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霜波道:“但我并非说放弃与你相争之念。”
罗廷玉讶道,“在下实是参不透姑娘话中玄机?”
秦霜波道:“我是用别种方式与你追逐,那就是我们二人各以无上境界为目标,瞧瞧谁馆够先达到,谁就是得胜之人。”
罗廷玉莞尔笑道:“其实这已是不争之实了。试想我们二人之中,有一个先证了大道,岂不是已经赢了,何须再说?”
秦霜波淡淡一笑,道:“这正是你我回不相侔之处,我虽是生性恬淡,鄙弃世俗。但立身处事,却喜欢用点智慧。但你却是照事论事,以诚待人,不喜欢玩弄手段。”
罗廷玉略感迷惑,道:“就算是这样吧,难道与那相争之事也有关系么?”
秦霜波道:“我现下就是在用手段,迫使我们尽快的成功,无论是你或我,都是值得欣慰之事啊!”
罗廷玉慢慢道:“愚意却不敢完全赞同。”
秦霜波不解道:“这却是什么缘故?”
罗廷玉道:“在下从实说出,还望姑娘不要见怪才好。”
秦霜波更感奇怪,道:“公子但说无妨,小妹怎会怪你呢?”
罗廷玉道:“在下乃是想到一点,那便是进修这等大道,定须斩断世缘,无□无虑才行。即使是任何亲朋的音容笑貌,也不可留存在心中。想到了这一点,在下就心烦意乱,难以自恃了。”
他虎目之中,射出无限柔情,在她面上流动转拂。秦霜波为之一怔,芳心大乱,许许多多被她从心版上抹去的印象,都泛现于心田脑海之中。她深知罗廷玉眼中的柔情,并非纯因忘不了自己而发。此是他感念起平生足以忆念的情事,每一宗每一件都令他难能割舍,是以化作无限柔情,并且吐露出心声。
她淡恬的性情竟也突然沸腾骚乱起来,于是急急忙忙用力抑制。耳中却又听罗廷玉道:“别的人物事情在下不用说了,单以姑娘而论,要教在下全然不放心上,那是决计办不到之事。”
秦霜波更是意乱情迷,自制的堤防崩溃了一大半。罗廷玉轻叹一声,道:“姑娘一定怪责在下言语放肆,如若正是如此,姑娘即管责骂,在下决不敢生嗔起怨。
”
秦霜波心中叫一声;“我的老天啊!帮帮忙,别让他把我击败了。”
她深深吸一囗气,面色一沉,冷冷道:“罗公子你听着,你这些话虽然心本无他,但却足以妨碍我的修为!我如若无法自制,被你的仪容风度所迷,倾心爱慕,我这一生,自是休想得窥至高无上的剑道了……”
她的话虽然涉及男女之情,甚至她已透露出有向罗廷玉倾心爱慕的可能。然而话中之意,却严肃之极。关涉之重大,也不仅仅是她个人的得失成败,而是牵涉到她师门的期望。
罗廷玉瞠目道:“对不起,在下真太对不起你了,只不知姑娘可有让在下自悔改过的法子没有?”
秦霜波道:“自然有啦!那就是你诚诚心心的答应我,与我比赛,瞧瞧谁先窥大道?赢的一方,实至名归,倒也不必有什么要求,但输的一方,却须加以薄惩。
”
罗廷玉肃然道:“在下完全赞同姑娘之意。”
他这话一出,秦霜波忽然间感到芳心酸楚,柔肠欲断。只因她已知道她此生唯一的,可以爱人也可以被爱的机会,已经消逝无踪了。有如春梦秋云,鸟迹鱼落,永无痕迹。纵令是得窥大道,红颜永驻,却也不可再得到爱情了。
她深深的叹息一声,仰首望住夜空,那黑沉沉的一片,正如她的前途。虽然也有些星月微辉点缀,正如她得道之后,生涯之中方有些起伏,激起一点欢欣喜慰之情。但那里能与白昼之时,碧空万里,烈日高悬的情景可比呢?
男女间的爱情,宛如太阳,发散出眩目的光辉,以及无穷无尽的热力,但秦霜波却永远失去这些,她的一生,只是漫漫长夜而已。但她为何不肯放弃她的努力?
师门的期望,她自小便幢憬的梦想,难道比得上太阳一般的爱情么?
她的思想如轮转,如浪翻,一些人物的影子,掠过她的心头。像俊逸放宕的宗旋,豪雄大度的雷世雄,儒雅潇洒的彭典,都是她仅见的英雄豪杰之士,也差不多都匹配得上她。但这些人物,她都得完全忘却。自然最使他牵肠挂肚的是面前这个男子,他既英俊轩昂,而又深有儒雅风流之致。豪迈生威而又毫不粗犷。在武功上,他又是当世之间,唯一可以与她颉颃作对之人。而且他最大的特点是斗志坚毅强顽,却又热诚多情。她的思潮奔流不息,从前种种,今后种种,她以菩萨般的慧眼,竟已洞瞩无遗。
罗廷玉默然不语,他虽然也有一份惆怅,但却不致达到悲感的地步。他望住这个风姿绰约,仪态万方的美女。但觉她一如云间仙子那般飘渺迷幻,使他无法生出占有之想。
只听秦霜波叹完第十次气之后,才道:“败的一方,自然须得俯首称臣,因此我的主张,便是假如已分出了胜败,相见之时,败的一方定须行那臣下之礼,恭敬服从,遵令行事。特别是在人多之处,执礼越恭。但在分出胜负以前,我还建议我们彼此互呼姓名,最好让天下之人大多知道。这样等到一旦分出胜败,这臣子之礼,便更具意义了,你瞧这法子可好?”
罗廷玉不由得目瞪口呆,良久无法作答。凭良心说,这等惩罚实在很和平不过,然而他却很奇怪她怎能想出这种主意?
他自知目下栖惶奔走,全力复仇,对手又是独尊山庄这等强敌,自然辣手万分,动辄有败亡之祸。因此之故,他如何有时间进修大道。准此而论,他的落败几乎是必然之事了,更何况他不过是比先人多悟出七招刀法。虽然石碑上有“君临天下”之言,但这是不是“刀君”源流,还未可知。
而她却是正正式式的剑后传人,上窥大道,只不过是迟早之事而已,这又是他必败的重要因素之一。他想像到自己屈膝称臣时,在众目所瞩的场面之中,将是何等屈辱之事?
然而在目前的情势之下,他焉能拒绝秦霜波的挑战?无疑的秦霜波乃是利用此一形势,磨砺她自家的雄心壮志,促使早日得到大成就。罗廷玉很明白她的用心,就是没有法子可以拒绝。
自然除了恐怕落败之辱以外,还有一点也是十分重要的,那就是这“君后之争”的赌约一旦议定,他和她之间便即从此人天永隔,虽然近在咫尺,亦远比天涯。
只因他们既然要上窥至道,定须割弃一切世情,尤其是他们二人之间,更不容情缘滋长。是以也就等如阴阳分界,人天阻隔了。
罗廷玉一直对秦霜波念念不忘,印象至深。天地间异性相吸乃是不易之理,特别是他们的年龄才貌都旗鼓相当,罗廷玉生出好逑之心,实是人情之常。虽说他眼下为血海深仇而凄惶奔走,席不暇暖,但心中此情,却绝不因无暇而消淡。
他在一刹那间想了很多很多,假如他是个放纵不羁的浪子,他就不会如此艰于决定了。那时他可以涎脸赖皮的向她死缠,说出心中的情意,可说不定她忽然软化,投入他的怀中。但罗廷玉自然不是这种人,他所要求的一切,尤其是涉及男女之情,他一定要水到渠成,纯出自然,决计不肯有丝毫勉强才行。
目下他的一转念间,即将决定他们终身的命运。秦霜波见他迟迟不曾作答,领悟到他必是对自己大有情份,才会如此。因此之故,她芳心中有如倒翻了五味架,酸甜苦辣咸都齐全了。
她暗暗想道:“他将如何回答我呢?是接受这个约定?抑是不接受?唉!我现在已开始向命运之神挑战!从种种迹象来看,命运是有意安排我和他邂逅相逢,再发展下去,可能我和他结为鸳盟而放弃了至高无上的剑道!古往今来,谁能毅然弃绝了这一切,谁能击破这进修之路上的障碍?”
她摇摇头,又想道:“没有,恐怕还没有人办得到。虽然古往今来,无数的大智大慧之人,看破了世情,跳出红尘。但他们在跳出尘俗之时,必定遭遇到很有利的环境条件,才办得到。那有似我这般,硬是与命运抗争。”
她这个想法对与不对,谁也不会与她辩驳。但至少她的勇气,实是举世罕有匹俦。
罗廷玉亦在叹息了好多声之后,才沉重地道:“姑娘既然如此看得起在下,焉敢不勉力奉陪。”
一经决定,秦霜波反而立时恢复了平日的恬淡冷静,这个恼人的问题,起码暂时不会再困扰她了。她淡淡一笑,道:“好极了,我总算找到对手啦!”
剑海鹰扬--第十五章 啸傲江湖
第十五章 啸傲江湖
她举步向前走去,罗廷玉默默跟在后面。二人在静寂黑暗的旷野中,不快不慢地往前走。三更时分,他们已走了不少路。罗廷玉见她平静如常,真测不透她是不是已把刚才“君后之约”忘掉。但他本人却始终拂不掉心中的烦恼。
忽见她停下脚步,举手遥指。当下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但见里许左右,似是有人家,漏出一线灯光。那灯光如此之黯淡,若在常人眼中,根本很难发现。二人运足眼力望一会,秦霜波道:“那一家大概不是人家。”
既然不是人家,又是什么?罗廷玉登时明白她之所以不说出心中的猜测,一定是暗中考究他的目力。当下应道:“依在下看来,恐是一座庙宇。”
秦霜波点点头,道:“不错,我一路上都留意着,直到现在才发现这座庙宇,大概会合我们之用。”
罗廷玉讶道:“咱们要到那庙里去么?”
秦霜波道:“是的,我们须得在神佛之前发个誓才行。”
罗廷玉不禁暗自微笑一笑,忖道:“这等事也须到神佛之前发誓,何其迂腐?
”
秦霜波领先走去,一面道:“公子可别在心中笑我不够洒脱,我们总得找个见证才行啊,你说是也不是?”
罗廷玉忙应道:“是,是,姑娘爱怎么样都行。”
秦霜波头也不回,道:“我们在神佛的像前,一同跪下发誓,不许违约,如果能找到香烛之物,更是妥当。”
罗廷玉又应了一声“是”。她道:“你好像很听我的话嘛?”
罗廷玉觉得难以作答,虽然他明知自己是源于负疚和感恩之心,所以事事听她,但这话如何能说?他一想起心中的负疚,便记起当日与她相逢之时,诗酒订交,劫不说出自己的真正身份。这件事实在很对她不起,幸而她一直不曾提起,否则真是无地自容了。
不久他们抵达那座庙宇,却是一间庵院,屋宇不多,庵门紧闭,但他们仍然可以见到围墙内那间佛堂透射出的黯淡灯光。秦霜波回头道:“也许还有沙门弟子在诵经礼佛吧,我们敲敲门可好?”
罗廷玉道:“当然要叫门啦!”伸手拉起钢环,敲了几下,等了半晌,毫无动静。
罗廷玉道:“假如我们只不过进去发个苔,便无须惊动庵中之人。”
秦霜波掩口一笑,道:“难道我们越墙而入么?”
罗廷玉道:“在下顾忌较少,待在下先进去开门。”
他见秦霜波没有反对,当即纵身跃过围墙,把山门打开,秦霜波轻移莲步,走入庵内。二人穿过略显荒芜的院落,拾级走入佛堂之内,但见一盏琉璃灯高挂屋顶,发出黯黯?光线。
佛像前的供桌上,铜炉中有几支香尚点燃着,冒起数缕淡淡的青烟,供桌前面的地上,放有四五个新的蒲团。二人过去,各取其一,准备垫在膝下。忽然间秦霜波无声无息地扑倒在蒲团上,却不是伏地跪拜,倒像是突然睡着了。罗廷玉微微一笑,好像是早已晓得必会如此,所以毫不惊讶。他挺立不动,只转首四下瞥了一眼,但见佛堂内毫无异状,屋角墙隅还可以见到有些蛛网和尘垢。
过了一会,罗廷玉虎躯微微晃摇了一下,凌厉的目光也忽然黯淡下来,他哼了一声,举步走到秦霜波身边。他正要弯腰抱她,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冷笑。他立刻中止了任何动作,抬目向冷笑来路望去。只见三个白衣劲装的人,都拿着闪闪生光的长刀,拦门而立,这三人年纪都很轻,大概只有三十上下。
罗廷玉一望而知,这三人都是霜衣队的后补好手,应当俱以“不”字排名,果然左边的一个说道:“在下赵不惧,这一个是李不行,那一个是张不定。”
罗廷玉冷冷道:“知道了,你们有何打算,如若想立大功擒下本人,便进来动手。”
赵不惧道:“老恩主曾经传谕我等,说罗少城主你勇冠三军,如若相逢,只可智取,不可力敌。”
罗廷玉冷笑一声,道:“故此你们散布各处,各逞手段诡谋,是也不是?但这几根迷香还不易使我倒下呢!”
赵不惧道:“据在下听闻的传说,少城主竟是刀君的身份,在下甚愿在出手之前,请问一声是也不是?”
罗廷玉沉吟一下,道:“你听谁说的?”
赵不惧道:“敝庄都是这么说的。”
罗廷玉道:“这件事怒难奉告,因为连自家也不知道,如何能够回答?好啦!你们的援兵要何时方能赶到?”
赵不惧面色微变,李、张二人却露出跃跃欲试的神情。这叫做初生之犊不畏虎,他们虽是晓得罗廷玉厉害非常,但也很自恃自己的武功,总得要试过才甘心。如若换了老一辈的霜衣队,只怕连现身也不大敢,遑论出手拚命?
罗廷玉又道:“赵不惧,你一方面又想拖延时间,最好见到我自行倒下,任得你们缚走,对也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