穴中,他们生前是最亲密的战友和兄弟,他们一定希望自己死后,也能紧紧的挨在一起吧?这样至少他们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还能找到伙伴,还能找到一起聊天的战友!
他们的尸体,被战侠歌他们用手,用军刀,用木棍,用一把单兵锹,一点点挖掘出来放进墓穴中。他们中间,有些人的尸体还是完整的,只是多了一个或几个弹洞,有些人的身体却已经被打得零零碎碎,战侠歌他们硬是用自己的双手,在那片曾经发生了最惨烈战斗的土地上,把身体的碎片一片片找到,又一片片放进了墓穴里。
将泥土一把把的抛洒在朱建军的身上,一把把的抛洒在朱建军的脸上,眼泪一直在战侠歌的眼眶里打转,但是无论他如何悲伤,眼泪始终没有从他的眼睛里真正流出来。直到这一刻,战侠歌才明白,为什么英雄无泪。因为能让英雄流泪的事情太少了,当他们一次次用理性去战胜感情,一次次强行把自己的眼泪重新硬挤回自己的双眼时,他们已经丧失了的哭的权力和……本能!
朱建军和他的战友的身体,一点点被泥土淹没,一点点消失在战侠歌的视线中。当四个微微隆起的坟包,亲密的偎依在一起,赵海平将四截表面削平一头削尖的木桩,钉在了这四座土坟的前面。
战侠歌拔出了自己那把沾满鲜血,已经不知道附着了多少恐怖分子冤魂的虎牙格斗军刀,现在这把军刀仿佛已经拥有了一种渴望噬血的灵性,甫一出鞘,就带出一股森然的锋锐杀气。
战侠歌不敢在朱建军的墓碑上镌刻下这位教官,他的大哥,生平的事迹与光荣,在这里仍然有游击队出没,假如他们能看懂中文,明白朱建军这位中国军人的身份与意义,战侠歌真的不愿意去想像,朱建军的遗体将会遭到什么样的对待。
虎牙格斗军刀叹息着落到了它绝对不喜欢的桦木板上,在刀锋与桦木板碰撞发出的唏唏嗦嗦的声响中,木屑一点一点的向下脱落,当一股山风拂面吹过,扫去刀痕中最后几缕木屑,两个说不上艺术,却绝对苍劲有力笔笔如剑的大字就出现在朱建军的墓碑上……军魂!
面对四块一模一样的墓碑,白易低下了头,赵海平低下了头,奥兰斯利也低下了头,但是战侠歌却抬起了头。在他的手里,有一枚七点六二毫米口径重机枪子弹弹头,那是他亲手用虎牙格斗军刀,从朱建军身上挖出来的一颗子弹!
子弹上沾满了朱建军的血,战侠歌凝视着它狭长而充满力学美感的弹体,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朱大哥,在这里我战侠歌以这颗带血的子弹宣誓,从此以后,只要在这个世界上还有恐怖分子存在,只要这个世界还没有进入真正的和平,我战侠歌就再也不会离开军队。您未完成的工作,我会去完成,您未走完的路,我会继续去走!”
周围的几个人都保持了沉默,战侠歌扭头望着奥兰斯利,道:“现在我累了,我想回家了!”
奥兰斯利保持了沉默,撤出战斗这一直是他最期望的结果,但是当战侠歌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心里竟然产生了一种淡淡的失落。
“砰!”
……
奥兰斯利惊呆了,赵海平惊呆了,白易也惊呆了!
在这一刻战侠歌竟然对着奥兰斯利屈下了他宁折不弯的双膝,他“砰”得一声,狠狠脆在了奥兰斯利面前。他瞪着奥兰斯利叫道:“奥兰斯利我们并肩战斗了一个月时间,在我的心里已经把你当成了最可信任的战斗伙伴和兄弟,我战侠歌在这里有一件事相求,希望你能够答应!”
奥兰斯利抢前两步想把战侠歌扶起来,在这个世界上,又有谁有资格承受这样一个铁血军人的跪拜?!
战侠歌就像是一根钉子,死死钉在地上,在经过一场以寡敌众的丛林追击战后,纵然是奥兰斯利也全身乏力,他竟然没有将战侠歌拎起来。战侠歌指着呆呆站在一旁,伸手捂住自己小腹,但是鲜血仍然不停从止血绷带和他手指缝里渗出来的白易,放声狂吼道:“就是为了我战侠歌一条烂命,我的教官死了,他的兄弟战友也死了,他们一个个死在我的面前,我这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从他们身上飞溅出来的鲜血。现在只剩下白易一个人还能站在我的面前,但是他也身负重伤,现在我们已经成为叛军、恐怖分子和游击队最刻骨的仇敌,但是我却不敢带上他强行突围,我不敢拿他的生命,拿朱建军大哥留给我的最后一份责任去拼命!”
“还有他!”战侠歌的手指又伸向了赵海平,“他从叫我师父那一天开始,就跟在我身后不断的战斗,无论我做出什么样疯狂的事情,如何带领大家踏上一条不归之路,他总是默默的支持我,总是默许我带着他做出各种不可理喻甚至是送死的举动。”
战侠歌嘶声狂吼道:“他们现在就是我的兄弟,就是我的责任,如果不能把他们活着送回中国,我战侠歌死不瞑目!如果奥兰斯利你愿意把我战侠歌当成一个兄弟,如果愿意把我当成一个可以结交的朋友,就请你帮我照顾他们,带领他们重新回到我们的祖国!我求求你了!!!”
“砰!”
战侠歌的额头狠狠磕在这片坚硬而陌生的土地上,在沉闷的声响中,艳丽的血花猛然从一块躺在地上的小石子和战侠歌的额头上绽放。
“师父你怎么了?”赵海平扑过来,他一把抱住战侠歌,他拼尽全力试图将战侠歌抱起来,他嘶声哭叫道:“你在说什么鬼话?我的师父是铁骨铮铮的大丈夫,我的师父是一把宁折不弯的剑,你为我跪在别人的面前,你这不是有刀子在我的心窝里狠刺吗?!”
白易也不顾一切的扑上来,他用自己沾满炽热鲜血的双手,死死抓住了战侠歌的双手,他嘶声叫道:“战侠歌你给我站起来,不要忘记,你是一颗獠牙!你是我们最骄傲最自豪的獠牙!!!”
“我知道我是一颗獠牙!”那枚沾着朱建军鲜血的子弹头平躺在战侠歌的手掌中,闪动着红褐色的光芒,他将这枚子弹头小心的放进自己军装的口袋里。战侠歌昂起了头,放声狂叫道:“但我也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感情的男人啊!你们为了我而拼尽一切,硬生生的打出一条血路,面对你们的大恩大德,我战侠歌无以为报,我现在能做的,就是把他们全部吸引在我身后,将所有人的注意带出这丛大山!”
“我知道我这个决定很傻,我知道我这个决定很蠢,但是求求你,就让我去做一个男人一条汉子应该去做的事,为了我的救命恩人……拼杀出一条血路吧!”
“砰!”
战侠歌的额头对着白易的方向,再次狠狠磕到了坚硬而厚实的大地上,他瞪着白易嘶声叫道:“放心,我绝对不会让自己死的,因为在我的身上还背负着朱建军大哥留给我的责任,在我的身上,还有孙静大哥要和我一起分享的生命!如果你们相信一个男人的承诺,如果你们相信我战侠歌这个人,就请你们让我带着朱建军大哥和孙静大哥的英魂,堂堂正正的走出去!”
望着眼前这个眼睛里充满痛苦与悲伤的男人,望着这个带着一身铮铮铁骨的世界最优秀军人,奥兰斯利真的不知道他有什么办法可以拒绝这样一个男人的请求!他狠狠抽着自己的鼻子,叫道:“好,我接下你这个雇佣任务了!等我们有机会在中国相逢的时候,你要请我狂吃滥喝上三天天夜,作为你聘请我南非飞虎的佣金!”
“好!”战侠歌跳起来,狂叫道:“群子一言!”
“快马一鞭!”
“啪”得一声,两只同样有力同样厚重,同样可以支撑起一片蓝天的大手狠狠拍在一起。
战侠歌伸出自己的双臂,把白易抱在怀里,他对着这个比自己要大上十几岁的老一辈第五特殊部队前辈,轻声道:“谢谢!你真的不知道,在我的心里有多感激你,是你们不顾危险的来营救我,是你们的鲜血,让我明白了自己还没有完成的责任,让我看到了回家的路!”
战侠歌又伸手抱住了赵海平,“保重!你是一个有天分的学生,只要你能坚持不懈的努力学习,迟早有一天,你会站在世界优秀军人的最巅峰!”
用留恋的眼光再次扫视了一眼呆若木鸡的白易和赵海平,最后战侠歌的目光落到了南非飞虎奥兰斯利的脸上,看到奥兰斯利向他微微点头,战侠歌突然纵声狂笑。
事已至此,战侠歌已经再无牵挂!
他抓起了从战场上收集的五六支步枪,他口袋里装着那枚沾满朱建军鲜血的子弹头,在这一刻,“雅洁儿在等你回去”这句话突然涌上战侠歌的心头,在他的内心深处猛然腾起一股不能抑制的火热。
为了龙建辉教官,为了朱建军教官,为了孙静大哥,为了他那群为他凑出一亿零两百万美金的特务连兄弟,为了那个在痴痴等待着他回去的心爱的女人……他必胜!
战侠歌的头越昂越高,一股必杀必胜的斗志在他的身上不断流淌。
战侠歌的笑声直冲云霄,现在他只需要打出自己的旗号,将叛军、恐怖分子、游击队,和那群蜂拥而上,总想着让他解除武装,像是只等待被宠幸老母鸡般跟在他们身后,接受他们“保护”的雇佣军全部带出这片连绵不绝的群山,让白易可以躲在深山中安静养伤,那就是他最大的胜利!
在战侠歌身后传来细细碎碎的脚步声,战侠歌霍然转头,他直接看到了赵海平那双闪动着倔强光芒的双眼,和赵海平那紧紧抿在一起的嘴唇。
战侠歌的目光落到赵海平身上那个装满弹药和各种补给,显得太过沉重的行军包上,他沉声命令道:“回去!”
“不!”
这是赵海平第一次违抗了战侠歌的命令,“白易前辈有奥兰斯利照顾就足够了,我要跟着师父!”
这一对师徒彼此寸步不让的狠狠瞪视,赵海平道:“反正我就是跟定师父了,你走我就走,你睡我就睡,如果师父真的忍心趁着我睡着一个人走了,我就会沿着师父可能经过的方向一直走下去,直到我跟着师父走回中国,或者像师父的教官一样,做一回真正的军人!”
赵海平这个初中毕业,明显听多了梁山故事,看多了三国演义的家伙,竟然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是绝不会让师父一个人孤身去冒险的!”
望着赵海平这个看起来怎么也要比自己大上十几岁的徒弟兼某种传统理论上的“儿子”,战侠歌第一次发现,赵海平还真是天生是当他徒弟的材料,一旦固执起来,当真是让人头大如斗又无可奈何。
“你不怕死?”
其实连战侠歌自己也知道,这句话问的纯属他妈的废话!
赵海平要是跟着奥兰斯利往深山里一钻,等到风平浪静后白易养好腹部的刀伤后,再神不知鬼不觉的悄悄潜出连绵的群山,和俄罗斯军方一取得联络,就可以安安稳稳的返回中国。这当然好过和他这位师父,一起当引诱敌人的鱼饵,让上千号武装分子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穷追。
赵海平用力点头,“不离不弃,生死与共!”
听着这再简单不过的八个字,战侠歌竟然痴了,过了很久,他才缓缓点头,“好,好,好!”
在赵海平莫明其妙的注视中,战侠歌突然转过头,继续大踏步前行。
“不离不弃,生死与共!”战侠歌一边继续踏上他的征途,一边在自己的心里轻声道:“赵海平,从此以后,只要我战侠歌还有一口气在,我就绝不会让你死在我的面前!这是一个男人对另外一个男人的承诺,就像是钉进墙里的钉子,绝不会更改!”
他们的任务是追杀两个中国军人。
他们是一队经验丰富配合默契的反政府军士兵,这些经过两次边境战争还能生存下来的士兵,全是身经百战的精英分子。边境反政府武装在第二次边境战争中大部分被歼灭后,他们躲进深山中,依托群山和密林和政府军继续对抗,是一群精通丛林游击战的职业高手。
用恐怖分子三号头目的话来话,就是“这已经从职业军人与民兵的游戏,演变成职业军人与职业军人的惨烈对决!”
阿米拉力走到他们面前,他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到一个游击队士兵身上,那个士兵正在慢慢擦拭自己的步枪,他嘴里还叨着一个硕大的烟斗,随着红色的火星在烟斗里一红一暗,刺鼻的烟味随之在空中飘荡。
“咳咳……好呛!”阿米拉力用俄语问道:“你抽的是什么烟叶?”
这个士兵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老兵了,他大概已经有四十多岁,在他布满苍桑的脸上,带着一种漠视生死的从容,面对阿米拉力的询问,他轻轻吐出一个烟圈,头也不抬的回答道:“不是烟叶,我们现在的补给线被封锁,自己又只能呆在这片深山中,我已经好久没有找到烟叶了,我抽的是干牛粪!”
干牛粪!
阿米拉力猛的瞪大了眼睛,嗅着那股刺鼻的味道,他喉咙上下涌动了半天,才勉强控制住自己呕吐的欲望。
那个老兵望着正在努力挣扎的阿米拉力,眼睛里带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