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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散高唐 佚名 4863 字 4个月前

天下大局的术法,是否真的存在?”

瑶瑶思忖许久,道:“抑或只是我年纪轻轻,道行太浅,无法参透术法的真谛。以我所见所闻,只感到术法做不到的事情有很多,巫师纵有一身技艺,每每也只能对时事徒叹无奈。”

“那么说术法是没有什么用处的了。但为何人们依然笃信不疑?”

“因为术法力量无边。”

“这与你刚才所说的,似乎有矛盾。”

“术法之所以有强大的力量,正是因为有人愿意相信它。换而言之,是人的信愿赋予术法的成就,巫师的技艺不过是察觉和利用人的信愿。假如信愿广大无边,那么巫师就能够制造奇迹。而假如并无信愿存在,那么再卓著的巫师也不能改变时局。”

“不知这么说,你可否明白?”末了她歉然一笑。

虽然隔着面具,他似乎也感觉到了她的笑容,颔首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瑶瑶在心底长叹一声。这样的话,任何一个巫师也不会亲口说出,除了她的姑母馨远公主。语言不过是一个神秘的楔子,思绪却如同蛛网般慢慢地铺扯开来。她以为她早已忘记了公主的教诲,没想到事隔多年,某时某刻,这样的话在一个离奇场景下脱口而出。

当年不解的机锋,如今好似亲身痛悟一般。自槐江帝起,冰什弥亚上下都陷入了混乱的欲望之中。他们迷失在自己的“术”里,连巫姑亦死于帝王的野心。人心散乱,信愿不归,国破家亡,流离失所。

这些源自馨远公主的言语,这个年轻人真的能够懂得么?迷失和歧途本是生之必由,无论贵贱,无论贤愚。即使一开头就明明白白的,到头来依然堕入迷茫。所以说,明白了如何,不明白又如何呢?瑶瑶自己又能够参悟多少?

她不愿多想,这只是个宁静的夜晚。两只面具烁烁相对,恍若长天里最后两颗零落的星。

很多年之后,她依然会怀念起苍白失神的少女时代中,那些水色的夜晚。最初的最初,月光有着水晶般虚幻的光泽。这些光泽,甚至不留神照亮了她某一部分的依旧稚嫩的情绪。

然而在那之后不久,他就消失了。

虽然他从未提过自己什么时候再来,但当她数到第一百日,他的身影仍旧不曾出现在高唐庙狭小的门廊上,她就将记数的绳结扔进了火盆里面。

同时她越发不会注意塔里的其他来访者,甚至开始无视薜荔。他不再来以后,她有了一个新的习惯——在有冷风的夜晚,不睡觉,整夜整夜地坐在塔顶。

冬天到来,高唐庙之外,天空地旷,惟有白雪。

“公主,你爱上他了?”薜荔试探着问。

她的主人恼怒地瞪了她一眼。傀儡立刻低头,躲到了墙角的暗影里,显得身影模糊。

“或者你应该尽快解开自己的束缚,从这里逃出去——”停了一会儿,傀儡继续建议着。她的意思是,逃出去了,你就有可能找到他。

“我没有爱上他。”瑶瑶清楚地打断了傀儡。她对自己,也对薜荔说,她根本就不懂得什么是爱情,也永远不需要懂得。爱情,那本来就是骗人的东西。

她并无痛楚失落,只是在寂寞的时候,会想念他,会回味他的形影话语。白雪皑皑,掩盖了天地的界限,掩盖了时间的变迁,掩盖了一切情感和真相。她想她所有的情绪,只是源自对自身的寂寞的同情,就像同情冰的冷,同情雪的白,仅此而已。

而当这一切渐渐远去之后,冰雪消融,大地复苏。这时候她远望空桑岭,大扶桑木上,金乌鸣叫了。于是她得知了青王武襄驾崩的消息。瑶瑶坐在高塔之上,看见天边一颗淡蓝色的明星卒然陨落,心里一面如释重负,一面却稍嫌空虚。长久的等待,使得快意也变得淡薄了。青王后湘夫人应该也去世了吧?继位新王清任,不会在宫廷中为湘夫人留下位置。

——但是,她的封印竟然还在。她还是不能张开翅膀,飞离这个牢笼。而此刻,她隐隐地,是多么希望自己能离开。难道她最初的猜测竟然是错误的?如果湘夫人的死都不能给她带来自由,她还需要等到什么时候?

那一刻,瑶瑶再次绝望如死。她卧倒在高唐庙背后的一间阴暗的阁楼里,再次陷入无日无夜的睡眠中。每一次睁开眼,或者是白天,或者是黑夜,都只看见薜荔的眼睛,蒙着一层浓郁的忧伤。

半年之后某一日,她发现那个人又来了。

她坐在塔顶往下看,正好看见他漆黑的发辫。穿堂风吹进来,把他的青色长袍鼓起,仿佛幽夜里绽开了一朵暗的花。他进得门来,四处张望,最后终于看见了高处的她。依旧是那张青檀木的面具,忽然间好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竟显出了灿如日光的表情。

她怔了怔,忽然庆幸自己坐在逆光的地方,他看不清她的反应。没有像往常一样跳下去接待他,她只是静静坐着,不知道自己是该生气还是该不在意。

他发现,他上次来看的一些书,还留在一边的案几上,连翻过的页数都不曾改变。外界已是天翻地覆,这个小小的院落里,空气依然沉静如水。而他自己的到来,却像一块石子,击破了一池止水。

他抬起头,正撞见她的目光。呆板的傩面遮住了她的真面目,令人不敢公然直视。但他是多么喜欢捕捉面具后面,偶尔闪露的一线灵动的眼光。

“你还好么?”到底还是他先开口问候了。

“很好。”她惊疑不定,机械地回答着。

“我来,是想请教你一件事情。”他说。

“请讲。”虽然目光游疑着避开他的脸,那语气竟然还能是一贯的波澜不惊。

“你愿意离开此地么?”

瑶瑶吃了一惊,犹疑道:“我奉命看守此地,不能够离开的。”

“不能够,”他微微笑道,“那么说,你还是想了。”

她不作回答。并不是不知道怎么说谎,只是不知道——怎么在此时此地说谎。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我带你走可好?”

她垂头不答,心中越发地惊疑。这时她想起来,她连他是谁都不知道。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呢?是真的要带她走?走到哪里去呢?

“湘夫人已经去世了,现在我可以带你走了。”他慢慢地说,“你不愿意吗?还是你不相信我?”

是不相信他,但她不能这么说。她一边思考着,一边看了他一眼,就在这时,他忽然揭开青檀面具。

毫无准备地,瑶瑶看见了他的容貌。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要害,她心里一慌,还没有想清楚,自己就从塔顶落了下来。

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破体而出,令她浑身痉挛。风掠过两肋,头脑一片空白。

当她醒悟过来时,已经被那人稳稳地拥入了怀中。

面具下的那张脸,这时离她不到一指远,明朗的眉眼被这意外的喜悦照亮了。而她却是五味杂陈,想不到踌躇了这么久,最终还是这样了。她终于破开了湘夫人的禁咒,虽然依旧有些不甘,然而心底一个声音却不停地叫着:“就是他,就是他了。”

他却不虞有它,自然而然地摘下了她的傩面。面具下的容颜,以一种幽秘而抑郁的美丽压迫着他,令他窒息。他端详许久,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决心似地抱紧了她。

瑶瑶感觉得到,她的身体里,被束缚已久的灵魂猛然惊醒,四处奔突,令她神思恍惚,站立不稳。她听见他用焦灼的语调,在倾诉着什么。可她想要细听,却无法听得明白。他低头吻她的额、她的唇。年轻男子的气息,犹拂过春天草原的青色的风,陌生而炙热,紧紧裹住了她。曾有那么一会儿,她下意识地觉得不妥,但却根本无法拒绝。

他的吻小心谨慎,却又因为抑制不住的浓烈渴望,而不停地颤抖。一种奇特的悲欣交集的滋味,几乎揉碎了她的肝肠。她惟一能做的,就是同样炽热地回吻他,就好像她从很早很早之前,就已经等待着这一刻了。

薜荔小心地在黑塔里面巡视,锁紧了所有窗牖,放下了所有的帷幕。当缠绵的叹息声消失之后,她悄悄回到塔底,躲在帘幕之后窥探。

那年轻人守在榻前,默默地注视着熟睡的瑶瑶,良久方站起,从地上拾起自己的深衣、袍服和衣带,一一装束起来。穿戴已毕,忽又顿住,将青袍又褪了下来,轻轻覆在瑶瑶身上,又看了一回,这才蹑手蹑脚地出去。

“等一等,别跑。你不是要带她走么!”薜荔慌了,追了上去。她想要留住瑶瑶的情人,不由得伸出手去拉他。

然而她的手从他的身体里穿了过去。他根本无知无觉。

薜荔呆了呆。

再一抬头,那人已经消失在拂晓的风中了。

薜荔满腹失落地回来。瑶瑶还没醒,洁白而纤细的身体横在榻上,有如一束素帛。那件青色的袍服只披了一小会儿,就滑落到地上了。而瑶瑶的命运,却已经再次被颠覆了。

※版本出处:新浪读书频道※-2

第三章 楚魂寻梦风飔然

重生双翼的瑶瑶,却再未提及过离开高唐庙。她将他留下的青衫铺在卧榻上,夜夜等待他的到来。

他的造访并不很频繁,一个月也只有可数的几次。如同夜雾一样乘着夜色潜入塔中,又必须赶在第一缕晨光之前悄然散去。每当他站在门边,掀开斗蓬,露出凝着寒冷露水的眉毛,她便一言不发地扑入他的怀中。幽欢苦短,他们甚至没有太多的时间交谈,只能尽量地胶着在一起。

没有过去,没有将来。他走入她的黑塔中,她便不再有任何杂念,彻底地把自己抛弃在情爱欢愉的无底深渊之中,就像即将渴死的鱼发现了水,不顾一切跳入漩涡。她甚至不曾注意对方的反应,只顾沉浸在自己的爱情中。

而更多的夜晚,她会坐在塔顶,独自沉浸在绵长的思忆里。

“湘夫人的禁咒虽已解除,你可知你陷入了另一个牢笼?”薜荔会这样问她。

瑶瑶回头看她一眼,漠然地说,我知道。

或许,现在的她认为,自由只是空泛的东西,或者还不如一个等待来得真切。薜荔哀愁地看着她。那一年,瑶瑶二十岁的青春,被这个意外所改变。于是她忘记了一切,不再是她自己。此后多年,她回忆起那些甜蜜的黑夜,都会喟然叹息。生命总是寂然的长夜,惟有那些盲目的情爱,荒唐的欲望,才能略微点缀冷暗的背景,却又如同花火般一瞬即灭。

时间似乎过得很慢。夔历三百九十四年,宫中的宫使忽然来到了高唐庙,传达上谕。就破败的高唐庙而言,这是从来没有的事情,瑶瑶换上礼服,跪在宫使面前,听到的却是这样的消息:新王继位,要重修高唐庙。

“可是,”她踌躇着问,“修缮庙宇期间,我应该住到哪里去呢?”

宫使说:“公主可以进宫暂居。”

瑶瑶听见“进宫”两个字,心忽然狠狠地缩了一下,过往的某种隐痛悄然升起。

宫使和颜悦色地问故冰族公主,作为高唐庙的看护者,她对庙宇的修缮有什么意见或者要求。

瑶瑶思忖一会说,我只要留下那座黑塔。

“此塔是湘夫人留下的圣物,主上原也不打算动它。”宫使道。

瑶瑶点点头。如果要动这座黑塔,那么掩埋在塔底的秘密就会被发现了。时隔多年,那个秘密似乎都已被她自己所遗忘。忽而记起时,耻辱还是快意都似乎渐渐淡去,某种莫名其妙的惆怅却涨满了心间。

宫使走后,她开始焦灼地渴望着她的情人,希望在高唐庙修缮工程开始之前能够与他一起离开。她记起了他的承诺,要带她离开。然而她数着日子,他再也没有出现。

不久,有一个仆从模样的人来到高唐庙,说要取回主人遗落在此地的外衣。

瑶瑶闷声不语,自取了那件青袍来,递与来人。

那人却不接,歉然道:“主人说,不止要衣裳,还要带回衣中之人。”

原来他终于听到了她的呼唤。她垂下头,不让那仆人看见自己失神的模样。薜荔走过来,帮她把青袍裹在身上。高唐庙黑森森的门槛外,正停着一架轻便小车。她跨上车去,忍不住回望那黑塔,在于归的喜悦之中,悄然发出一声长叹。

时隔五年,瑶瑶第二次看见郢都城的风貌。五年前,也只是清晨匆匆一瞥,这一回却是在光天化日下,细细观察中原第一大国的帝都的繁华风光。她不由得记起已经消亡的故国,不由得心生悲叹。曾经同样光荣的冰什弥亚,而今早已化为废墟。

忽然,几声鞭响劈开了街面上的嘈杂。瑶瑶发觉他们匆匆地把马车赶到了路边一处门楼下。她探出头去,看见路上乱了起来,小摊贩们忙不迭地收拾着零碎货品,大人拉着尖叫着的孩子们四散奔跑,隐隐听得见人叫:“大巫来了,大巫来了……”

过了一会儿,只见路尽头压过来一个黑沉沉的队伍。如云的旌旗遮住了日光,一时间天色昏暗。瑶瑶注意到旌旗的中间有一架极高的马车,车架上坐着一个白面老人,穿纯黑长袍,袍子上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