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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推托敷衍。这天三人商议政事,连逢春刚说了几句别的,又把卢豫江的事儿提出来了。裕长闻言连连摇头苦笑。还没等他说话,旁边的曹利成早气得按捺不住,冷冷道:“老连,你如此苦苦相逼,究竟所为何故?要是眼馋我这个正三品的顶戴,我送给你就是!”

连逢春微笑道:“这就奇了!我官阶比你还高,我眼馋你什么?逢春只是提醒抚台大人不要放过奸党,怎么就是逼迫老弟了?这岂不是天大的冤枉吗?”

裕长笑着打圆场道:“都是自己人,哪儿来的逼不逼?老连,听我一句劝,咱河南抓的维新党也不少了,足够交差。卢家的老三卢豫江已经不在大清国了,你去哪儿抓?这样吧,如果卢豫江的确有维新党的嫌疑,跑了他一个,卢家不是还有一大家子人吗?听说卢家很有钱,就让他交点赎罪银子拉倒了。”

这是裕长和曹利成私下里斟酌再三,才想出来的万全之策。自太平天国洪杨谋反以来,军费、赔款与日俱增,交赎罪银子是大清国库的一项重要收入。只要不是犯了大逆不道的罪过,都可以拿银子来赎罪,商贾之家如此破财消灾的事情更是举不胜举。不料连逢春摇头道:“抚台大人,交银子赎罪是有先例,可这是乱党谋逆的罪过,怕是银子也不好使吧?”裕长一愣,只得道:“老连,你的意思是……”连逢春阴冷地一笑,道:“卢豫江望风而逃,算是他命大。而卢家窝藏奸党在先,放走要犯在后,这是什么罪过?抚台大人一意保全,可谓宅心仁厚,慈悲为怀。但抚台大人难道就不怕朝廷一旦追究下来,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啊!抚台大人或许不怕,我连逢春可是胆战心惊!想当年太后老佛爷修颐和园正赶上中日开战,翁同龢老中堂奏请调拨修园子的经费挪作军用,老佛爷怎么说?‘今天谁让我不高兴,我就要他一辈子不高兴’!结果呢,变法一开始,老佛爷就让翁同龢开缺回籍,永不叙用!前车之鉴哪!”

裕长摆摆手道:“扯不到朝廷和老佛爷那儿!此事除了咱哥仨,还有谁知道?你不说,我不说,老曹也不说,朝廷怎么知道呢?”

连逢春看了看曹利成,怪笑道:“卢豫江是维新党,知道的人怕不止咱们仨吧?”

裕长见他阴阳怪气的,竟连自己的面子都不给,气得哼了一声,端起茶碗掩饰,却发现茶碗里空空荡荡的,他反手将碗摔在地上,话里有话地骂道:“没人长眼吗?老子还没被革职呢!”几个小厮慌忙上来续水,收拾残片。裕长兀自气不过,上去就是一耳光打在小厮脸上,怒道:“你急个球!等老子被人整倒了,你再着急去吧!”

连逢春没想到裕长对自己的话如此敏感,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了。曹利成趁机冷笑道:“连大人,你口口声声说卢豫江是维新党,可有证据?”

“卢豫江当众宣扬维新变法,亲耳听到的不下百人!”

“那连大人手上可有出头作证的人?”

“这个——自然是有,怎么,曹大人不信吗?”

曹利成狞笑道:“既然连大人非要给卢家安这么个罪名,也罢!利成身为臬台,掌管豫省刑名事宜,这件事就交给我来办好了。我即刻就去神垕,开出悬赏告示,凡是肯出首控告卢豫江宣扬变法者皆有重赏!可若是劳而无功,连一个肯出首的人都没有,连大人又该如何解释?”

裕长闻言,立刻接过话道:“老曹,我准你去!带着老子的卫队去,有敢诬告的,抓一个杀一个!”

连逢春深深吸了口气。这个局面是他始料未及的。詹千秋对他信誓旦旦地说一定有人可以作证,但神垕是卢家经营了几代人的地方,刑名问罪的事又是曹利成一手操办,难保其中不生变数。而这个活宝巡抚居然一屁股坐在了曹利成那边,看来董克良千算百算,居然忘了给裕长送银子!想到这里,连逢春只好道:“曹大人肯亲自去办此案,自然是再好不过了。但曹家与卢家有婚约在前,曹大人理应回避,着他人前往处置为好。”

“已经没有婚约了!”曹利成“咯咯”一笑,道,“这是卢家和曹家毁婚的文书,连大人若是信不过,拿去看看吧。”说着掏出一张纸来,“啪”地砸在桌子上,一语不发,冷冷地看着连逢春。

裕长拿话敲打着连逢春道:“巡抚衙门,两司(注:两司,指布政使司、按察使司)衙门,都是一个槽里吃饭的哥们儿,弄这出戏干吗?老连,事情别做这么绝!今后就不共事了吗?老曹肯大义灭亲,这是佳话啊,我还打算上报给军机处请旨嘉奖呢!”

连逢春知道此事若是就这么交给曹利成,肯定是折腾个一年半载也没有结果,既然已经撕破了脸皮,纵虎归山绝不是好事。他只好硬着头皮道:“抚台大人,这件事事关重大,我想陪老曹一块儿去神垕,请大人恩准!”

“这就不必了。老曹走了,我身边就剩下你,省里这么多事,你要我一个人干吗?”裕长也觉得他今天太过分了,越想越生气,便索性道,“你们都走去球!我知道你有专折上奏之权,好吧,你就写封密折告诉皇上,告老曹包庇奸党,告我不闻不问。反正我这个巡抚当得也窝囊,我哥哥来信说了多次,让我回北京伺候老娘呢。”

60豫省有官皆墨吏(2)

连逢春吓了一跳,忙道:“抚台大人,此话从何说起?我是一心为公,不敢挟私!”

曹利成冷笑道:“好一个一心为公啊!连大人不敢挟私,就敢挟银子吗?”裕长一愣,紧紧地盯着连逢春,眼里冒出贼光来。连逢春蓦地一惊,怒道:“老曹你,你怎么血口喷人!我挟谁家的银子了?今天你不把话说清楚,我跟你没完,我、我要参你!”

曹利成不屑地看了他一眼,一语双关道:“西家的银子,东(董)家的银子,怕是豫省的银子没有你老连不敢要的!连大人好好写折子吧,我老曹等着你来参!”说着,怒气冲冲地走了出去。

连逢春听得心头一阵慌乱,一副遭受奇耻大辱的模样,对裕长道:“抚台大人,您都看到了,老曹他……”

裕长瞪了连逢春一眼,埋怨道:“老连,老曹说你拿人家银子,我不信。可你也忒得理不饶人了!你就不想想,你们俩这么一闹腾,上头怎么看咱们河南官场?布政使跟按察使你参我我参你,我这个巡抚就是个窝囊废吃干饭的,连手下两司都摆不平?我的巡抚衙门就是个摆设?你回去好好想想吧。”说着便端茶送客。连逢春头上冷汗迭冒,赶紧说了几句好话,这才告辞出去。裕长的师爷跟上次一样,又从侧室里钻了出来,道:“抚台大人,您真的不相信连逢春拿了黑钱?”

裕长阴森地一笑:“他不拿黑钱才怪!他跟老曹都拿了黑钱,老曹拿了卢家的钱,还知道送过来十万两。老连呢?瞧他那一副不知收敛的嘴脸,最少拿了董家二三十万,连个屁都没孝敬老子!”说着,又把一个茶碗扫落在地。

曹利成回到家里,卢豫海已经在内书房等候半天了。曹利成一见他就连声叹气,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卢豫海听了也是一怔,脱口而出道:“连逢春收了董克良多少银子,竟然如此露骨!”曹利成看了他一眼,叹道:“幸亏老三走得早,如今海关都封了,就是他想走都走不了了!唉,你主意那么多,好好想想,看怎么把连逢春给拿下来。”

卢豫海沉思道:“我原本打算使银子打动连逢春的,看来是不行了……幸亏已经给了裕长十万两,看他的架势,好像还没得到董家的银子,就是得了,也未必比咱的多……”

曹利成一针见血道:“希望不能全在裕长身上。裕长拿再多,也不会跟连逢春翻脸。能不能扳倒连逢春,关键还是咱们。”

卢豫海岔开话题道:“曹叔,你说董克良此计,最大的败笔在哪里?”

曹利成想了想,道:“唉,他算计得太准,看似毫无破绽啊。”

“毫无破绽就是最大的破绽!”卢豫海笑道,“这次来开封府的路上,我就在琢磨,董克良这一手的确是天衣无缝,算是跟他老爷子学到家了,当年他们父子设计陷害我爹和我大哥的,也是这招连环计!曹叔你想,卢家出了维新党,要么灭族,要么花钱打通官场,两下里无论怎么取舍都是家破人亡!朝廷精明得很,交了赎罪银子,也就是露富了,朝廷是个穷光蛋,肯定会抓住这个不放,把卢家的血吸干吸净了才肯罢休!我爹当时的对策是‘蜂趸入怀各自去解,毒蛇噬臂壮士断腕’……我没我爹的英明和胆气,但是我想眼下当务之急,就是不能承认老三是维新党。没了这个由头,董克良再怎么说也没用。这是第一点。”

“可那么多人都听见了,就没有一个出首的?董克良舍得花钱啊!”

“董克良舍得花钱,曹叔就不舍得用刑了?我敢打保票,那天在场的人里,绝不会有人出首老三。他们都是卢家使唤多年的人了,身家荣辱都跟卢家息息相关,于公于私、于情于理都不至于落井下石。曹叔不是要去神垕吗?告示上得写明,必须公开出首,匿名的一律不算!就算董克良使银子买通了一两个人,也得先经过您的手。曹叔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曹利成点头道:“这个不消你嘱咐。但你说的这两条都是权宜之计,还不是根本之策啊!就算拖一年半载,这案子怎么结?要是我这一任臬司结不了案子,下一任未必还会照顾卢家,不能养痈成患!何况连逢春也不会让咱们拖那么久。万一他把此事捅到朝廷那里,刑部直接插手了,就是我也无可奈何。”

“曹叔说得对。还接着刚才的话,董克良的连环计貌似毫无破绽,可他看错了一点。如果咱们给他来个釜底抽薪,直捣黄龙的话……”卢豫海盯着曹利成道,“曹叔,事情到了这个节骨眼儿上,您老的撒手锏该亮出来了。”

“我哪儿还有什么撒手锏?你有话快说!”

卢豫海镇定道:“董克良的全部赌注都压在了连逢春身上,这是董克良最大的败笔!‘己不正焉能正人’?只要咱们能证明连逢春自己都是一屁股屎,他还敢为难卢家?扳倒连逢春,不但替曹叔您除掉了一个对手,董克良的种种苦心也就白费了……曹叔,您还是禹州知州的时候,开封府里出了个大案子,有人告连逢春的儿子连鸿举草菅人命,逼死了一个小寡妇,有这回事吗?”

“有。你想拿这个向连逢春开刀?”曹利成看了他一眼,摇头叹口气道,“难哪!此案过去多年了,那个小寡妇死了,她闺女也死了,老头也死了,剩下个老太太告状。上任臬台将此案报了刑部,已经是彻头彻尾的铁案了。只是看在老婆子年过六旬,无儿无女,这才没要她的命。”

60豫省有官皆墨吏(3)

“她还想给一家人报仇吗?”

曹利成蓦地愣住。卢豫海微笑地看着他:“丈夫死了,小叔子死了,儿子死了,儿媳妇也死了,孙女也死了!好端端一个家就毁在了连鸿举手里,只要是人,绝对不会忘了报仇的……”他见曹利成还有一丝疑虑,便直言不讳道:“曹叔,今天那连逢春的嘴脸已然暴露无遗,他不但想灭了卢家,就是您他也是打算一勺烩了!您和姓连的不是鱼死就是网破,您对他还讲什么情面!至于裕长那里,需要多少银子您说话,我这次又带来三十万两,就不信打不动他!”

开封城西角楼大街上,距离臬司衙门不远,有个很特别的大院子。说它特殊,是因为占地虽大,却没有大门,只有个仅能容身的小门,还终日落着大锁。高高的墙头挂满了铁蒺藜,门口有一队腰挂刀剑的人钉子般地站着,两个时辰换一次岗,规矩雷打不动。熟悉开封府底细的人都知道,豫省臬司大牢、人称“老鼠洞”的地方,就是这里。里面关押的要么是朝廷重犯,不日就要押送进京;要么是案犯的官司久拖不决,成了无头案。臬司大牢前些日子着实忙活了一阵,二十多个维新党就是从这里上的囚车,一路往京城去了。这几天又冷清起来。曹利成只身一人来到门口,把门的军官是个头发见了白的中年人,一看是本省臬台大人到了,立即上前招呼:“曹大人,您来提犯人吗?卑职这就给您开门!”

画着“狴犴”图案的小门开启,曹利成一边走,一边含笑对那军官道:“老代,你家老太太还好吗?回头去我府上拿些人参之类的——老太太今年九十多了,真是难得……”老代慌不迭地感谢,曹利成摆摆手道:“你在老鼠洞这么多年了,还是个千总吧?也该挪挪地方了,换个轻闲的差使,好好伺候老太太。”他驻足想了想,道:“臬司衙门缺个堂官,虽说都是正六品,但那里闲的时候多,忙的时候少。又管着下面几个州、府、道的事情,县官不如现管嘛,你每年下去巡视几次,也有些例敬银子,比这里强得多了。你看好不好?”

曹利成驭下颇有铁腕,又贵为一省的臬台,别说是他本人,就是他身边的师爷、管家,和老代这样的底层官员一年也难得说上几句话。曹利成又素来是个冷人儿,只这几句贴己话就已使得老代受宠若惊,忙感激涕零道:“大人这是什么话?能离开这老鼠洞就是幸事,又得了肥缺!我老代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