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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散高唐 佚名 4886 字 4个月前

只有她和她的傀儡知道,青王室的悲剧是早已注定的。多年前,正是在这间高唐庙的黑塔底下,她用婴孩的鲜血写下了残酷得近乎疯狂的咒语。那正是她对湘夫人发下的誓言,诅咒青王室断子绝孙。到今天,咒怨如期实现,她却感觉到了这漫长无尽的复仇为她自己带来了沉重的压迫感。

她从未后悔,他们罪有应得。她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如果她偶尔有所愧疚,她就认真告诉自己,丝毫不需要考虑清任的感情。但是这一晚,她却无法面对清任痛苦的脸。她甚至发现自己其实从来也不曾心平气静。有时她宁愿相信,其实自己的咒语并未实现,一切只是庆后自己犯下的罪孽。她猛烈地晃了晃头,不愿再去想这个问题。没有谁知道这个秘密,只要她自己不提。那些死去的生命,已然尘归尘,土归土,所有的复仇都不可能停下脚步。

“莫非我是受了诅咒?”清任忽然喃喃自语。

瑶瑶浑身一抖,差点怀疑他看透了她的心。只得强笑道:“什么啊,哪有这么多诅咒。”

“若不是诅咒,为何无辜死了这么多人的性命?”清任苦笑,“就算是受了诅咒,我也毫不意外。”

她看着他,伤感的脸上浮着憔悴的尘。有那么一刻,她心软了,忽发奇想,于是抄起一把蓍草,撒在水中,“若我还像十五岁时,能看清过去未来,这件事情就不用这么麻烦了。”

“哦,你可以替我看清是什么诅咒么?”清任道,“你可以替我解开这个咒语么?”

“把我翅膀上的封印解除,我就能拥有过去的法力,能够知道一切灾厄的缘由。”

“真的么?”他的眼睛闪动着。

瑶瑶故意转过头,不看他,不知怎么就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真的。——要不要我们再做一次交易?我替你消灾,你放我自由?”

“那可不成,”清任道,“我不能放过你。”

他果然不答应,瑶瑶心里一宽——如果他答应了,她能怎么办呢?

“上次为了求雨,轻易地答应了你。结果,我中途几乎悔死。我宁愿永远被诅咒断子绝孙,也不会放你离开的。”

她自嘲地笑笑,“究竟你攥着我有何用呢?”

“我不攥着你攥谁?”他的瞳孔中忽然闪过一抹猩红。

她却不敢再面对着他,于是转身望向窗外。夜色浓滞,冷雨声声催人倦,一时竟有些恍惚。

如果时光能够倒回,如果槐江帝不曾挑起两国的战争,如果冰什弥亚不曾覆亡,那么她也许会作为公主,与邻国的大公子喜结连理,成为一对佳偶,他们会成为幸福的帝后;国破了,家亡了,如果她不曾被他的父亲凌辱和监禁,那么她至少可以逍遥来去,也许某一日与他邂逅,与他结为知己,远走天涯;再退一步,如果她不曾离开黑塔,他不曾换作青王的面孔,而只是她幽会的情郎,她至少也可以把那夜夜的欢愉维持下去。甚至,哪怕她不曾写下那个可怕的咒语,今天的她也不至于面对他黯然垂首……只是命运在每一个节点,都向着更令人绝望的方向逆转。绵延的青水无穷无尽,没有人知道它流向何方,只知道它一去永不回头。

——不会的!这都是她的幻觉。她从生下来,就是天阙山中的巫女,注定被监禁在凝固的时空里,磨损了她美丽的羽毛。而他则是注定不安分的君王,在权谋的巅峰挣扎搏斗,永世不得翻身。他们的生命注定不应该有任何交点。这本来就是一个错误。

高唐庙外,正是大雨倾盆,沉闷地打落在青石板地上。昏暗的烛光透过灯纱落下来,割据了两人的身影,如同束缚了一道道绳索。

忽然间,她发现颈间触到一股温润的气息,紧接着这股热流卷住了她的全身。

“瑶瑶,你真的是凤吗?”

她僵了那么一小会儿。他的手指划过她的面颊、脖颈、前胸……越来越炽热……

她忽然意识到他在做什么了。

“放开我!”她拼命用手推拒着,“我说过你不可以再碰我——”

“你真的是凤吗?”清任只是固执地询问着,“那天求雨之后,我一直很想问你,却又不敢问。你真的就是那只凤吗?”

瑶瑶的衣衫被撕开了,露出天鹅一样的胸脯,烛光下白皙刺眼,上有一道陈年伤痕,如同玷污了洁白的美玉。清任看到了这一幕,面色顿如死灰。

瑶瑶明白了,她不再挣扎,看着他颤抖了双手,来触摸那丑恶的伤痕。

那赤红的伤痕,纠结隆突,盘曲在她心口的位置上,就像一块宿命的烙印,从体肤到魂灵,一直深深地烫了进去。长久的怀疑终于成了事实,他用冰冷的指尖摩挲着,这伤痕的外形,于他而言是如此狰狞可怖。

瑶瑶低头,看见他俯在自己胸前的脸庞,呈现出溺水者的绝望表情。

“我就是曾经被你射落的那只凤。当年,就是你把那只凤鸟,送到你父亲的寝宫里去请赏。”瑶瑶喃喃地说,“是这样的吗?”

清任沉默良久,道:“我放你自由。”

“畜牲,”瑶瑶仿佛没有听见他的允诺,只是静静地说,“你们父子俩,都是畜牲。”

清任像是忽然间疯了,他仿佛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感觉不到,不管不顾,抵死纠缠。他三下两下就扯去了她的巫袍,肆意咬噬着她的寸寸肌肤,仿佛焦渴的旅人找到了甘泉。她想哭,想嘶叫,无奈天旋地转,身轻如羽,堪堪落在他燃烧的怀抱里。

幽深的高唐庙,只有他们两个人。她像一束折断的茅草,洁白无瑕地躺在冷硬的地砖上。疾风骤雨般的压迫和冲撞,令她几欲窒息。压在身上的男子,身体苍白,脆硬如玉,仿佛一碰就会碎裂。这曾经熟悉而温暖的躯体,此刻令她的伤感直入骨髓。她终于忍不住展开双臂将他紧紧环住。于是他就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发出孤苦的呻吟。地砖的冰冷和他的烧灼,交替撞击着她,冰火相煎之中,她只想缠住他,像藤萝一样紧紧缠住他……

高唐庙的殿宇空旷宁静,她仰面朝天,坦然直面神灵的俯视。窗外雨声如潮。

清任醒来的时候,觉得头痛欲裂。他发现自己整齐干净地躺在寝宫里面,而瑶瑶早就不见了。他环视四周,发现并没有任何异常。

司礼监上来,禀报说今天一大早,高唐庙的巫姑就失踪了,没有留下任何书纸。

“知道了。”清任道。

他低头查看自己的衣衫身体,想要找到她留下的痕迹。然而除了那只曾经束缚了她的碧玉环,什么也没有。她走了。他终于为她解开了禁锢,令她恢复了法力,于是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传我的旨意,任命巫姑为大祭司。”

“可是,主上——”大仆显然有些不知所措了,“巫姑——”

“她会回来的。”清任不耐烦地反驳道。

夔历三百九十七年,巫姑瑶姬远行。同日,青王清任以谋害小公子之罪,罢黜巫谢,斩于南门外,同时任命巫姑瑶姬接任大祭司。朝野震惊。

因巫姑在外,大祭司之职由副祭司巫襄暂摄。

三年之后,巫姑远行归来,入主神堂。青王清任亲授法器风波鼎。

远行三年的瑶瑶,仿佛苍老了许多,也沉静了许多。清任有些惊讶。当他把风波鼎交给她的那一刻,他看见她眼中波澜微起,于是知道,自己在这三年的离别悬思之中,也老了不少。不过,他一直都知道,她会回来,一定会回来的。

※版本出处:新浪读书频道※-4

第一章 瑶姬一去一千年

青夔历四百一十七年,郢都城外神水苑昔辉堂,天罗花灿若明霞。

一缕清冽的芳香从昔辉殿深处悄然飘出,如春日游丝,乍暖还寒,不肯教人醒又肯教人睡。廊檐下聚着十来个少年武士,个个压抑着兴奋的情绪,鸦雀无声。豹子一样的闪烁眼神,不住打量着满枝满树的娇艳天罗花。

青王清任穿了一身布袍,斜靠在长廊一角的一只竹椅上出神。今年的天罗花开得格外灿烂,一枝枝抽尽了骨干里的精髓,轰轰烈烈,不教花瘦。倒像是这天罗花也打定了主意,拼却了所有的韶华,尽情肆意只争一朝。他这样想着,为自己斟了一杯绿酒,缓缓移到唇边。

“咳咳……”碧绿的酒水,洒到了襟袍上。

一名青裙的女官,一直默默地注视着青王,此时见状,便疾步趋前。

清任微微一笑,面不改色,从她的托盘里拾起一块白帕子,拭去嘴角的酒渍。一抹晕红沿着嘴角已经落到了他的衣袍上,沿着丝的纹理慢慢渗开,犹如妃色的天罗花在襟袖间幽幽开放。

“王可要更衣?”傀儡薜荔低声问。

清任点了点头,扶着薜荔的肩慢慢站起。那边比武的少年们尚未注意到青王的失态,这时一群天罗雀忽然飞进了丛林,激起一阵扑啦啦的声音。少年们纷纷举起弓箭。只听一阵“咻咻咻”的箭雨,转而一阵欢呼声在人丛中传开。

清任驻足转身。天罗花林里,早有侍从官冲上前去,用银线织就的绢帕裹好尸身尚且温热的燕子,放在描金漆盘里,呈到主上面前来。

清任看着托盘中的那只燕子,胸前插着特制的小金箭,一团殷红浸透了薄薄的羽毛,仿佛一团落花。

天罗花鸟,是春天里的最敏捷的精灵。

“赏。”清任道。

青王一年一度的春狩,也是少年将官们展露武功、出人头地的好时机。许多年前,春狩是在青水北边荻原上举行的。春草长天,牧野鹰扬,王公大臣们各领一色兵马,浩浩荡荡自郢都的东门而出,长长的队伍如同一道飘虹掠过初春的原野。青王亲自领射,猎物赏赐比赛中的优胜者。所以春狩亦是窥探上眷、勾心斗角的好时机。

青夔历三百九十四年,上代青王武襄死于暗杀,青夔后湘夫人畏罪投缳。混乱之中,二十四岁的大公子清任举兵继位,重振朝纲。次年春天,为了冲去遍布郢都宫城内外的杀戮之气,青王清任遍邀青夔国公卿贵族,会猎于荻原。当时盛况,旌旗遮天,浮尘千里。年轻的青王一举射杀横行大泽中的水怪白纹饕餮,百官震慑,以为新王年轻英武,神勇非凡。青夔人尚武,清任便以此举震慑民心,从此奠定了他稳若磐石的统治。

虽然同样武功卓绝,曾经是青夔大军中最勇敢的一名武士,清任并不像他的父亲一样热衷于南征北战,扩大疆土,即位之后仅在荻原的围场上显显身手。

经过武襄一朝的杀伐,青夔征服包括冰什弥亚帝国、望海国、息国、九嶷山幽族以及青水下游大大小小的诸多部族,青夔由青水流域的一个普通部族,演变成了云荒第一大国,疆域南及碧落海,北至九嶷山,东达天阙岭,西部则直接与云荒的眼睛——镜湖相连接。这样的辉煌,是云荒大陆有人类以来,从来没有哪个部族曾经做到过的。

然而连年征战,也严重地消耗了国家的财力。周而复始的征兵,又得民怨沸腾。南方的望海郡,是最先被征服的部落。那里的蓝衫商人经营海上贸易,原本十分富庶,因此也成了武襄王剥削最重的地方。夔历三百六十年,蓝衫商会的商人弄到了武器,勾结鲛人叛乱,甚至一度打到了青水以北。平叛之后,武襄不得不册封其心腹大将白澧为白定侯,长年镇守海疆。到武襄王末年,国库已然趋于空虚,而门阀贵族把持的朝廷又陷入了腐败和疲软的泥潭,湘夫人有心整治却收效甚微,反而得罪了不少朝臣。清任则趁此机会争得了权贵们的支持,顺利登位。

王位一旦坐稳,他就开始着手清理武襄朝以来的种种积弊。首先是结束了长达三十年的扩张战争,青夔的铁骑不再横行,邻近诸国额首相庆。清任与各国签订和约,命老弱兵士解甲归田,令民众休养生息,又陆续免除了三十余项捐税和劳役。从王宫的修缮费用中拨款修筑河堤,疏通河道,从而结束了青水下游年年洪涝的历史,次年又组织工匠开挖七道水渠,灌溉农田。这番大兴水利之后,青水下游平原的木禾的收成翻上了一倍。五年之内,国库粮仓就重又堆满了如山的银钱米粮。夔历三百九十六年的大旱,有些州府几乎颗粒无收,也并未造成严重的恐慌,全赖各地国库存粮的救济。

国力好转,外患平抚,清任便着手整治朝政。相比之前的努力,这件事情似乎更为棘手。新即位的青王虽然励精图治,老派的贵族也依然强势。有人说:“这青夔国,不是他清任一人的青夔,是贵族们的牧园。”以庆延年为首的官僚们,表面上虽然支持青王的改革新政,暗地里却处处设难,不肯在自家的利益上有半点让步。各世家派系互相牵扯,盘根错节,整个儿的青夔官僚系统早已被他们渗透,如同铁板一块。清任每向前走一步,都如同泥泞中跋涉。然则越是如此,清任便越不肯服输,以一人之力与官僚们拉锯,并未真正落过下风。几番斗争下来,贵族们也清楚地看到,武襄的继任者虽然表面上温和儒雅,然则行动起来手腕却凌厉狠辣。即使是被他敬为元老的庆延年,亦不敢在他眼皮子底下过于造次。在青夔历三百九十六年,清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