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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他指端奇妙的轻泻出来,那么柔美,那么安详,那么静谧!他弹起一帘幽梦来,反复的弹着那最后一段,我合上眼睛,忍不住跟着那吉他声轻轻唱着:

一帘幽梦 第四部分(17)

“谁能解我情衷?谁将柔情深种?

若能相知又相逢,共此一帘幽梦!”

他抛下了吉他,扑下身来,他把他的嘴唇压在我的唇上。我的胳膊软软的绕住了他的脖子,我说:“云帆!” “嗯?”他继续吻我。“我愿和你一直这样厮守着。”

他震动了一下。 “甚至不去想楚濂吗?”

35、

我猝然睁开眼睛,像触电般的跳了起来,我相信我的脸色一定变得苍白了,所有的喜悦、安详,与静谧都从窗口飞走,我愤怒而激动。

“你一定要提这个名字吗?”我说。

他坐直了身子,他的脸色也变得苍白了,他的声音冷淡而苛刻:“这名字烧痛了你吗?经过了这么久,这名字依然会刺痛你吗?” 我拒绝回答,我走开去,走到窗边,我坐在那儿,默默的瞪视着窗外的湖水。室内很静,我不知道他在做什么。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一声门响,我倏然回头,他正冲出了门外,我跳起来,追到房门口,他奔向马栏,我站在门口大声喊:“云帆!” 他没有理我,迅速的,我看到他骑在那匹褐色的马上,疾驰到丛林深处去了。我在门口呆立了片刻,听着那穿林而过的风声,看着月光下那树木的幢幢黑影,我突然感到一阵恐惧。我折回到屋里来,关上房门,我蜷缩的坐在炉火前面,心里恍恍惚惚,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觉得满心抽痛。把头埋在膝上,我开始低低的哭泣。我哭了很久很久,夜渐渐的深了,炉火渐渐的熄灭,但他一直没有回来。我越来越觉得孤独,越来越感到恐惧,我就越哭越厉害。最后,我哭得头发昏了,我哭累了,而且,当那炉火完全熄灭之后,室内竟变得那么寒冷,我倒在那张老虎皮上,蜷缩着身子,一面哭着,一面就这样睡着了。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有人走了进来,有人弯身抱起了我,我仍然在抽噎,一面喃喃的,哽咽的叫着:“云帆!云帆!” “是的,紫菱。”那人应着,那么温暖的怀抱,那么有力的胳膊,我顿时睁开了眼睛,醒了。云帆正抱着我,他那对黝黑的眼睛深切而怜惜的看着我,我大喊了一声,用手紧紧的抱着他的脖子,我哭着说:“云帆,不要丢下我!云帆,你不要生我的气吧!”

“哦,紫菱,哦,紫菱!” 他抱紧我,吻着我的面颊,他的眼眶潮湿,声音颤栗。“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我不该生你的气,我不该破坏这么好的一个晚上,都是我不好,紫菱!” 我哭得更厉害,而且开始颤抖,他把我抱进了卧室,放在床上,用大毛毯层层的裹住我,想弄热我那冰冷的身子。一面焦灼的、反复的吻着我,不住口的唤着我的名字:“紫菱,别哭!紫菱,别哭!紫菱!哦,我心爱的,你别哭吧!” 我仍然蜷缩着身子,仍然颤抖,但是,在他那反复的呼唤下,我逐渐平静了下来,眼泪虽止,颤抖未消,我浑身像冰冻一般寒冷。他试着用身子来温热我,把我紧紧的抱在怀中,他躺在我身边,他那有力的胳膊搂紧了我。我瑟缩的蜷在他怀里,不停的抽噎,不停的痉挛。于是,他开始吻我,吻我的鬓边,吻我的耳际,吻我的面颊,吻我的唇,他的声音震颤而焦灼的在我耳边响着:“你没事吧?紫菱?你好了一点了吗?你暖和了吗?紫菱?”他深深叹息,用充满了歉意的声调说:“原谅我,紫菱,我一时控制不住自己,但是,以后不会再发生了!真的,紫菱。”

我把头埋进了他那宽阔的胸怀中,在他那安全而温暖的怀抱里,我四肢的血液恢复了循环,我的身子温热了起来。我蜷缩在那儿,低低的细语:“你以后不可以这样丢下我,我以为……我以为……”我嗫嚅着:“你不要我了!” 想到他跑走的那一刹那,我忍不住又打了个寒战。他很快的托起我的下巴,深深的审视着我的眼睛,然后,他大大的叹了口气。 “我怎会不要你?傻瓜!”他喑哑的说,然后,他溜下来,用他的唇热烈的压在我的唇上。

一帘幽梦 第四部分(18)

第二天,是一个晴朗的好天气。

昨夜的不愉快,早就在泪水与拥抱中化解,新的一天,充满了活泼的朝气与美好的阳光。我一清早就起了床,云帆把为我准备好的衣服放在我面前。自从来欧洲后,我从来没有为“穿”伤过脑筋,因为,云帆一直有着浓厚的兴趣来装扮我,他给我买各种不同的服装,总能把我打扮得新颖而出色。我想,学室内设计的人天生对一切设计都感兴趣,包括服装在内。现在,我面前的是一套黑色的紧身衣裤,长统马靴,一件鲜红色滚金边的大斗篷,和一顶宽边的黑帽子,我依样装扮,揽镜自视,不禁“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我像个马刺。只一忽儿,我就放了心,而且胆量也大了起来,那匹马确实十分温驯,我一拉马缰,向前冲了出去,马开始奔跑起来,我从不知道马的冲力会这样大,差点整个人滚下马鞍,云帆赶了过来,叫着说:“你玩命吗?紫菱?慢慢来行吗?你吓坏了我!”

我回头看他,对着他嘻笑。

“你看我不是骑得好好的吗?”

“你生来就是个冒险家!”他叫着:“现在,不许乱来,你给我规规矩矩的骑一段!” 哦,天是那样的蓝,树是那样的绿,湖水是那样的清澈,野百合是那样的芳香……我们纵骑在林中,在湖岸,在那绿色的草地上,在那林荫夹道的小径中。阳光从树隙里筛落,清风从湖面拂来,我们笑着、追逐着,把无尽的喜悦抖落在丛林内。纵骑了整个上午,回到小屋内之后,我又累又乏,浑身酸痛。躺在壁炉前面,我一动也不能动了。云帆做了午餐,用托盘托到我面前来,他说:“觉得怎样?” “我所有的骨头都已经散了!”我说,“真奇怪,明明是我骑马,怎么好像是马骑我一样,我似乎比马还累!”

云帆笑了起来。 “谁叫你这样任性,一上了马背就不肯下来!”他把烤面包喂进我的嘴里,“你需要饱餐一顿,睡个午觉,然后我们去划划船,钓钓鱼。晚上,我们可以吃新鲜的活鱼汤!”

我仰躺在那儿,凝视着他。

“云帆,”我叹息的说,“我们过的是怎样一份神仙生活啊!”

一帘幽梦 第四部分(19)

就这样,时光荏苒,一转眼,我们结婚,离开台湾,已经整整两年了。这天,在我们旧金山的寓所里,我收到了父亲的来信,信中有一段是这样的:

“……常收到云帆的信,知道你们在国外都很惬意,我心堪慰。绿萍与楚濂已搬出楚家,另外赁屋居住,年轻一代和长辈相处,总是很难适应的,年来绿萍改变颇多。楚漪今年初已赴美,就读于威斯康辛大学,并于今年春天和陶剑波结婚了,双双在美,似乎都混得不错。只是我们长一辈的,眼望儿女一个个长大成人,离家远去,不无唏嘘之感!早上揽镜自视,已添不少白发。只怕你异日归来,再见到爸爸时,已是萧萧一老翁了。”

握着信,我呆站在窗口,默然凝思。一股乡愁突然从心中油然而起,我想起我的卧室,我的珠帘,我们那种满玫瑰和扶桑的花园,那美丽的美丽的家!我想起父亲、母亲、绿萍……和我们共有的那一段金黄色的日子!我也想起楚濂,陶剑波,楚漪……和我们那共有的童年!我还想起台北的雨季,夏日的骄阳……奇怪,去了半个地球之后,我却那么强烈的怀念起地球那边那个小小的一隅!我的家乡!我的故国!我所生长的地方!云帆悄悄的走了过来,从我身后抱住了我。 “你在想什么?”他温柔的问,“你对窗外已经发了半小时呆了,窗外到底有些什么?”

“除了高楼大厦之外,一无所有。”我说。

“哦?”他低应了一声,沉默片刻之后,他问:“是谁写来的信?”我把父亲的来信递给了他。

第二天,云帆从外面回来,一进门就嚷:“收拾箱子,紫菱!” “又要出门吗?”我惊奇的问:“这次,你想带我到什么地方去?”他走向我,伸手递给我两张机票,我接过来,中华航空公司,直飞台北的单程票!我喘了一口气,仰起头来,我含泪望着云帆,然后,我大喊了一声:“云帆!你是个天才!”

扑向了他,我给了他热烈的一吻。

36、

还有什么喜悦能够比重回到家中更深切?还有什么喜悦能比再见到父母更强烈?为了存心要给他们一个意外,我没有打电报,也没有通知他们。因此,直到我们按了门铃,阿秀像发现新大陆般一路嚷了进去:“二小姐回来了!二小姐回来了!二小姐回来了!”

父亲和母亲从楼上直冲下来,这才发现我们的归来。他们站在客厅里,呆了,傻了,不敢相信的瞪着我们。我冲了过去,一把抱住母亲的脖子,又哭又笑的吻着她,一叠连声的喊着:“是我!妈妈,我回来了!是我!妈妈!”我再转向父亲,扑向他的怀里:“爸爸,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天哪!”母亲叫,用手揉着眼睛,泪水直往面颊上流:“真是你?紫菱?我没有做梦?” 我又从父亲怀里再扑向母亲。

“妈妈,真的是我!真的!真的!”我拼命亲她,抱她:“妈妈,我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

“哦!”父亲喘了一口大气:“你们怎么这样一声不响的就回来了?”

我又从母亲怀里转向父亲,搂住他的脖子,我把面颊紧贴在他的面颊上。 “哦,爸爸,”我乱七八糟的嚷着,“你一点都没有老!你还是那么年轻!那么漂亮!你骗我!你根本没有白头发!你还是个美男子!” “哦呀,”父亲叫着,勉强想维持平静,但是他的眼眶却是潮湿的,“你这个疯丫头!云帆,怎么你们结婚了两年多,她还是这样疯疯癫癫的呀?” 云帆站在室内,带着一个感动的笑容,他默默的望着我们的“重聚”。听到父亲的问话,他耸了耸肩,笑着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只怕再过十年,她还是这副样子!”

母亲挤过来,把我又从父亲怀里“抢”了过去,她开始有了真实感了,开始相信我是真的回来了!握着我的手臂,她上上下下的打量我,又哭又笑的说:“让我看看你,紫菱!让我看你是胖了还是瘦了?哦!紫菱,你长大了,你变漂亮了!你又美又可爱!”

一帘幽梦 第四部分(20)

“那是因为你好久没有看到我的缘故,妈妈!我还是个丑丫头!” “胡说!”母亲喊:“你一直是个漂亮的孩子!”

“好了,舜涓,”父亲含泪笑着,“你也让他们坐一坐吧,他们飞了十几个小时呢!” “哦!”母亲转向云帆了:“你们怎么会忽然回来的?是回来度假还是长住?是为了你那个餐馆吗?你们会在台湾待多久?……”一连串的问题,一连串等不及答案的问题。云帆笑了,望着我,他说:“我想,”他慢吞吞的说,“我们会回来长住了,是吗?紫菱?或者每年去欧洲一两个月,但却以台湾为家,是吗?紫菱?” 哦!善解人意的云帆,他真是个天才!我拼命的点头,一个劲儿的点头。 “哦呀!”母亲叫:“那有多好!那么,你们先住在这儿吧,紫菱,你的卧房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呢!你窗子上的那些珠帘,我们也没动过,连你墙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画儿,也还贴在那儿呢!”母亲永远称我那些“艺术海报”为“乱七八糟的画儿”,我高兴的叫着:“是吗?”就一口气冲上了楼,一下子跑进我的屋子里。

哦,重临这间卧室是多大的喜悦!多亲密的温馨!我走到窗前,拨弄着那些珠子,抚摸我的书桌,然后,我在床上坐了下来,用手托着下巴,呆愣愣的看着我那盏有粉红色灯罩的小台灯。母亲跟了进来,坐在我身边,我们母女又重新拥抱了一番,亲热了一番,母亲再度审视我,一遍又一遍的打量我,然后,她握住了我的手,亲昵的问:“一切都好吗?紫菱?云帆有没有欺侮过你?看你这身打扮,他一定相当宠你,是吗?”

“是的,妈妈。”我由衷的说:“他是个好丈夫,我无法挑剔的好丈夫,他很宠我,依顺我,也——”我微笑着,“从没有再交过女朋友!” “哦!”母亲欣慰的吐出一口长气来,低语着说:“总算有一个还是幸福的!” 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惊觉的望着母亲,把握着云帆还没有上楼的机会,我问:“怎么?绿萍不幸福吗?”

“唉!”母亲长叹了一声,似乎心事重重,她望了我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