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克良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留在神垕主持大局。
合账完毕就是春节了,可无论是董家还是卢家,都高兴不起来。拿卢家老号来说,光绪二十三年合账,每股红利是一千五百两,而光绪二十四年,每股的红利骤然跌至八百两,顶一厘身股的掌窑小相公不过是得了八十两的红利,加上每月三两银子的薪水,一年到头也不过百十两银子的收入。卢家如此,董家也好不到哪里去,神垕镇其他各大窑场更是生意惨淡。卢豫海和董克良心里都清楚,这场你死我活的明争暗斗从五月份一直打到了年底,两人都把精力投在了跟官场的交往上,几十万两银子砸进去了,生意大受拖累。加之这一年全国因为变法动荡不安,各地分号只是勉强能维持,好在卢家有烟号、连号,董家有津号的出口生意,比起其他窑场日子还算好过些。
新年一过,两位大东家谁都没敢离开神垕,继续坐镇大本营指挥各地分号,企盼着时来运转。可能真是国运不济,大清命数已尽,这些年大乱一个接一个。一进了光绪二十五年,从山东崛起的义和团势力风起云涌,保大清、杀洋人的口号喊得震天响,连累了卢家烟号的不少生意。在新任山东巡抚、河南老乡袁世凯全力剿杀之下,义和团难以在山东立足,一窝蜂似的全拥到了河南、山西和直隶。就连神垕这么个不问世事的地方,也有人开神坛、做法事、请神仙,弄得人心惶惶。而此刻,朝廷跟洋人的矛盾愈演愈烈。国事动荡至此,商贾自然处处受阻。卢家老号每次由神垕大本营往烟号、连号发货,都是田老大领着几十个荷枪实弹的弟兄沿途护送,即便如此也少不了跟河南各地的义和团民有些摩擦。而朝廷已经明确认定义和团是“义民”,官府不得干涉,就是曹利成也无法公开保护。面对凋敝的生意,卢豫海和董克良整整一年都泡在神垕,寸步不敢离开。到了光绪二十五年年底合账,比上年的生意还要惨淡,卢家老号每股分红只有七百两,上下一片哀怨之声。卢豫海与苗象天、杨伯安和总号老相公房众人商议再三,决定把东家分得的红利拿出一半来补贴给相公和伙计,这才把每股的红利提升到了一千两。分红的时候,相公伙计们得知了内情,无不是唏嘘流泪,感谢大东家体恤之恩。
说话间已经是光绪庚子年了。正月初八点火仪式上,卢豫海和董克良联手点燃了头把火,领着全镇各大窑场的大东家们祈祷上苍赐下来个好年景,保佑大清国泰民安,保佑各家生意兴隆。好像老天故意跟大清过不去,道光二十年是庚子年,那年英国人为了倾销鸦片跟大清开战,结局是割地赔款。光绪二十六年又是个庚子年,这次不但是英国,八国联军齐刷刷打到了北京城里,太后和皇帝仓皇逃到了西安。到了这年年底,各大窑场基本上都是无账可合了,只有卢家和董家因为江南三督李鸿章、张之洞和刘坤一的“东南互保”,好歹保住了几个出海分号的生意,勉强维持住了局面,窑饷还能足额发下来,红利算是彻底成了泡影。光绪二十七年,《辛丑条约》已订,太后和皇上从西安行在起驾回銮北京,动荡了两年的局势终于有所缓和。两宫回銮之际钦点了陕、豫、直隶各地的接驾路线,特意点出要在河南巩县康百万庄园里留宿一晚。八月十五一过,康家掌门人康鸿猷的信就到了神垕,约卢豫海和董克良到巩县康店商议要事。康鸿猷自咸丰年间执掌康家,至今已经四十多年了,在豫省商帮始终是当仁不让的翘楚。卢豫海和董克良在康鸿猷面前都是小辈,接到书信后不敢怠慢,前后脚来到了康店。
康家自明朝发家以来,近四百年长盛不衰,十几代人把康店老家经营得花团锦簇,偌大个康百万庄园“靠山建窑洞,临街建楼房,滨河设码头,据险垒寨墙”,主宅、作坊、栈房、南大院、祠堂等十处大院各成一系却又浑然一体,堪称地主庄园的典范。卢豫海一人一骑过了巩县县城,进了康店就有康府大管家老叶迎候,一接接进了百万庄园。庄口挂着一个牌匾,上写“百万庄园”四个金字,仔细一看那落款,居然是道光皇帝手书。卢豫海瞩目良久,叹道:“以一介商人之身,上动天听而安享富贵,富甲华夏而家运绵长,那沈万三、胡雪岩之辈,骤得富贵即悬踵而亡,昙花一现而已,又何足道哉!”老叶微微一笑,道:“卢大东家,这是老汉今天第二次听到这样的感慨了,真是颇有意思啊。”
卢豫海笑道:“那头一个这么说的,怕是董克良大东家吧?这次老太爷请客,豫商里都来了谁?”
“只有您和董大东家,此外再无他人了。眼下老太爷和董大东家就在内书房等着您呢!”
豫商中巨子大贾何止几十号人,康鸿猷只请了他们两个!卢豫海心中一动,快步走进了庄园。老叶在一旁引路,赔笑道:“卢大东家,这里不比旁处,若是没老汉指引,怕是大东家也要迷路的。”卢豫海一边走,一边听老叶道:“大东家身处的是主宅区,分为南院和北院,南院有电报局,那是老太爷为了生意方便,特意从洛阳城里扯过来的电线。如今咱们是在北院里。北院又分五处,分别是花楼重辉、秀芝亭、克慎厥猷、知所止和芝兰茂五个院子,用的也都是寻常的障景、衬景之法,让大东家见笑了。”卢豫海听他说得谦虚,但言词之间不免带着大户人家的优越感,便微笑道:“岂敢见笑!豫海已经辨不得东西南北了!”老叶哈哈一笑,道:“大东家果然谦逊!董大东家来时也是赞不绝口。”两人说话间已站在知所止院大门前,两个家丁守在门口。老叶拱手道:“卢大东家,老太爷有令,今天只准您和董大东家进去,老汉也没这个面子伺候了。他们就在‘清风满楼’阁里,您一眼就瞅见了。请吧。”卢豫海定了定神,冲他还了礼,迈步走进了大门。
61豫商,票号,银行(2)
老叶盯着他的背影,摇头感叹不已。旁边一个家丁道:“老叶叔,今天这俩人看着也就是四十岁的模样,老太爷跟他们有什么好说的?就是河南巡抚来,也不至于别人都不见啊。”老叶一瞪眼,道:“如今豫商里除了老太爷,就指望这两个后生了,你懂什么?好好看门就是!”家丁龇牙一乐,再不敢多说话。老叶也没远去,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
卢豫海叩门进去的时候,康鸿猷和董克良正把玩着一幅字画。康鸿猷见卢豫海进来,笑道:“好好好,神垕两个大东家都到了,老汉这面子看来还是蛮大的嘛。”
康鸿猷已是六十开外的人了,一把银髯飘洒胸前,脸上皱纹如年轮般交错纵横,两只眼睛却仍是年轻人般精光毕现。卢豫海忙给他行了礼。康鸿猷收起字画,递给董克良道:“这是老汉当年在京城琉璃厂买的《欲借风霜二诗帖》,跟令尊董老爷子的《雪江归棹图》都是宋徽宗的真迹。你出生那天我去道喜,令尊和我约定轮流赏玩。唉,人世无常啊!如今董老太爷也不在了,这个玩意儿你就拿回去吧。”董克良深知这字画贵重,哪里敢就这么拿走,便再三推辞。康鸿猷拗不过他,只得道:“你且带走吧,回头让人把《雪江归棹图》给我送来,算是续了前约,总行了吧?……豫海也在这儿,咱们还有大事说呢!”董克良这才千恩万谢地收了那幅《欲借风霜二诗帖》。康鸿猷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二人,忽而道:“听说你们俩是同年同月同日出生,可是真的吗?”
卢豫海拱手道:“晚辈是咸丰十一年腊月二十九出生,与克良大东家的确是同日。”董克良冷冷一笑,却不答话,把脸扭向一边。康鸿猷对他们两家的恩怨了如指掌,也瞧得出董克良表情里的自负,便话里有话道:“看来外人传言果然不虚啊!”他缓缓地站起身,道:“我今天找你们两个来,一则是有心跟你们谈谈生意,二则也是想听听你们日后的打算。”董克良笑道:“老太爷的生意做得比天还大,连太后和皇上都慕名而来,我们两个晚辈只有俯首帖耳的份儿了。老太爷有什么吩咐,只管说就是。”
“当不得‘比天还大’这四个字!”康鸿猷一笑,正色道,“西帮接驾的事,你们都听说了吧?太后在祁县、太谷、平遥三县驻跸,得了西帮好几十万的银子。眼下他们到了咱们河南,豫商自然也不能示弱。我打算送上白银一百万两,以咱们豫商的名义送,你们意下如何?”
卢豫海和董克良心里都是一惊。按说一百万两银子搁在往年也不是天大的数字,无论是董家和卢家,咬咬牙也就拿出来了。但这几年两家的生意都走着下坡路,戊戌、己亥、庚子这三年几乎没什么大的进项,眼下就是让两家一起凑出来几十万两也是勉为其难。难道康鸿猷让他们来,就是平摊孝敬朝廷的银子吗?卢豫海看了董克良一眼,沉默不语。董克良却道:“老太爷,您一句话,要我们两家出多少银子,太多的不敢说,三四十万还是能拿出来的。”
康鸿猷怔怔地看着董克良,倏地大笑起来:“克良,你误会老汉的意思了……区区百万两银子,老汉还要你们出?真是那样的话,道光爷御笔亲书的牌匾也该摘下去了!”这句话跟一记耳光似的,直直地打在董克良脸上。他脸色微红,刚想说什么,康鸿猷摆手道:“去年你们两家的生意不是太好,情况老汉都知道。要是你董家拿出来三四十万两,今年怕是一两的红利都分不了了。我不是找你们俩来打秋风的,我是想跟两个贤侄合计合计,向太后讨什么赏赐。”
卢豫海和董克良这才明白了他的真实想法。康鸿猷见他们二人沉思,兀自继续道:“两宫在祁县驻跸之际,乔家大德通票号献上了白银三十万两,太后赏下来‘解禁官银汇兑’的恩典,这可不容小觑啊!官银汇兑一开,各省督抚给朝廷的税银,还有庚子赔款整整十亿两,全要走票号,再经西洋银行转到海外去。以行市的千分之二汇水算,仅是庚子赔款这一项,就是二百万两的汇水,再加上日后每年各省的财赋税款源源不断,这该有多少进项?老汉寻思了很久,觉得这票号是个好生意,却也一时拿不准……”
“有什么拿不准的?”董克良听得热血沸腾,站起道,“老太爷,咱们干!要是您领头,我们董家也出银子!”
康鸿猷笑了笑,示意他落座,对卢豫海道:“豫海,你说呢?”
卢豫海想了想,老老实实道:“不瞒老太爷,我还没想好,不敢乱说。”康鸿猷微笑道:“有什么不敢说的?你就边想边说,想到哪儿说到哪儿。反正咱们是关起门来说闲话,有什么好顾虑的?”
卢豫海见他一脸的诚挚,便思忖道:“当今天下的生意,除了票号,无非是粮、油、丝、茶、盐、铁、瓷、漆、棉、药这十大类。盐、铁历来是朝廷专卖,粮、油的赚头越来越小,棉、丝的生意因为洋货风行,也是处境艰难。漆不是北方的特产,瓷器生意也有限,药材生意倒是不错,但这行门槛太高,不是内行人做不得。看样子的确是票号生意好做些。如果老太爷真送给朝廷百万两银子,再讨一个专营的恩典,朝廷也不会不给。”
“那么说,你也是支持做票号了?”
“话是这么讲。但侄儿总觉得有风险。当然,做什么生意都有风险,只是大小不同而已。豫海经商以来,一直在跟票号打交道,多少知道些其中的弯弯绕。官银汇兑解禁之后,票号的大宗生意自然是跟朝廷做了,而我担心的正是朝廷。豫商有古训,与官场‘若即若离’,把生意全押在官场和朝廷上,又是在这么个乱世之秋,能维持多久呢?票号生意不比寻常。就拿钧瓷生意来说,有货在先,其次才是个卖字。但票号走的是无货买卖,本金是老根!要想做票号,而且还是跟朝廷做生意,本金没有千万两根本打不住。这是其一。”
61豫商,票号,银行(3)
“那其二呢?”
“其二,据小侄所知,朝廷中已有人提议开办户部银行,此举一经朝廷批准,就是票号的大限到了。老太爷请想,票号的利源有八类:钱庄放贷、汇兑京饷、汇兑协饷、汇兑铁路经费、汇兑海防经费、汇兑军饷、汇兑庚子赔款和四国借款。此八类中,除了钱庄,其余七类都跟朝廷息息相关,一旦朝廷有了自己的户部银行,虽然一时还成不了气候,但凭借其专营国库的特权,很快就能把持所有的朝廷汇兑业务。到那时,票号还吃什么?喝什么?”
董克良死死地盯着卢豫海,想当面反驳,康鸿猷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道:“还有吗?”
“老太爷圣明!我们卢家在烟号有生意,跟西洋银行也有过来往。见过西洋银行的手段之后,这才知道天外有天啊。西帮票号素来以号规苛严、章法精妙著称,而西洋银行的章法之精妙,条例之周详,资本之雄厚,都远远高出了西帮票号。西帮经营靠的是人,银行经营靠的是法,人总有一时糊涂而犯错的时候,法可是不会犯糊涂!再说这资本,西洋银行的资本不只是大家子里几个亲戚凑份子,银行收取的借款是面向所有人的。在西洋银行里,老百姓也能存款,一两、二两都行,而票号则不然,本金就那么多,而且局限在一家一户之内,不许别家染指。老太爷请想,一家一户能有多大本钱?当今大清有四万万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