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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人。

道光十五年进士,选庶吉士,散馆授刑部主事。

此人十分有才,但官场蹭蹬,作了二三十年的四、五品官,直到同治年,才一路布政使、巡抚、河督的升上来。

因他做中下级地方官的时间长,与百姓打交道的机会也多,凭着他清廉正直,勤政爱民的性子,竟得了一个郑青天的名声。

在山东、河南、湖南等地,说郑敦谨三字,或者还有不知道的人,但一提郑青天的名字,却是妇孺皆知的。

同治六年,郑敦谨擢升至左都御史。

这是个正三品的官,但权力很大,是都察院的首领,为天子耳目,纠劾百官,同时控制言论,表达舆情,并有权参与处理重大刑事案件。

这一年,捻军渡河进入山西,巡抚赵长龄、按察使陈湜因军纪败坏,扣发军饷,疏于操练,被捻军连连挫败。

捻军在山西攻城夺镇,所向披靡。

慈禧大怒,诏郑敦谨前往查处。

赵长龄和陈湜都被革职充军,郑敦谨代理山西巡抚之后,捻军转入河南,山西至此平静。

后来他又会同驻陕北总兵张曜,在河套将另一股捻军击败,自此名声大震。

其铁面无私,雷厉风行的名声,立时传于朝野。

这一回郑敦谨得了旨意,也期望能像在山西一样,痛快淋漓的将案子拿下。

于是带着司员急急南下。

身边的谋士随员仍是跟随他去山西查案的现任刑部满郎中伊勒通阿、汉郎中颜士璋。

郑敦谨一行星夜奔驰,走到冀南的时候,正值大雪封路,坐轿难以行走,郑敦谨命令徒步涉雪而行,不得耽误路程。

因一路雨雪交加,天气恶劣,途中多人冻伤,他自己的蓝布棉衫也被树枝多处挂破,到江宁时棉絮外露,不堪入目。

张之万正在房中看书,听外面有城门守军快马来报:郑敦谨已到了通济门。

张之万十分惊讶道:“好快。”

急忙换官服带了人去接,走出不远,见郑敦谨一行人已经远远的走过来。

只见这一群人大多衣衫褴褛,仪仗不整,个个面带疲惫之色,乱轰轰急匆匆的向前赶。

郑敦谨抢功受挫(2)

当中一顶蓝呢大轿,挂破了几个大口子,在风中哗啦啦的来回摆动。

大轿落下,郑敦谨从轿中走出来。

张之万眼睛近视,见郑敦谨穿着蓝底白点的袍子,那些白点还一晃一晃的,搞不懂是怎么回事,风一大,竟有些白点子飘了起来,更是惊讶。

近了才看清,是一团团的棉絮从破衣中露出。

张之万与郑敦谨见过礼道:“郑大人为何如此狼狈,一路可顺利?”

郑敦谨道:“贪赶路程,天气又不好,所以如此。

不过,一路未有大事,只是辛苦了我带的这些人了。

麻烦老兄叫郎中给他们找些治冻伤的药。”

张之万将郑敦谨迎到府中。

稍事休息之后,魁玉、梅启照等人也闻讯赶来。

郑敦谨道:“人既然来的齐,就在这里将案子商讨一下吧。”

又让人将江宁的司、道、府、县长官都唤过来,一同商谈案情。

张之万道:“小山,为何如此着急,你来的匆忙,应当好好养养精神才对。”

郑敦谨道:“若是晚了,恐有人泄出口风,就不好问案了。”

张之万料得这个郑青天是想抢在曾国藩前面争功,乐得将此案交过去。

当下大家聚在堂上,魁玉将前些时候审案的大致情况说明后,便不再言声。

梅启照、张之万只是补充了两句,也没有多说。

只有孙衣言侃侃而谈,说指使的人倘能逍遥法外,则天下将无畏惧之心,又何事不可为?所以这一案办得彻底不彻底,对世道人心,关系极大。

袁保庆也慷慨陈词,坚决要求用刑求供。

浙江候补知县马新祐一再陈情,请郑敦谨还他哥哥一个清白。

马新贻的儿子马毓桢则跪地放声痛哭,请求伸冤。

郑敦谨将他扶起来,道:“张文祥行刺督臣一案,断非该犯一人凭着一时激忿而行凶,本官一定要彻底研鞫,严究主使,尽法惩办。

只是案情重大,不便随意使用重刑,倘若在未正典刑之前而刑毙于大堂之上,谁能负得起这个责任?”

一直谈到当晚时近二更天,郑敦谨对此案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

随命第二天即提审张文祥。

次日,张文祥和他的妻嫂罗王氏、女儿张宝珍,儿子张长幅以及几个邻居一同被带上堂再审。

这一回,郑敦谨亲自审问,问的十分审细。

但张文祥还是愿说时便说,不愿说时便昂着头一声不吭。

翻来覆去还是将前供重说一遍,又道:“马新贻这只披着人皮的畜牲,伤天害理,黑了良心。

不顾人伦,杀弟占妇,我杀这样的人还需有人主使么?”

郑敦谨大怒,喝道:“看来不用重刑,难以撬开你这利嘴。

来人!”两旁衙役呼喝一声,下边孙衣言等人心中畅快,都想道:早就该用刑了!哪知郑敦谨接着却说道:“将罗王氏拶起来。”

两个衙役上前,将一副拶子套在张文祥妻嫂的手上,两边一用力,罗王氏一声惨叫,立时昏了过去。

张之万叫人泼醒再拶,罗王氏惨叫连连,十指都渗出血来。

张文祥闭目不看,但只见他额头青筋在一根根的跳。

张之万又道:“再将这两个人套上刑具。”

衙役答应一声,将跪在下面的一个十六七岁的小伙子架上来,在头上套上箍子;又将一个小姑娘拎上来,套上手拶。

郑敦谨对张文祥道:“张文祥,你还不说么?难道要看着你的儿子和幼女遭此酷刑之后才畅快么?”

张文祥睁开眼睛,看了看自己的儿女,不知不觉已有两行眼泪流下来,他叹道:“为父不慈,让无辜子女遭此大难。

妻嫂照顾他们多年,自己非但没有机会报恩,反让您因我而身受严刑。

我实在是对不住你们哪。”

回头又对郑敦谨道:“狗官,你不是要知道是谁主使我么?我来告诉你,马新贻实为回人,其父是山东菏泽回民之首,与甘肃回王素有联系。

马新贻与太平军、捻军作战,军火多得回民资助,故屡屡立功,升迁也快。

马对回王感恩,一直寻机报答。”

张文祥接着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讲了出来。

他说道,自己原为捻军,眼看造反事业江河日下,遂“怀反正之志”,后来投到马新贻军下。

马新贻有一亲兵叫做徐成三,原与张文祥同在皖北为捻军。

后来降清,成为马之亲兵,一直作到巡抚标兵营材官。

张文祥因为与徐成三早就认识,后来又同在马新贻军中,所以结为好友。

一日,二人在一起畅饮叙旧,酒酣,徐成三道:“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这话一点儿不假。

你我兄弟,自从捻军那里投奔清廷以来,虽屡立战功,但仍被人小视,动辄以‘重治贼党’相威胁,十分的憋屈。

看那马制军却是春风得意,一直做到封疆大吏,却还想要背叛中原,投降回部,尽占东南之地,真是不可想象。”

张文祥问道:“此话当真?”

徐成三道:“半个月前,西北回王颁给马氏一份密诏,说目今大兵已定新疆,不日便将‘剿灭’与之作对的左宗棠楚军,入关东下。

郑敦谨抢功受挫(3)

所有江浙一带征讨事宜,俱都委托马氏办理,事成之后,封其为东南王。

马氏旋即复函,称‘大兵果定中原,则东南数省悉臣一人之责’云云。”

张文祥一听,拍案大呼:“此等逆臣,我一定要亲手杀之!”遂有刺马之事。

张文祥此言一出,满堂皆惊,梅启照与魁玉相互对视一眼,皆摇摇头。

其他人都表情错愕,不能置一言。

郑敦谨更是不知该说什么好,在一旁录供的几个书办,不是吓得手发抖不能下笔,就是心有所忌停笔不敢直书,只一个劲地看郑青天是如何发落。

案子竟然审到这个地步,实在大出郑敦谨意料,下面不知道那张文祥还要再胡说些什么,郑敦谨哪里还能再问下去,只能匆忙退堂。

张文祥被压入牢中,心中得意,也暗暗赞叹哥老会的堂主程速台的主意高。

原来程速台在见他的那天晚上,教他一个主意:若是被抓住后,在堂上受刑不过,便可将这条理由拿出来。

那审官肯定会立时退堂不敢再问。

今天一用,果然灵验。

郑敦谨回到自己的行辕,立刻让人去查徐成三的下落,又忿忿道:“张文祥简直是痴人说梦,照他这样说来,他不仅谋刺国家重臣无罪,倒成了为国除害、报效朝廷的英雄啦。”

刑部满郎中伊勒通阿道:“大人,下官倒觉得这话不像是张文祥这种人能说的出来的。

此计必是有高人替他编好的,这更说明案中有案,背景复杂啊。”

郑敦谨道:“我便是拼着不要这条老命也要揪出幕后之人,查明此案,给主子一个交待。”

伊勒通阿道:“大人,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罢。”

“此案难审啊。

难就难在事涉多方,有人立时就要张文祥的命,有人要借此案整治对方,有人想把事情弄大搞臭马新贻的名声。

这私通西北回王的事,就是一例。

等等事务皆牵在张文祥一人身上,如同蛛网,您若不提早想好退身之策,一旦陷入其中,再想拔足就难了。”

虽然初到江宁,伊勒通阿已经看出了一些门道来。

不过,郑敦谨雄心勃勃,非要把这天下第一疑案弄得水落石出不可,也不枉他那个“铁面无私”的称号,弄个千古留芳的名声,哪里听得进去伊勒通阿的话。

隔了一天,派去查徐成三的人报说:徐成三就是那日拦住马新贻大轿要军火的湘军营官,却不是马新贻的亲兵,目前正在通缉当中。

次日,郑敦谨又提审张文祥。

但连讯一十四天,张文祥口供不变,根本无法笔录,更不敢随便用刑。

郑敦谨一筹莫展,而张之万在郑敦谨来江宁的第三天就急急交接完毕,直奔苏州接任江苏巡抚去了。

魁玉听了两回堂,就称病在家,梅启照只是听堂,十多天一句话都没有问过张文祥,一个字都没有提到过此案。

京中又不断下旨催办,上谕尖锐指出:“马新贻以总督重臣,突遭此变,案情重大。

张文祥供词挟恨各节,必有不实不尽之处。

前张之万、魁玉等所拟,不足以成信谳。

知郑敦谨已审十数次,着其将详情速呈上来。”

郑敦谨这才感觉到独木难支,压力巨大。

下一步该如何走?郑敦谨同满郎中伊勒通阿、汉郎中颜士璋商量。

伊勒通阿出的是卸责的办法,此时看看闲书,养养精神,待曾国藩来了,由他主审,到时再看形势定夺。

这个主意郑敦谨是不愿意的。

这时他已经不存争功之意,但他也不愿意让别人说自己是无能之辈或胆小之人。

颜士璋则道:“既然堂上审不出什么来,何如出去走走。

微服私访,也可能会得到些有用的东西。”

郑敦谨并不认为微服私访真能访出些什么来,但案子再审下去,也不会有进展。

他也想歇上几天,静一静心,说不定又会想出办法来。

郑敦谨带了伊勒通阿和颜士璋在南京城里走了几天,倒真打听出不少事来。

光是张文祥报仇刺马的事,就有好几个版本。

又听说丁日昌的儿子丁蕙蘅也可能事涉其中,又有湘军派张文祥刺马的几种传说。

这些纷头乱绪、复杂情节让郑敦谨感到真如步入蛛网一般。

他这才明白,原来此案是不能深究的。

要是一直查下去,可能将来真像伊勒通阿说的那样,再想从此案中脱身就难了。

郑敦谨开始不自觉的想后路了,不过,依着他的性子,他是绝不会像张之万那样将事情一推了之的。

但不这样,又怎样了结此事呢?慈禧与同治帝对此案十分关注,正眼巴巴地等着呢。

如何能不露声色的全身而退,不要陷进去呢?郑敦谨一时理不出头绪。

这天下午,三人正在江宁细柳巷行走,抬头看见一座官宅。

郑敦谨问道:“这是哪个官员的宅第?”

颜士璋道:“这是营务处总办袁保庆的宅子。”

“噢,袁保庆前些天去镇江协查案子,不知道现在回来了没有。

我们进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