓷,是我太傻了!我这是把一头老虎给惹急了,现在它非要咬死我啊!”

赵仁天盘算得心里有数了,叹息道:“经理,现在挽救还不晚!”

“你,你说下去。”

“咱头一船的货,估计一半都是卢豫海让人买走的,足有一万斤!可在吴家商号里头只有五千斤,剩下的一半哪儿去了?如果卢豫海一心置咱们于死地,为何不把一万斤伏特加全放在吴家商号?足见卢豫海给咱留了后路,就看咱们肯不肯向他屈服了……”

朱诗槐喃喃道:“服,我服了……我能不服吗?”

赵仁天继续道:“他手里有走私的船,要是把剩下那五千斤故意送到抓走私的手里,光是罚金就不下几十万两……他是等着咱们求饶啊,错过这几天,他真敢这么干!经理,大丈夫能屈能伸,咱的命在人家手里呀。”

朱诗槐深深地垂着头:“都说卢豫海在烟台把洋人哄得团团转,我还不以为然……老赵,你给我约一下卢豫海,我朱诗槐给他赔礼认罪!求他放我一条生路!”他缓缓扬起脸,对着天花板叹道:“卢豫海啊,卢爷爷!你这不是害死我了吗?”

没等到赵仁天去找卢豫海,卢豫海自己一个人找上门来了。朱诗槐正像个死人一样躺在沙发上,默默地流着泪。卢豫海一进门就笑道:“朱经理!你这是练啥功呢?”赵仁天点头哈腰地跟在卢豫海后边,听见这话苦笑了一声。朱诗槐鲤鱼打挺般一跃而起,万分紧张道:“卢、卢大东家,你这么快就来了?”

“我再晚两天来,你这圣彼得洋行怕是就没了吧?”卢豫海笑吟吟地拉了把椅子坐下,对给他让座的赵仁天道,“你们坐你们的,我坐不惯洋人的椅子!”朱诗槐听着他的话音,好像真没赶尽杀绝的意思,便带着惭愧道:“卢大东家的手段,朱某真的领教了,领教了!大家都是生意人,我这张老脸也不知道值几个钱了,我就斗胆问大东家一句,打算不打算让圣彼得洋行活下去?”“活!”卢豫海斩钉截铁道,“不但活,还得好好活!我们卢家老号还指望朱经理帮我们卖东西呢!”

55老虎能奈小虎何(5)

“大东家的意思是……放我一马?”

卢豫海爽朗地一笑:“朱经理,用不着我放,你们自己就能翻身!我就帮你们算算吧。欠了银行三万两,连本带息是三万五千两,对不对?你们手上的货物全出手,有三四万两,本来还够,但给洋鬼子讹诈了一笔,怕是有些不够了——你也别埋怨我设局,要不是你存心领洋人捣我的吴家商号,洋人也讹诈不到你头上!不过你手上还有整整十万两银子的伏特加酒,现在全部贱卖,还能回来个五六万,赔是赔了,但还有翻身的希望啊!”

朱诗槐听得越来越糊涂了,道:“那、那你来干什么?”

“我是来求和的。”卢豫海语出惊人,诚恳说道,“我们豫商管这种生意,叫霸盘。霸盘不是好事啊!大连的生意盘子这么大,谁家霸得了?说实话,卢家老号这次没赔钱,也没挣着钱,跟朱经理你白忙了一场,算是打个平手。而你的洋行可是损失惨重,几年之内恢复不起来吧?当然,你的生意还可以继续做,也可以继续和卢家打这场霸盘生意,卢家也情愿奉陪。但你觉得这样做生意有意思吗?大家都图个赚钱才经商的,斗来斗去,要么赔钱要么不赔不赚,这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吗?”

朱诗槐悚然道:“听大东家的意思,不打了?”

“不打了,我本来就没想打!朱经理当初要是和和气气,肯做我的钧瓷生意,我何苦如此?你一家不做也就罢了,非要强迫其他店铺也不做,这就有点太霸道了吧?唉!以前的事不说了!说说眼前吧。如果朱经理肯同意讲和,卢家给你三个好处:第一,立即停止所有走私,现有的货脱手之后,再不做伏特加的生意;第二,我手上还有五千斤贵行的伏特加,白送给你个人情,算是物归原主;第三,贵行如果缺银子还债,卢家老号愿意借给朱经理银子,利息分文不要。你看这些够不够?”

朱诗槐使劲掐了自己一把,疼得吸溜一声道:“大东家,我不是做梦吧?你这是救我来了!不,你肯定还有条件,生意没这么做的!”

卢豫海呵呵笑道:“朱经理不愧是商界老手!卢家不会做赔本的生意。”

“请大东家明说吧。只要不赶尽杀绝,什么条件都答应你!”

“我只有一个条件:从今往后,不再仗着老毛子的势力欺压其他店铺,永不做欺行霸市之举。”

“就这么一条?没别的了?”不但朱诗槐难以置信,赵仁天也是一脸的意外和不解。

“对,就这一条!”卢豫海莞尔道,“朱经理,做人得老实,做生意得凭本事。豫商有古训,叫‘留余’……我这是不把事情做绝,给朱经理留些余地……其实我这么放手做,根本瞒不住人,满大街的商号早就知道了,可为什么就没一家给你朱经理通风报信呢?一句话:没朋友啊!我们豫商还有句话,‘自不概之人概之,人不概之天概之’。什么意思呢?自己把事情做绝了,有人收拾你,就算没人敢收拾你,老天爷来收拾你!……朱经理,你今年也快六十了吧?按道理,我得喊你声大叔……朱老叔,人要脸树要皮,活了这么大岁数,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连个帮忙的朋友都没有,您心里不觉得难受吗?当然,这是在老毛子眼皮底下,有时候不得不委曲求全,但再委曲求全也得有个底线,那就是不能欺负自己人!尤其是不能仗着洋人的势力欺负自己人!我是个粗人,没读过几天书,也不懂什么道理,就这么点见解,希望朱经理,朱老叔你好好琢磨琢磨!”卢豫海站起来,朗声道,“朱老叔,豫海多有得罪了!我给你两天的时间,想好了,到连号来找我!”

朱诗槐见他要走,忙叫道:“请留步!”卢豫海笑道:“不用两天了?”朱诗槐擦汗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卢大东家,我想好了。唉,我这一跤跌得惨啊,不怪你,这都是我以前作孽作的,遭报应啊!没等到老天爷收拾我,你卢大东家就来收拾我了……那句老话怎么说来着,‘替天行道’啊……”

朱诗槐真的动了感情,慢慢站起来到窗前,看着远处船帆林立的港口,叹道:“你说得对,我都快六十的人了,连个朋友都没混到,空负一身骂名,还有什么意思?我老家在宁波,抛妻别子千里迢迢到这儿来,不但没挣到钱,连老脸都搭进去了……这回惨败,我算是看透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无奈众怒已犯,名誉已毁,再干下去还有什么劲儿呢?”说到这儿,他猛地转身,对卢豫海道,“卢大东家,你不是一心想开辟辽东商路吗?好,我把圣彼得洋行盘给你,所有的伙计、货、商路都给你,你开个价吧,多少都是你一句话!”

这倒是卢豫海压根儿没想到的,他直直地看着朱诗槐道:“朱老叔,你要是这么说,我瞧不起你!”

“你是瞧不起我一蹶不振吧?”朱诗槐淡然一笑,“唉!卢大东家,你是少年得志,一路顺风顺水地过来了。而我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就算卧薪尝胆把生意恢复了,又得耗费多少心血,搭进去多少工夫?我要是年轻二十年,或者我那儿子要是像你这样有出息,你就是开出天价我也不会卖,我一定卷土重来,跟你大战一场、一雪前耻!”朱诗槐越说越激动,脸涨得通红。卢豫海击掌道:“好!这才是商界前辈的胸襟!”

朱诗槐微微摇头道:“晚了……人过五十而知天命,我是快花甲的人了,只想拿点银子,回家跟老伴一起抱抱孙子,钓钓鱼,喂喂鸟,颐养天年哪。卢大东家,大连湾里容不下两只老虎,你这只老虎还年轻,我这只老虎老得牙都没了,斗不起啦。”他指了指赵仁天,“这个老赵,是我从宁波带来的,跟着我几十年了,这几年没少陪我一起挨骂。不过圣彼得洋行里,老赵就是顶梁柱!物尽其用,人尽其才,卢大东家接手之后,务必好好对待老赵……”

55老虎能奈小虎何(6)

赵仁天听到心酸处,黯然垂泪道:“经理,你说这个干什么?我陪你一起回宁波老家吧。”

卢豫海深吸了一口气,道:“朱老叔,生意是你的心血,我一个后生晚辈怎么能说盘就盘下来?传出去了,我卢豫海又成了什么人,乘人之危抢人家铺子吗?这样吧,我不盘你的生意,我入股!朱老叔以圣彼得洋行所有的伙计、货物、商路,当然还有这位老赵入股,我以十万两现银入股,都算一半股份!从此之后两家年年坐股分红!朱老叔你想继续做也好,想回老家享受天伦之乐也好,每年一半的红利少不了你的!你看这样成不成?”

赵仁天眼里一热,对卢豫海的钦佩已然溢于言表了。朱诗槐想了想,笑道:“罢了,老头子我还能说什么?大连来了你卢大东家,就跟《封神演义》里说的那样,‘姜子牙一出,诸神退位’!我真是不干了,干不下去!要是卢大东家信得过,让老赵留下来搭把手,你看好不好?”

“好!老赵从今往后就是圣彼得洋行的经理了。我们卢家老号在大连有连号,让大相公老齐来兼做个二经理吧。”

赵仁天连连摇头道:“败军之将岂敢言勇?卢大东家年轻有为,这段时间把经理和我折腾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就差寻死了……我老赵天生就是给人跑腿的,生成的狗肉上不了台面!圣彼得洋行的名声其实并不好听,朱经理,你要是听我一句劝,干脆跟人家连号合并了拉倒!都是中国人,中国人的铺子,叫个洋名算什么?以前是为了唬人家,今后还想唬人吗?”

朱诗槐此刻俨然已置身事外了,无所谓地微笑道:“我只想好好做我的股东,名号之类的,你看卢大东家的意思吧!”

这笔买卖其实还是卢豫海赚了大便宜。圣彼得洋行现存的货都是好货,那些囤积的土货就不说了,一开春脱了手就是好几倍的毛利,而等走私的伏特加一卖完,还不是圣彼得洋行的天下?不但如此,还有一群训练有素的买办、伙计,跟洋人客商经营了多年的关系,这可是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的!朱诗槐败就败在一时大意,把全部能流通的银子都砸到霸盘生意上了,弄垮了庞大的产业。但一招不慎满盘皆输,朱诗槐能落到一半股份,年年还有红利银子已是万幸,还能再奢望什么?

两方商定完毕,当下就签了合股经营的契约。过不几天,卢家老号的连号正式搬进了原来的圣彼得洋行,那块写了洋文、中文的牌子也给摘了下来,换上了“卢家老号连号”的招牌。卢豫海也没有食言,让老齐做了大相公,赵仁天做了老齐的副手,洋行原有的买办、伙计一律加薪留用。挂牌那天照例又是遍请大连的各大商号。卢豫海来大连不过三个月,奇计迭出,头一次出手便大败朱诗槐,兼并了圣彼得洋行,这样的大手笔早已轰动了整个大连商界。酒宴上,朱诗槐当众谢罪,宣布从此退出商界,结束经营。众人见他新败之后憔悴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