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
“怎么了?”我笑笑,即使听了很多次,但从他口中唤出的我的名字,还是那么动人。
他没说话,目光专注地看着我,我一阵心慌:“我刚才在想事,叫我有什么事?”
他摇了摇头,面色看不出一丝异样,我最近走神的次数越来越多,而他显然是发现了。却迟迟不问。真不知道是别扭还是体贴。
我微叹口气,坐到他旁边,想了一会儿才开口:“如果有一天我忽然消失了怎么办?”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脸庞低垂,半晌才抬头:“不知道。”神色认真,认真中带着无助,他是真的不知道。
我扯了扯嘴角:“我也不知道……但,如果有一天我忽然不见了,你不能怪我,我绝不是故意离开你的。”
淡然的眼眸有情感闪动,他“哦”了一声再次低下头去。即使只是这样,对我来说也是足够了,一个眼神,就足够了。
犹记几星期前的一个夜晚,他在庆功宴上被人灌酒而醉的一塌糊涂。扶他回房然后被他死死拉住,冰蓝的眼眸睁开,一片朦胧,张口喃喃,贴近了才听见原来他是在说:“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
可想而知我的震惊,但一想酒精的功力果然不是盖的。不觉微笑似是自言自语地说:“你只有在喝醉了才会那么坦白吗?”
他听见,仰脸很认真地强调:“没、没有,我没有喝醉,我也没有不坦白……”平素苍白的脸色泛着淡淡的红色,消融了一贯的冷漠,连面孔的线条也像柔和许多。
我看着他,许久收不回目光,近乎贪婪。
知道醉酒了的人向来都是不可理喻的,我安抚地拍他:“好好,你没醉你也最坦白。现在快点自己躺平好吗?我要给你盖被子。”完全一副对小孩子的口气,说出来都觉得怪怪的。
他乖乖地躺好等我盖好被子。
一切完成,我想起刚才那句“不要离开我”,于是在他床边坐下。才发现他一直都没有闭眼,而是很专注地望着我。
“我不走。”我淡淡地说,心里忽然涌起一种相当复杂的感觉,是心疼吧,却也因他这样倚赖自己而高兴。
“哦。”他应了一声,眼睛仍是睁着,停顿了一会儿开口,“我睡不着。”说这话时,他微微皱起眉头,无限困惑的样子,声音也有别于一贯的冷淡,而是轻软的。
张迟陌,你的形象可是毁于一旦啦……我暗自想着,不过幸好夏瑜他们不在,只有我一个人看见,而我呢,很乐意保密。
“我睡不着。”见我没反应,他又重复,并撑着床沿要坐起来。
“别动。”我制止,“那你睡不着想干什么?”
“说话。”
我再次怔住,半晌后再次大叹酒精的威力,一边笑着问:“你想说什么?”
“什么都好。”虽然仍是没什么表情,但他的眼中是满满的坚持,“说你的事。”
“我有什么事?”第一直觉我就脱口而出,毕竟向来都不擅长说自己的事情,长这么大更是鲜少说过,所以潜意识里很抗拒。但视线触及张迟陌瞬间黯淡下来的眼睛,不知不觉又改口:“想听我的什么事?家庭?你已经知道了,其他的,就没什么了吧。”
“还有。”他很肯定,依然坚持,“你要说。”
我哭笑不得:“好吧。我叫林滟,2033年11月11日出生,原来在美国读大学。个性一般,成绩还好,兴趣广泛,与同学关系融洽。嗯……就这么多了。”想来还真可悲,三言两语就把自己说尽了,活的太失败了吗?
“不够。”
“啊?那……”我犹豫一下,再接再厉,“讲究生活品质,物质要求很高,离开城市和电就活不下去,讨厌古代的东西。”
“古代的东西……包括我吗?”张迟陌缓缓眨眼,又缓缓吐字。
我今晚不知第几次头大。“咳,不包括,你还到不了那么古,我指的古代……是说几百几千年前那样。”就像《红楼梦》之类。又想说你不是东西,可似乎有语病,看他没打算追究的样子也就闭上了嘴。
“哦。”他点头,唇角上扬,露出个有史以来最开怀的笑,就像个孩子,睁着懵懂的眼对这个世界充满希望。但终究也只是我的错觉。
“还要说么?”忍不住伸手将他垂落在脸颊的发丝拨到耳边,为自己放肆的举动心跳不已,脸上却还是平静温和的笑,原来自己隐藏情绪的工夫与张迟陌相比也是毫不逊色的。
说话简洁的人通常都是一语惊人,他也不例外,无论是醉酒还是清醒:“男朋友呢?”
“有过一个。”关于他的记忆遥远的只剩下个影子,就连那似乎永不会散去的香草味道也淡的闻不到,现在说起已然无比坦然,就算面对着现在所爱的男子。我耸肩接着道:“但他把我甩掉。说我太过冷漠并且从未爱过他。”
“哦。”张迟陌淡淡地应,再无别的话。
怎么说还是有点失落,我看他:“该轮到你说了吧。”承认有点趁人之危,哦不,是趁酒之危。
他垂下眼帘,有一瞬间我还以为他要装睡蒙混,或者是我运气太背,就在这紧要关头他真的睡着。垂头丧气正要离开之时,才见他抬起眼帘,只不过视线不是向我。
他盯着天花板上某一点,却像看着更远的地方,语气一如的淡然和冷漠:“我是私生子,却是我父亲唯一的儿子。母亲死后我被父亲接回日本,要我继承他的事业。他是那里势力最大黑帮之一的帮主,呼风唤雨,无所不能。呵呵……可却有个最不争气的儿子,天天只想着玩音乐。到那没多久我就逃回了国,当然是不可能成功。但一次失败,我会逃第二次,第二次失败,就有第三次……就这样,最后他也心灰意冷了,却在我满心喜悦以为达到目的的时候,说给我想要的时间和条件,只是一切,必须在我三十岁那年结束。”
微微停顿,他目光依然遥远:“我惟有答应,就算没有一生,有十年也是好的。但我还是会怕,怕他终究等不到而违背诺言,怕我失去音乐就再也活不下去,在这十年之后再让我回到那个家,是多么残忍的事情。
“圣影就是我的一切,我真的想它一直存在、到我死。所以你跟我说的时候,我是那么喜悦,从出生起,第一次那么的喜悦……”他转过头深深的看着我,仿佛一眼便能望进心底,“是真的吧,滟,你决不会骗我的,是吗?”
与说“但你说五十年后圣影还存在。我不知道是不是后来发生了什么,难道真有什么能改变这一切?”一模一样的神情。
他无法完全相信,却又宁愿全全相信,永远的圣影,实现的梦想——这样的矛盾,这样的他……我久久开不了口,怕哭。
对不起,我是骗你的,圣影会在2004年2月13日解散!就要溢出嘴唇的话,却因他闭上的眼坠入睡梦而硬硬止住。
老天也不让我说吗?我无助地趴在床沿,那就让我对他隐瞒到最后一刻吧……第一次那么喜悦吗……
***
过了几天,我找到brad,知道这样做很没用也很傻,却还是想多了解些林以远的情报,看能不能改变什么。
正好是晚饭时间,于是我大方地说要请客,brad虽然总被我耍却也不笨,但狐疑归狐疑,白吃的饭还是要吃的。
两人点了菜,喝着茶沉默。
可有他在,沉默永远不会很久。现在的他,早已恢复从前那个只会闹会笑的大少爷,中间突发的感情事件似乎早早就烟消云散。前后不过几个月,年少的感情,那种算不上爱的感情,来的快也去的快。
“你有什么预谋?”果然,第一杯茶的第二口刚咽下去,他就开口了。
我露出相当无害的笑:“没什么,就是想犒劳你一下。最近演唱会上表现不错,歌迷反映很强烈,直说你气质歌艺就连长相都变的比原来好很多……”
“靠!你什么意思,是说我原来气质歌艺和长相都很差吗?”头发从银白色换成黑色的brad多了几丝从前没有的沉稳,颇似林以远,但也只是外表上而已,内在吗……我无奈摇头。
“我说错了,口误口误。”有求于人,态度就要恭敬。
“哼。”
“对了……听说你有个哥哥,叫林以远?”小心谨慎地开口,一边观察brad的脸色,人单纯就是有个优点,光从脸就能让别人看到内心,方便可靠。
他惊讶地睁大眼:“你怎么知道?”
“秘密。”我得意挑眉,切入正题,“那他有个未婚妻,你知不知道?”
“什么啊?你问这个干什么?莫非……”brad故作聪明地一弹响指,又笑得过于灿烂开朗,大大的眼睛望着我仿佛我是什么千年老妖精,“你爱上他了?”
一阵冷颤,我想也不想就激烈反驳:“去你的!”真是罪过。
“也是……我说前阵子你还被张迟陌迷得团团转呢,怎么就看上我老哥了?是不是张迟陌同志太冰太冷啦,冻死你了?”
“再乱说我泼你。”我收敛笑颜,悠哉地举高茶杯,用一种若无其事地语气说到,这样说出的恐吓其实威力百倍,尤其是对brad这种人。
他往后一躲,知道我说的出必然也做的出:“哎呀,那你为什么问我老哥的事啊?”
“我、好、奇。我、愿、意。”
“你?……”
觉得有点过火,刚才还告诫过自己态度要恭敬呢。我放下茶杯,整理一下过于凶神恶煞的表情,才笑着又说:“就当吃饭时的聊天吗,再说,经纪人了解一下明星的家庭情况很正常啊,告诉我吧。”
brad看着我,看啊看,而我呢,就笑啊笑,看谁比的过谁。
最后,即使仍是无限不解和疑惑,他还是先一步投降,问:“你刚才问我哥什么?”
“你哥是不是有个未婚妻?”我重复,总不能问你知不知道苏舞是你哥的未婚妻,你未来的嫂子吧,这样不知道都变成知道了。我嘴很严的,才不像夏某人。
接着,我看见brad本来已经睁的很大的眼又继续无限增大,连带着他的嘴,就差放个鸡蛋:“我怎么都不知道?!最近的事吗?我已经好久没联络他了!该死的,这么大事也不告诉我这个亲爱弟弟,怎么有这样的哥哥啊……你是怎么知道的,报纸上吗?”
我静静地看了他半晌,才敲着桌面沉声道:“说实话,小弟。”
“呃……人家、的确不知道啊……”眼睛和嘴巴立刻缩小,试图展露出万般无辜的样子。
“想骗我,你还是嫩了点。”我眯起眼睛,说不清为什么认为他是在说谎,但我相信自己的直觉,也凭我对他的了解,“快说。”
“咳咳,今天好冷喔……”
“屋里有暖气。”
“咳咳,菜怎么还不上?”
我瞟他,叫来服务员:“麻烦请快点上菜,这位先生很饿。对了,顺便拿点咳嗽药。”
服务员的脸上仿佛划下黑线,却还是必恭必敬:“我们这里没有咳嗽药。”
“那就醋吧。”我笑笑,指着brad,“这位先生的嗓子里似乎卡了什么东西。”
“没有没有,你下去吧!”brad脸色涨红,看着服务员离开才冲我吼,“你存心让我丢人是吧,我嗓子里哪有卡什么东西?”
“我以为是那东西妨碍你说实话。”我依然不冷不热,又淡淡地撂话,“你到底说不说?”已多了几分威胁加恐吓的意味。
“好啦,我怕你了……”再次宣告投降,这一局又是我胜。“他是有个未婚妻,而且似乎是从小就订下的,本来我以为他很不愿意,没想到他居然说他爱上那个女人,还非她不娶咧。”
本想问“那个女人”是谁,却终没有开口,只是又听他说道:“但似乎那个女人并不喜欢他,而且很抗拒这门婚事。开玩笑,我老哥那种人,从小到大什么没有,他要的东西就一定要得到。他很认真地对我说过,为了得到她,什么都做的出来。那样的神情,让我看了都打冷战,虽然他是我亲哥,但我从小都一直很怕他,也知道他的说道做到。但总归不关我的事,我也只能希望那个女人自求多福了……可怜那。答应就得了呗,惹上我哥……啧啧,太不明智啊。”
说罢万分遗憾的样子,又看向我:“喂,所以我说你要是看上我哥是绝对没希望的啦。他只要爱上就是一生一世的事,不会变心的。”
“你知道那个女人是谁吗?”没搭理他的调侃,我沉默片刻问道。
“不知道,他都不告诉我。”少年很委屈,“我还真想看看什么样的女人能把我哥迷成那样呢。”
我应了一声便再不说话,从brad这里听到的我从苏舞那里多少已经了解到。但却更了解了爷爷的为人和他的坚持,一生一世的爱固然可贵,但若爱错了人,便是可怕。
仿佛看见爷爷说绝对要得到苏舞时的表情,心里一阵寒冷。
菜陆陆续续地上了,我全然没了胃口,对面brad吃的不亦乐乎,忽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