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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用呢?紫菱?我们彼此说了这么多残忍的话,难道就能让我们遗忘了对方吗?我是永不会忘记你的,随你怎么说,我永不会忘记你!至于你呢?你就真能忘记了我吗?”

他摇摇头,叹了口长气。不等我回答,他就重新把门一把关上,把他自己关在门外,他走了。我听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上了。我和楚濂的故事,就真这样结束了吗?我不知道。人类的故事,怎样算是结束,怎样算是没有结束?我也不知道。但是,三天后,我参加了他和绿萍的婚礼。

29、

非常巧合,在婚礼的前一天,绿萍收到了从美国麻省理工学院寄来的信,他们居然给予了她高额的奖学金,希望她暑假之后就去上课。绿萍坐在轮椅上,沉默的看着那封信,父亲和母亲都站在一边,也沉默的望着她。如果她没有失去一条腿,这封信将带来多大的喜悦和骄傲,现在呢?它却像个讽刺,一个带着莫大压力的讽刺。我想,绿萍可能会捧着那通知信痛哭,因为她曾经那样渴望着这封信!但是,我错了,她很镇静,很沉默,有好长的一段时间,她只是对着那封信默默的凝视。然后,她拿起那份通知来,把它轻轻的撕作两半,再撕作四片,再撕成八片,十六片……只一会儿,那封信已碎成无数片了。她安静的抬起头来,勇敢的挺了挺背脊,回头对母亲说:“妈,你不是要我试穿一下结婚礼服吗?你来帮我穿穿看吧!” 噢,我的姐姐!我那勤学不倦、骄傲好胜的姐姐!现在,她心中还有些什么呢?楚濂,只有楚濂!爱情的力量居然如此伟大,这,是楚濂之幸?还是楚濂之不幸?

一帘幽梦 第四部分(6)

婚礼的场面是严肃而隆重的,至亲好友们几乎都来了。绿萍打扮得非常美丽,即使坐在轮椅中,她仍然光芒四射,引起所有宾客的啧啧赞赏。楚濂庄重而潇洒,漂亮而严肃,站在绿萍身边,他们实在像一对金童玉女。我凝视着他们两个,听着四周宾客们的议论纷纭,听着那鞭炮和喜乐的齐声鸣奏,听着那结婚证人的絮絮演讲,听着那司仪高声叫喊……不知怎的,我竟想起一支蓓蒂·佩姬所唱的老歌“我参加你的婚礼”,我还记得其中几句: “你的父亲在唏嘘,你的母亲在哭泣,我也忍不住泪眼迷离……”

是的,我含泪望着这一切,含泪看着我的姐姐成为楚濂的新妇,楚濂成为我的姐夫!于是,我想起许久以前,我就常有的问题,将来,不知楚濂到底是属于绿萍的?还是我的?现在,谜底终于揭晓了!当那声“礼成”叫出之后,当那些彩纸满天飞洒的时候,我知道一切都完成了。一个婚礼,是个开始还是个结束?我不知道,楚濂推着绿萍的轮椅走进新娘室,他在笑,对着每一个人微笑,但是,他的笑容为何如此僵硬而勉强?我们的眼光在人群中接触了那么短短的一刹那,我觉得满耳人声,空气恶劣,我头晕目眩而呼吸急促……我眼前开始像电影镜头般叠印着楚濂的影子,楚濂在小树林中仰头狂叫:“我爱紫菱!我爱紫菱!我爱紫菱!”

楚濂在大街上放声狂喊:“我发誓今生今世只爱紫菱!我发誓!我发誓!我发誓!” 我的头更昏了,眼前人影纷乱,满室人声喧哗……恭喜,恭喜,恭喜……何喜之有?恭喜,恭喜,恭喜……何喜之有?恭喜,恭喜,恭喜……费云帆把我带出了结婚礼堂,外面是花园草地,他让我坐在石椅上,不知从那儿端了一杯酒来,他把酒杯凑在我的唇边,命令的说:“喝下去!”我顺从的喝干了那杯酒,那辛辣的液体从我喉咙中直灌进胃里,我靠在石椅上,一阵凉风拂面,我陡然清醒了过来。于是,我接触到费云帆紧盯着我的眼光。

“哦,费云帆,”我喃喃的说,“我很抱歉。”

他仔细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他用手拂了拂我额前的短发,用手揽住我的肩头。“你不能在礼堂里晕倒,你懂吗?”

“是的,”我说,“我好抱歉。现在,我已经没事了,只因为……那礼堂的空气太坏。” “不用解释,”他对我默默摇头,“我只希望,当我们结婚的时候,礼堂里的空气不会对你有这么大的影响。”

我一把握住了他的手。

“为什么要这样说?”我懊恼的叫:“我已经抱歉过了,我真心真意的愿意嫁给你”“哦,是我不好。”他慌忙说,取出手帕递给我,温柔的抚摸我的头发,“擦擦你的脸,然后,我们进去把酒席吃完。”

“一定要去吃酒席吗?”我问。

他扬起了眉毛。“晤,我想……”他沉吟着,突然眉飞色舞起来:“那么多的客人,失踪我们两个,大概没有什么人会注意到,何况,我们已经参加过了婚礼。”

“即使注意到,又怎样呢?”我问。

“真的,又怎样呢?”他说,笑着:“反正我们一直是礼法的叛徒!”于是,我们跳了起来,奔向了他的车子。钻进了汽车,我们开始向街头疾驰。整晚,我们开着车兜风,从台北开到基隆,逛基隆的夜市,吃小摊摊上的鱼丸汤和当归鸭,买了一大堆不必需的小摆饰,又去地摊上丢圈圈,套来了一个又笨又大的磁熊。最后,夜深了,我抱着我的磁熊,回到了家里。

母亲一等费云帆告辞,就开始对我发作:“紫菱!你是什么意思?今天是你姐姐的婚礼,你居然不吃完酒席就溜走!难道你连这几天都等不及,这种场合,你也要和云帆单独跑开!你真不知羞,真丢脸!让楚家看你像个没规没矩的野丫头!”“哦,妈妈,”我疲倦的说,“楚家娶的是绿萍,不是我,我用不着做模范生给他们看!”

一帘幽梦 第四部分(7)

“你就一点感情都没有吗?”母亲直问到我的脸上来:“你姐姐的婚礼,你竟连一句祝福的话都不会说吗?你就连敬杯酒都不愿去敬吗?”

“所有祝福的话,我早都说过了。”我低语。

“哦,你是个没心肝的小丫头!”母亲继续嚷,她显然还没有从那婚礼中平静过来:“你们姐妹相处了二十年,她嫁出去,你居然如此无动于衷!你居然会溜走……”

“舜涓,”父亲走了过来,平平静静的叫,及时解了我的围,“你少说她几句吧!她并没有做什么了不起的错事,你骂她干什么呢?我们还能留她几天呢?”

父亲的话像是一句当头棒喝,顿时提醒了母亲,我离“出嫁”的日子也不远了,于是,母亲目瞪口呆了起来,望着我,她忽然泪眼滂沱。

“噢,”她唏嘘着说,“我们生儿育女是干什么呢?干什么呢?好不容易把她们养大了,她们就一个个的走了,飞了。”

我走过去,抱住母亲的脖子,亲她,吻她。

“妈妈!妈妈,”我低呼,“你永不会失去我们,真的,你不会的!” “舜涓,”父亲温柔的说,“今天你也够累了,你上楼去歇歇吧,让我和紫菱说两句话!”

母亲顺从的点点头,一面擦着眼泪,一面蹒跚的走上楼去,我望着她的背影,忽然间,发现她老了。

室内剩下了我和父亲,我们两人默然相对。从我很小的时候开始,我就觉得我和父亲中间有某种默契,某种了解,某种心灵相通的感情。这时候,当他默默凝视着我时,我就又觉得那种默契在我们中间流动。他走近了我,把手放在我的肩上,他深深的注视着我,慢慢的说:“紫菱,我有几句话要对你说,以后,我可能不会有机会再对你说了。” “哦,爸爸?”我望着他。

“紫菱,”他沉吟了一下,“我以前并不太了解费云帆,我现在,也未见得能完全了解他。但是,我要告诉你一件事,那是一个真真正正有思想、有见地、有感情的男人!”他盯着我:“我对你别无所求,只希望你能去体会他,去爱他,那么,你会有个十分成功的婚姻!” 我惊讶的看着父亲,他不是也曾为这婚事生过气吗?曾几何时,他竟如此偏袒费云帆了!可是,在我望着他的那一刹那,我明白,我完全明白了!父亲已经知道了这整个的故事,不知道是不是费云帆告诉他的,但是,他知道了,他完全知道了。我低低叹息,垂下头去,我把头倚偎在父亲的肩上,我们父女间原不需要多余的言语,我低声的说:“爸爸,我会努力的,我会的,我会的!”

十五天以后,我和费云帆举行了一个十分简单的婚礼,参加的除了亲戚,没有外人。楚濂和绿萍都来了,但我并没有太注意他们,我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费云帆身上,当我把手伸给他,让他套上那枚婚戒时,我是非常虔诚,非常虔诚的,我心里甚至于没有想到楚濂。

新婚的第一夜,住在酒店里,由于疲倦,由于不安,由于我精神紧张而又有种对“妻子”的恐惧,费云帆给我吃了一粒镇定剂,整夜我熟睡着,他居然没有碰过我。

结婚的第二天,我们就搭上环球客机,直飞欧洲了。

30、

永远忘不掉机场送行的一幕,永远忘不了父亲那深挚的凝视,和母亲那哭肿了的眼睛,永远忘不了楚濂握着我的手时的表情,那欲语难言的神态,和那痛惜难舍的目光。绿萍没有来机场,我只能对楚濂说:“帮我吻吻绿萍!” 他趁着人多,在我耳边低语:“我能帮绿萍吻吻你吗?”

我慌忙退开,装着没听见,跑去和楚伯伯楚伯母,以及楚漪等一一道别。陶剑波也来了,还带了一架照相机,于是,左一张照片,右一张照片,照了个无休无止。母亲拉着我,不断的叮嘱这个,不断的叮嘱那个:要冷暖小心,要照顾自己,要多写信回家……好像我是个三岁的小娃娃。

一帘幽梦 第四部分(8)

终于,我们上了飞机,终于,一切告别式都结束了,终于,飞机滑上了跑道……最后,终于,飞机冲天而起了。我从座位上转过头来看着费云帆,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茫然无主的情绪。怎么,我真就这样跟着他飞了?真就这样舍弃了我那二十年来所熟悉的环境和亲人?真就这样不顾一切的飞向那茫茫世界和渺不可知的未来?我心慌了,意乱了,眼眶就不由自主的发热了。费云帆对我微笑着,伸过手来,他紧紧的握住了我的手,握得好紧好紧,望着我的眼睛,他说:“放心,紫菱,飞机是很安全的!”

我噘起了嘴,不满的嘟囔着:“费云帆,你明知道我并不担心飞机的安全问题!” “那么,”他低语,“让我告诉你,你的未来也是安全的!”

“是吗?费云帆?” 他对我深深的点点头。然后,他眨眨眼睛,做了一个怪相。收住笑容,他很郑重的对我说:“有件事,请你帮一个忙,好不好?”

“什么事?”我有些吃惊的问,难道才上飞机,他就有难题出给我了? “你瞧,我们已经是夫妇了,对不对?”

我困惑的点点头。 “你能不能不要再连名带姓的称呼我了?”他一本正经的说:“少一个费字并不难念!”

原来是这件事!我如释重负,忍不住就含着泪珠笑了出来。他对我再做了个鬼脸,就把我的头按在他的肩上:“你最好给我睡一觉,因为,我们要飞行很多小时,长时间的飞行是相当累人的!”

“我不要睡觉,”我把头转向窗口,望着飞机外那浓厚的,堆砌着的云海,“这还是我第一次坐飞机呢!我要看风景!”

“小丫头开洋荤了,是吗?”他取笑的问:“事实上,你半小时之后就会厌倦了,窗外,除了云雾之外,你什么都看不到!”他按铃,叫来了空中小姐:“给我一瓶香槟!”他说。 “你叫香槟干嘛?”我问他。

“灌醉你!”他笑着说:“你一醉了就会睡觉!”

“香槟和汽水差不多,喝不醉人的!”我说。

“是吗?”他的眼睛好黑好亮。

于是,旧时往日,如在目前,我噗哧一声笑了。伸手握住他的手,我说:“费云帆……” “嗯哼!”他大声的咳嗽,哼哼。

我醒悟过来,笑着叫:“云帆!” “这还差不多!”他回过头来:“什么事?”

“你瞧!你这样一混,我把我要说的话都搞忘了!”

“很重要的话吗?”他笑嘻嘻的说:“是不是三个字的?”

“三个字的?”我愣了愣。

香槟送来了,于是,他注满了我的杯子和他的杯子,盯着我,他说:“不要管你要说的话了,听一句我要说的话吧!”

“什么话?” 他对我举起了杯子。脸色忽然变得严肃而郑重。

“祝福我们的未来,好吗?”

我点点头,和他碰了杯子,然后,我一口喝干了杯里的酒,他也干了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