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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出现过的温柔表情,“朕一直以来对你的优容,你应该早有所觉吧。”

“皇上,可我们是堂兄妹啊,同是高祖皇帝的子孙,彼此怎能谈及婚姻?”清越本能地抬出这最不可跨越的障碍,想要打消不弃荒谬的心思。云荒的创造神和破坏神虽说是兄妹通婚,但毕竟是远古的传说,在现实中,皇族内部不能通婚,历代帝王的皇后也必须是出身于白之一族的女子,才能保持血统的纯正。

“难道你顾忌的是这个?”不弃也隐约看出清越毫无欢喜之态,更多是本能的抗拒,心中好不容易燃起的火苗便是一黯,神情立时冷厉下来。他一把掀开身上的被子,捂住胸口便下床站了起来。

“皇上保重!”旁边侍立的宫人魂飞魄散,连忙奔过来跪了一片,深怕皇帝盛怒之中加重自己的伤势。

“都滚开!”不弃声色俱厉地喝了一声,一把扯住清越的衣袖,冷笑道,“如果这是你唯一的理由,朕这就让你知道你是什么身份!”

清越踉跄了一下跟上他的脚步,小心翼翼地提醒了一声:“皇上,你的伤……”

“闭嘴!”不弃恶狠狠地加快了脚步,让清越不得不小跑着才跟上他的速度。

这一行的目的地,居然是神庙背后的白塔。这座白塔明显是模仿伽蓝城中的通天白塔而建,只是规模小了许多,平时从不见有人进出。不弃推开塔门的时候明显有些吃力,清越忍不住想要帮他,却被不弃一把推开。这个骄傲的帝王,从不允许自己在他人面前显出一点弱势。

白塔的第一层是空的,从外面看根本猜测不出里面的宽敞。空荡荡的大厅内一物不存,只有白色的墙壁晃得人眼前发花。不弃绕到塔侧的楼梯处,喘了口气开始登梯。

清越跟在他后面,眼见他爬得艰难,却按捺住没有扶他一把。她知道自己借故推辞他的求婚,对这个孤僻自大的皇帝来说是极为羞耻的事情,可是她也有她的原则,在这一点上连虚与委蛇也做不到。自幼被声名贤达的父王耳濡目染,清越知道自己信仰的是气节和正直,所以,就算惧怕也要坚持下去。

每上一层,塔内的面积便减小一些。第二第三层仍是空旷,好不容易爬到第四层,不弃终于停下了脚步。

清越举目四望,这一层塔内四壁都是上好的淬金梨花木雕刻的隔架,有半壁隔架的每一格中都放着一个玉色的瓷瓶,统共有一两百个。那些瓷瓶细颈圆肚,瓶盖上都雕刻着一只俯伏的神兽狷,正是皇家的标志。

“这个是你的。”不弃微微喘着气,放弃了继续往上爬的打算,伸手取下了一个瓷瓶,“彦照的在五楼,嗣澄的在六楼。”

“这是什么?”清越接过瓷瓶,入手甚轻,不知里面装了什么。她迎着窗口的光线转了转瓷瓶,便看见瓶身上雕刻了一行小字——“苍梧郡王系第十代清越”。

“这里面装的,是你出生时的脐血。”不弃道,“按照高祖皇帝的旨意,每一个天祈皇族出生入谱时,都要将脐血交到越京,储存在这里,每一层便是一代人。上至第一代苍梧王昀胤,下至你的祖父、父亲和你,都有脐血在此,用以换取朝廷印绶,作为皇族证明。”

“是的,我们都是高祖皇帝的后裔。”清越刻意提醒着这一点,妄图打压皇帝先前荒谬的念头。

然而不弃没有理会她的话语,自顾说下去:“可是,高祖皇帝这道旨意的用意却不在此。当初天祈建国之时,高祖的十三个儿子个个功勋卓著,若非用皇天戒指选择出皇太子,只怕那纷争的乱世还得继续下去,于是便有了分封九王,诸侯自治。按说有了皇天戒指,坐镇越京的皇帝就能辖制九王,然而到了传位给曜初帝时,出了一点事故,皇天……皇天的威力便大大减弱了。”

清越听到这里,明白不弃说的正是晔临皇子的那段往事。她抬目凝视着不弃,见他目光闪动,显然是刻意隐瞒了当时的真相,也不点破,垂下眼继续聆听。

“高祖唯恐九王得知皇天一事,起兵叛乱,只得另外寻求辖制诸王的法子。他以自己的帝王之血在魔君神后面前缔结了血契,只有曜初帝的嫡系子孙可以凭借血契施法,掌控九王及其后裔的灵魂。于是所有皇族脐血都被送到这里,提醒后代皇帝忍受痛苦,修习血契。三百年来,凡是心怀不轨的诸侯都逃不过血契的惩罚,灵魂破碎而死,因此曜初帝一系的社稷能保持三百年不倒。”

清越暗暗叹息了一声,天祈历代皇帝最提防的居然就是自家人,自然个个都多疑而刻薄。然而一个念头忽然闪过她的脑海,清越骤然惊道:“那我父王……”

“不错,朕最终想说的,就是你的父王。”不弃冷笑了一声,“朕自从被立为太子之后,定期服食天心蕲那毒物,食不知味,寝不安枕,毫无乐趣的日子过了近二十年,都是为了修习血契,保护天祈的社稷江山。可是没想到,这些痛苦到头来都因为嗣澄而变得毫无意义!”

“我祖王?”清越的眼前闪过嗣澄投水前那嘲讽而犀利的目光,隐隐感到一个绝大的阴谋早已偷偷埋下,而自己,不过是在这片阴谋的浪潮中无意被抛上岸的水花。

“谋反虽然是由彦照出头,可这祸根却是嗣澄亲手培植!”不弃说到这里,笑着靠在了栏杆上,不住喘息,“嗣澄真是了不起啊,那时不过十七岁的少年,心机竟然如此深沉,准备了四十年就为了今天这一击,而且不惜为人作嫁!”

“皇上,究竟是怎么回事?”清越隐约猜到了七八分,却不敢再想下去,背脊上似乎有一条冰冷的蛇不住上窜,忍不住开口询问。

“我问你,既然嗣澄十七岁上便发了疯爱上一棵树,还千里迢迢从越京运回苍梧,吃住都和那棵树在一起,再也不近女色,那彦照是从哪里来的?”不弃盯着清越,见她倏忽变了脸色,不由笑道,“你害怕得不错,彦照根本不是嗣澄的亲生儿子,而是不知哪里抱来的野种!所以你也根本不是我皇族后裔,我们之间,毫无任何亲缘瓜葛!”

清越愣愣地望着他,脑中一片杂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浔对自己说过的话,竟与不弃所说完全一致。只是那时的自己根本不会去想,既然祖父十七岁便遣散姬妾与树独处,那比祖父小二十多岁的父亲究竟从何而来?可是祖父既然已经爱上了寄居在心砚树中的湛如,为什么还要抱养一个儿子,让他承袭自己的爵位?

耳听不弃叹了一声,恨恨道:“朕只是不明白,嗣澄究竟为何这般恨我们,不惜断绝后嗣,自杀身死也要破除血契之力,推翻天祈的江山。如今彦照再无血契的顾忌,又打着为父报仇的旗号节节进逼,嗣澄那老东西在黄泉之下定是得意万分了!如今的这一切,全都是他在四十年前便已计划操纵!”

“皇上,你是如何发现我父王身份的?”清越忽然问。

不弃见她微微颤抖,眼中也蒙了一层泪雾,不由放低了声音道:“朕练成血契,杀了飞桥之后,便想用此法除掉彦照。然而无论朕怎样施法,都无法操纵彦照的灵魂,倒白流了不少血。于是朕起了疑心,命御医取了彦照和你的脐血测试,果然证明你们并非皇族血统。”说到这里,他忽然伸手搂住清越颤动的肩膀,微笑道,“朕虽然沮丧无法除掉彦照,却也欣慰可以毫无顾忌娶你为妻,也算有一失必有一得,心里还是欢喜的。”

“不,我父亲和皇上是仇敌啊……”清越挣脱了不弃的手,后退一步道。

“傻丫头,朕自然不会把你跟你父亲混同来看。”不弃似是心情又有好转,笑着朝清越招了招手,“以后若有人敢提这个,朕断然不会饶了他们!”

“不,我不明白,有那么多好女子,皇上为什么偏偏要选我?”清越不动,固执地问道。

“因为朕心里明白,你对朕好,不像其他人都是为了讨好朕。”不弃的嘴角又漾起了笑意,再不是以前那种乖戾的刻薄的笑,而是真真正正从心底里流淌出的幸福。这种神情纯真得如同无暇的孩童,让清越再也无法对他欺瞒下去。

“请皇上治我欺君之罪。”清越忽然跪了下去,低头道,“我说服食天心蕲为皇上试药,是假的。”

不弃没有料到她竟然会不顾一切地说出这样的话,不由愣了一愣。就在清越以为他要大发雷霆的时候,不弃却走过来轻轻把她扶起:“不用说这个。太素说梦中的举动才是真正的心意,朕看了你画的那幅画,心里很感动。否则朕从来不敢相信任何人,却为何偏偏对你生了亲近的念头?只有你成了朕的皇后,朕才会觉得安全和幸福。”

清越知道他指的正是太素给自己催眠时画的那幅梦境,画上的暧昧情态让她一时无法反驳,只急得几乎落下泪来。她知道皇帝喜怒无常,若不在此刻将一切说清楚,只怕今后更难挽回,犹豫再三,终于说出自己一直隐藏的最终的原因:“皇上,可是我心里喜欢的是别人。”

“是谁?”不弃盯着她的眼睛,随即醒悟过来一般道,“难道,是李允?”

“是他。”虽然心中担忧暴戾的盛宁帝会因此做出什么加害李允的事来,清越还是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我好好地活在越京,就是为了等他回来。”

“为什么会是他?”不弃的眼睛扫过梨花木隔架上的一排瓷瓶,语气忽然有些怪异,“朕一直以为,他不过是个平庸懦弱之人。”

“不,恰恰相反,李允是我认识的人中最让我安心幸福的人。”清越此刻放开了胆子,说话再无顾忌,“他善良、诚实、仁爱、勇敢、勇于承担责任,就算他被皇上派去与我父亲为敌,我心里仍然体谅他喜欢他。”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就像每一个夸耀自己情郎的少女一样,脸颊上点亮了绯红的光彩,眼睛却明亮如同天上的星辰。只是她每说出一个字,不弃的脸色便惨淡一分,待到这番满含深情的话讲完,不弃已是靠着栏杆,悄悄伸手捂住了心口。“你们才认识了多久,或许他并不是你所想象的这样。”好半天,不甘的皇帝才吃力地开口。

“我相信自己的心做出的判断。”清越伏在地上,行了迄今为止对皇帝行的最高礼节,“我已经发过誓要等他回来,也坚信他一定会回来,请皇上高抬贵手,成全我们。”

“固执的女人。”不弃放下捂在心口的手,重新恢复成以前森冷嘲讽的盛宁帝,冷笑着道,“总有一天,你会发现自己的坚持不过是愚蠢。下塔吧,朕给你看一封群臣联名弹劾李允伙同他人,倒卖军粮的奏章。”

“一封颠倒黑白的奏章是说服不了我的。”清越自信地微笑起来,“皇上不用再费心了。”

“结论不必下得太早。”盛宁帝抛下这句话,仿佛不堪忍受胸口伤处的疼痛,微微佝偻着腰,扶着楼梯一步一步下塔去了。

※版本出处:腾讯读书频道※129:05:47 am《云荒系列合集》 2007.7越京四时歌·二 白太后

云荒系列合集·越京四时歌第三卷 秋之绚绝三 徐涧城

越京的使者持了皇帝特许的金狷令牌,乘船顺着早已被官军封锁的青水一路西下,毫无阻拦地在第四天到达了风雨飘摇的重镇忻州。只是这次使者没有从正规途径进宣抚使衙门传达越京的密旨,而是直接进了庆阳侯兆晋的临时官邸。

“皇上的意思我明白了,只是那个人在军中一向谨慎,想要找到错处不是那么容易。”官邸的暖阁内,兆晋怀中抱着暖炉,垂着眼想了一会,忽然抬起眼看着对面忐忑的使者,“不过我可以找出一个人,或许他能够帮得了皇上的忙。”

“那就有劳侯爷了。”使者松了一口气,堆起满脸的笑容,“皇上就是知道没有侯爷办不成的事情,才会如此信任侯爷的。”

两人寒暄了一阵,暖阁的门吱嘎一声响,密实厚重的棉帘子被掀开一条缝,走进一个人来。此人穿着一身单薄的夹袄,层层摞着补丁,头发都似乎被冷风冻成了一层冰壳。他腿脚有些蹒跚地走上两步,跪下道:“犯人徐涧城,见过两位大人。”

兆晋的身子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避开徐涧城浑身散发的浸人寒气,不动声色地道:“抬起头来说话。”

“是。”徐涧城应了,缓缓抬起头。使者见面前这个流放的罪囚虽然形容枯槁,衣衫敝旧,头发衣服却都收拾得干净整齐,意外地透出平常流犯所没有的斯文气质,不由叹道:“果然是个人物,只不知为何会身陷囹圄?”

他这一问看似平常,却仿佛给徐涧城幽暗无望的生活中点起了一盏灯光,虽然渺茫却让几近绝望的人激动得热泪盈眶。徐涧城重重地磕下头去,颤声道:“在下有天大的冤枉,还请两位大人为我作主!”

“我知道你的冤枉,否则今天也不会传你来。”兆晋淡然地应对着徐涧城的惊喜,毫不意外。实际上,作为盛宁帝的心腹,他早已知道李况为皇命所迫,杀子嫁祸的事情,只是若非皇帝今日有了其他目的,他才懒得去管一个中州流浪汉的闲事。

“只要能洗清我的冤屈,大人有何吩咐,在下都会竭尽全力。”徐涧城是聪明人,察言观色便猜出了兆晋的打算,抢先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