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为什么?呵呵。她们不明白,我可知道——那个位置太危险,容易遭人忌恨,”白雍容微微一笑,“所以我退避三舍。”
真的是这样吗?清任怔了怔,“你是不同的,雍容。”
白雍容笑了笑。
“除你之外,后宫之中我想不出还可以信任谁。”清任动情道,“这些年你助我甚多,我……总觉得亏欠你。”
“何以如此。”白雍容笑道,“雍容为主上做的事,都是雍容自己的意愿,不需要主上回报,更谈不上亏欠。若是想着凭借这样那样的功劳,来求你赏赐一个后位,反倒没意思了。做主上心中的第二个人,雍容已然幸甚。”
“你已是我心目中的王后。”清任犹不罢休。
春妃心知清任此刻一心笼络她,不由得白了白脸儿。他敬重她是真的,他信赖她也是真的。但是说到王后的选择,他也不过是左右权衡之下,觉得立她为后最为有利。然则她明明清楚地知道,她也并不是他内心中的所愿。没有人可以、没有人敢于去替代那“第一个人”。所以,这种选择,无疑是将她置于万劫不复之地。她几乎要按捺不住,说出那句噎了很久的话——“你会憎恨所有的王后的,哪怕是我。”
然而她别过脸去,好歹忍下了。
“主上——”春妃犹豫一时,终于道,“真的如此信任我?”
“你竟然还要问这种话?”清任皱眉。
春妃鼓起勇气,正色道:“那么——我提过好几次,神殿的十七个命案,还请主上追查到底。”
这回轮到清任的脸白了。
这当口儿,春妃煞风景地提到了这个,却像是将了他一军。
“你也认为,应当彻查此事?”
“神殿是国家命脉之所在,出了这种事情,理应弄个水落石出。”春妃字斟句酌道,“否则总是有人不服,说三道四地有损主上的声威。”
“说了又如何?”清任有些不忿。
“毕竟是人命关天。”
清任退开了几步。他开始意识到,春妃并非真的以为自己能够劝谏他,而是故意提到这件讳莫如深的事情,令他对自己不满。这个明慧的女子,她是认真地在拒绝这个后位。
“我会考虑的。”他离开长闲宫时这样说着。
青裙女官悄悄地站到他身旁。
“薜荔,你说我应当如何是好?”
薜荔微笑着摇摇头。
“呵呵,我倒忘了,”清任道,“她把你留在我身边,是不让你随便进言的。”
薜荔踌躇着说:“其实,主上有没有想到,如果后位一直悬空,未必不是件好事?”
“呃?”清任眨眨眼,“一国怎能无后呢?”
薜荔低声道:“主上,春妃是聪明的。您会憎恨所有的王后,不止是庆拂兰。”
清任明白她的意思。他低了一回头,吩咐道:“去开了苍梧苑的门。”
薜荔说:“主上上个月前才去过,未免太频繁了,会伤身的。”
清任眼光一寒,“我要问问她,到底想将那秘兽怎么样——不可以么?”
薜荔依旧淡淡地说:“可以是可以的。只是巫姑不是早已有言,说永远不见主上?主上每次都固执着要去,其实也只能偷偷看看她而已。她不会听你问她话,也不会回答。这又是何苦?若有急事问讯,奴婢可以替主上传达。”
清任别过脸去,“你每次都这么说,然而我请你向她传达的话,她可有一次是回复了的?她根本视我如不存在。”
薜荔低下头,细声说:“巫姑只是视清任不存在,却没有视青王不存在。巫姑担任大祭司,尽职尽责。但凡有国家大事的占卜,无不悉心推祥。只是主上有些问题过于微妙,又纯是私人事情,巫姑觉得无法作答。”
清任知她所言属实,呆了一会儿,悠悠长叹,“二十多年都不肯见我一面,当初她为什么要回来呢?”
“巫姑回来,自有她回来的理由。这些年,巫姑也为主上做了很多事情。”薜荔道,“只是过往的事情,多说也无益。眼下这样两不牵扯,不也很好吗?”
清任无语。
“那么……秘兽的事情,主上还要问吗?”
清任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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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丁香筇竹啼老猿
晚饭后,夏妃亲自端上一盏蓬庐梨雪羹。
“爱卿劳苦了,”青王清任一边批着奏折,一边注意到她逡巡不去,便道:“你有何事?说就是了。”
夏妃郑重地跪下叩首,“臣妾母亲病重,恳请主上允许臣妾回家探视。”
这个节骨眼儿上,她要求回家一趟,怕不是偶然的。青王犹豫了一下,道:“要去几日?”
“一日便可。”
青王道:“宫中事务庞杂,少你不得。你速去速回。”
第二日,夏妃从娘家归来。青王清任便探问其母病情。夏妃皱了皱眉头,只说情形还没有她料想的那么严重。母亲见到她,心境大好,病症也缓解了些。清任遂笑道:“你母亲原是惦念你了,你多回去看看她,她愈发能好得快。”
夏妃闻言,心中一惊,不知青王此话意指何处。
清任却接着和颜道:“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告诉我。我一定尽量帮你的。”
“多谢主上。”夏妃跪拜。
夏妃退下去了一会儿,端上一只琉璃小盅。清任看了一眼,忍不住称奇。鹅黄色的琉璃盅里盛着洁白的乳羹,中心一抹剔透的桃红,色调娇艳得好像豆蔻少女拈花一笑。更难得是,有一种幽远的奇香,像是丁香、杜若、青蘅、白芷、芙蕖等等花卉一起开放。
“这叫百花清酿。”夏妃笑道,“臣妾这一趟回家,只学了这个来。”
清任道:“如此神品,名字倒不见佳。”
“那就请主上赐一个名?”
“就叫芸钟吧。”
“芸钟?”
“芸钟。”
“那就谢过主上。”
清任点点头。
“主上可知这芸钟是何人所创?”
清任料她七兜八转的,必有此一问,便道:“难道不是你母亲?”
“不是我母亲,”夏妃一脸殷切的笑意,“是一位跟我母亲学茶艺的小姐自创的。家母在病中饮了此茶,连连称赞说从未见识过如此佳品。那位小姐实在是聪明颖悟,才学了不到一年就有青胜于蓝之势。”
清任已经明白了,“采夫人的茶艺卓绝,国中无出其右者。连她都夸奖的,看来真是不简单。——那是谁家的小姐?”
“是庆大人的小孙女儿,庆将军的女儿,闺名洛如。”夏妃眨眨眼睛道,“王后在日,曾经随其母进宫觐见过几次,主上可记得?”
“不记得了。”庆王后的女眷往来,清任很少留意。
“生得挺灵秀的一个女孩儿,人品也很端庄。”夏妃赞道。
清任点头。
夏妃见他像是不感兴趣,继续怂恿,“我已经邀了这位洛如小姐明日入宫来,帮我打点茶器。还请主上明日去臣妾那边品茶,好歹赏臣妾一个面子?”
清任道:“那是自然。我得空便过去。”
夏妃又闲扯了几句,终于退下了。
薜荔慢慢地上来,把那盏根本没有动过的“芸钟”撤下。
清任一边思索,一边笑着摇头,望向薜荔,“这是为何?”
薜荔面无表情地说:“夏妃在娘家,跟她父亲狠狠地吵了一架,因为她并不想把那个女孩子带到宫里来,她的父亲却不依不饶。”
“那个洛如小姐,你知道么?”
薜荔皱了皱眉头,“仿佛真的没什么印象。反正她明日就来,主上亲眼看看就是了。”
“你都不记得,大约不是什么美人儿。”清任随口道。
苍梧苑的后面有一个小小的水池,池中的水来自一条隐秘的水渠。这条水渠的源头,在王宫外的神殿里面,一处幽静的泉眼。当年湘夫人开凿这处水渠,是为了从神殿引来圣水,好养活她的白芷花。
这水有法力附着。渠边有一种带刺的灌木,生得极为茂密。一年四季中,倒有三季挂满了灯笼一样的红彤彤的小果实。
灌木丛下面遮掩着一杆淡蓝色芦苇。苇花笼了一层薄暮般的浅金色,青蓝色的苇叶又宽又大,锋利有如新月。他折下一片苇叶,放在水面上。苇叶在渠水的拨弄下打着转儿。他低声地吟哦着一段歌谣。于是那片叶子渐渐定住,过了一会儿,竟然沿着水渠逆流而上,一直消失在宫墙之外。而他自己也随着那片叶子涉水而去。
神殿很大,几进院子后面,有一个僻静的院落,幽幽地掩映着青夔国最大的藏书楼。午后日光下,一地青茅吐着醉人的芬芳。
隔着窗户,他看见一个白衣少年正趴在案几上奋笔疾书。那少年生得颇为俊秀,发色是黑中带着青色,白晰的肤色和墨玉般的眼睛显出一种慑人的清冽气息。
“朱宣,”里间传来幽幽的女声,“午间天热,回你房中去睡一会儿罢。”
名为朱宣的少年停了笔,道:“我把这段文书抄完就睡。”
“又不急在这一时。”那个熟悉的女音语带嗔怨,“难道你不赶在今天抄完,明日就不能再抄写了?”
朱宣乖乖地停下笔,收拾起桌上的纸卷,“师父你不休息么?”
“你不用管我。”帘子一动,闪出来一个家常装束的女子。她看起来苍白消瘦,一双大眼睛明晃晃地瞧着少年,“下午这书房里有别人来,你可回避了。”
“那么,我可以把剩下的文书带到我房里去抄写么?”朱宣睁大了眼睛问。
“随便你。”女子微笑道,“不过——这倒是什么文书,值得你如此上心呢?”
朱宣脸红了红,并未作答,只是把手里的书卷捧给了那个女子。她低头翻了翻,本来苍白的脸忽地更加煞白如纸。
“云浮飞车的图纸——你从哪里找到的?”她竭力平静地问。
朱宣淡淡道:“是师父您自己的收藏。师父二十年前,从天阙山深处辛苦觅回这《冥灵书》,又特意带来郢都。我想,这是万分重要的典籍,应当好好研究。而且,师父也应当不会反对我看这个。”
那女子听得双手一抖,那书卷就落在了地上。朱宣说完话,俯身拾起了书卷,紧紧地握着,又重复了一遍,“您不反对的,是吧?”
女子哑然良久。
朱宣亦以沉默相候。
末了,那女子长叹了一声,“我不反对。”
“谢谢师父。”
朱宣捧了书卷,默然退下。
“朱宣。”走到门边,那女子忽然又叫住了他。
他睁大了眼睛望着她。
“既如此,我盼你好好研读此书。”她郑重地说。
朱宣点了点头,辞别女子出来。
清任躲在窗外偷窥,正思忖着《冥灵书》究竟为何物。不料朱宣迎面走来,和他撞了个满怀。他有些狼狈,下意识地要躲。然而朱宣只是迟疑了一下,似乎觉察到院子里有人,看了一圈却没发现什么,于是抱着书匆匆离去。
青茅的香气愈发浓烈了。清任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心中说不出的怅然。一边又不由得嘲笑自己。
少年出了藏书院的门,却并未走远。门外有一棵菩提树生得骨骼清奇,他蹑手蹑脚地走到树下,拉下一根枝条,把一条随身的衣带挂在了树枝上,然后迅速离去。树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仿佛只是一阵午后凉风轻轻滑过。
清任不解,他飘然走到树下,抬头去看,那衣带上隐隐有字迹。
小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进来一个青衫少女,面容年轻而宁静,怀中抱了一卷书,大约就是“书房里下午来的别人”。少女四顾无人,便步履轻盈地飞奔到菩提树下,几乎从清任的身体里穿过去。清任慌忙躲过,回头看时,她已经灵巧地摘下了树枝上的衣带,顺手塞进了衣袖。
清任哑然不解。只见那少女片刻间,已经换了肃穆的神情,恭恭敬敬地站在了书房帘外。
书房里,暮春的窗下,绿影婆娑。那个熟悉的人影,依然在案头出神,修长薄利的两根手指,无意识地撩拨着额前的一绺头发。日光从窗棂中斜漏出,发丝闪着冰色的光。
这时,清任方觉得有人把青茅草投在他身上。回过头,他看见了薜荔。
傀儡默默无语,只顾把手中的青茅揉碎,往他身上扔,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她动怒了。每一次他利用苇叶和渠水的法力,生魂出窍进入神殿,都被她狠狠地斥责过。
这种秘道是上代大祭司扶苏留下的,只用于他和前王后湘夫人之间的秘密往来。清任得到苍梧苑的时候,这个秘密也就落到了他手里。他毫不犹豫地学起了扶苏的模样,运用在黑塔里学到的知识,操纵自己的生魂,沿着无人知晓的秘道离开宫廷,走向那个神秘的所在。
薜荔跟他说过无数回,生魂出窍是一种极为毁损元气的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