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继续对奉旨审案钦差、浙江学政胡瑞澜复审杨乃武案进行了关注,其中提到“虽行辕内(胡瑞澜的行辕)关防严密异常,但六月二十五日晨浙江巡抚杨昌睿、杭州知府陈鲁已悉底细。”
两个与案情有着利害关系、本应回避的人却能轻易而迅速的得到消息,可知此案的审理已经出现偏袒的行为。
从七月开始,《申报》不断对杨乃武的案子进行报道。
因为此前杨乃武与小白菜的案子已经轰动江南和上海、天津、北京等地。
胡瑞澜这一次的钦命审案更是引起社会各届人士的极大兴趣。
到八月十一日,《申报》又报出一个重大消息:杨乃武自觉再无雪冤之理,离黄泉路也不远了,在狱中作联自挽云:“举人变犯人,斯文扫地;学台充刑台,乃武归天”。
因胡瑞澜是个学台,根本不懂刑名诉讼,所以说他是学台充刑台,让杨乃武归天是必然的事。
《申报》连续不断有力度的报道,使社会舆论都倒向了杨乃武这一边。
另外在浙江方面,杨乃武的堂兄杨增生、杨恭治等五人联名向余杭县知县刘锡彤和浙江学政胡瑞澜递交公禀,证明小白菜供称杨乃武指使下毒和买砒霜之事纯属枉供。
在北京城,与杨乃武同籍的十八名京官也为他“联名呈控逐款鸣冤”。
接着,杨乃武的把兄弟,就是前文提到被人冒充身份毒死钱宝生的监生吴玉琨联合在京的浙籍举人、生员和杨乃武的好友等三十余人又开始向都察院、刑部、大理寺提出控告,施加压力,揭露杨乃武被严刑逼供,屈打成招的事实。
要求提京彻底审讯,昭示天下,以释群疑。
这其中力量最大或最值得一提的有三股势力。
一个是汪树屏,此人就是浙江有名的白尼山汪家子弟,他的祖父在京里做过大学士,哥哥汪树棠也在京里做着二品官,在朝中说话还是有一些分量的。
他联合在京的进士、翰林等人联名向各部院上禀帖,上称:此案不仅是有关杨乃武、葛毕氏两条人命的问题,更是有关整个浙江读书人的面子问题。
如果真有冤抑而不予平反,恐怕今后浙江将无一人肯读书上进矣。
这些进士、翰林都是准备放出去做官的后备干部,特别是翰林,将来都是手掌大权的实授官,这些人联名上书要比前文提到的三十多名举人、生员联名更具影响力。
第二个人是吴以同。
他与杨乃武是极要好的朋友,常在一起作诗论文章。
吴以同只是个秀才,但他是红顶商人胡雪岩最得意的西席幕友。
此时的胡雪岩,无论是官场还是商场都处于鼎盛时期,他与陕甘总督代理新疆军务的左宗棠是生死之交,其他官场上的挚交朋友也多的不可胜数。
杨乃武案发生时,他正在浙江筹办胡庆余堂药店,对案情比较了解。
吴以同将杨乃武的冤情向胡雪岩讲了,又提到杨家为了这场官司已经卖尽田地,家徒四壁,如今杨詹氏要入京上告,苦无盘缠。
胡雪岩听了当即答应解囊相助。
不仅慷慨资助他们全家进京的路费,而且说要把杨詹氏到京后所有用度也都包下来。
杨詹氏在吴以同陪同下去元宝街胡宅拜见了胡雪岩,详述了杨乃武身受重刑的情形以及冤案难雪的内情。
胡雪岩听了,不禁脸色惨然,拍案道:“此冤若不得雪,大清之法度何在?”
当即命人拿出200两银子的现银,又备一书信致北京阜康分号档手,命其在京中随时给予杨家方便。
第三个人是夏缙川。
这个人是个武举人,为人豪爽耿直,好打抱不平。
自《申报》在同治十三年开始登载杨乃武的案子时,就一直关注此案。
直到胡瑞澜终审将杨乃武和小白菜定成死罪时,便动了要救杨乃武的心思。
他虽然只是个武举人,但他的堂兄是刑部侍郎夏同善,相当于公安部副部长的职位。
不仅如此,夏同善与内阁学士翁同和一起任值毓庆宫授读,与手握重权的翁同和相处甚善。
翁同和先后为同治、光绪两代帝师,历官刑、工、户部尚书,协办大学士,军机大臣,总理各国事务大臣等。
单从当时的地位、官品和权力来说,是百官之首。
夏同善与翁同和花了一个星期查阅了刑部档案,签出杨案的几处疑点,一面指示正在刑部浙江司任郎中的侄子翁曾桂认真审理(此人后因审理杨案有功升迁为刑部侍郎),一面又拉上浙江籍翰林院编修张家骧一共三个人专门觐见了慈禧,当面为杨乃武申冤,将案情详述了一番,并将其中疑点一一指摘。
这三个人,一个是专管审案的专家,一个是手握重权的帝师重臣,还有一个是名满京城的状元,说话分量也是相当重的。
如此声势浩大的伸冤运动,使朝野上下沸腾起来,一时间街谈巷议尽是杨案,邸报奏章多提乃武。
慈禧也觉着若想将此案含混了结既无法平息举国上下风起的舆论也无法安抚朝中江浙派官员摇动的人心。
浙帮出面救乃武(2)
慈禧太后终于下了决心,于光绪元年十二月二十日下诏:“浙江余杭葛毕氏一案,前着提督学政胡瑞澜严讯,以案无出入,仍照原拟定谳。
现经刑部核查,案中疑窦甚多,已咨令逐条查复。
兹着浙江巡抚杨昌睿提集全案人证起解至京,交刑部彻底根究。”
事情发展到这一地步,杨乃武案已经不再是一个简单的刑事案件,而衍生成为政治派系的斗争。
在这个案子中,还有三个非江浙派人物,不能不在此用墨一提。
一个人叫做袁保恒,是袁世凯的堂叔。
光绪三年,袁世凯乡试不第,结婚后就投奔到这个堂叔门下做了一名机密幕僚。
他从袁保恒这里第一次接触了官场,并悟到了不少官场之道。
袁保恒这个人其实是很正直的,光绪二年的时候还上书皇帝(其实是慈禧太后),要求改福建巡抚为台湾巡抚,常川驻守,经理全台,以抑制日本对台湾的侵略野心。
杨乃武案的时候,他虽然是河南人,不在江浙籍京官之列,但身为刑部侍郎,对这个案子也非常关心。
他看出其中可能有冤情后,也参加了为杨乃武翻案的活动。
另一个是五品六科给事中王昕。
这个人早在同治十三年就开始对杨乃武案进行调查,并且亲下江南微服暗访。
王昕之所以对这个案子下这么大的功夫,是因为他是奉了慈禧的密旨。
由于到同治十三年的时候,杨乃武案已经历时近两年了,轰动大江南北,报道连篇累牍。
这个案子便引起了慈禧的兴趣,她想知道这个案子的幕后到底是什么样子,如果只是中下级官吏的贪赃枉法,她倒是很愿意借此整顿一下吏治,提高一下自己的威信。
也省得外国人借此又攻击大清的法律不公正,又来要求法外治权。
王昕在浙江暗访之后,回来复旨说此案中确有冤情,其中情弊大多与翁同和、夏同善等人所言相同。
第三个人是光绪帝的生父醇亲王奕。
在复审结果出来后,醇亲王就认为杨昌睿此人过于狂妄蔑视朝廷,不惩不足以儆效尤。
王昕暗访回来,他又向王昕打听。
王昕称杨乃武案中各级官吏常有意瞻询,抱定官官相护之旨,内中弊窦甚多。
醇亲王因此决心要动一动浙江的官场,摘掉几个官员的顶子,来整肃一下那里的官风。
以上这些人形成了一股强大的保杨势力,最终使慈禧将谕旨改为刑部会同京师五城都察院共审。
也为后来翻案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提京会审辩冤情(1)
光绪二年二月中旬,由王昕传旨,即令杨昌睿将全案人犯派员押解赴京。
在京会审时,小白菜和杨乃武都称冤枉。
刑部尚书皂保决定开棺验尸。
光绪二年二月中旬,由王昕传旨,即令杨昌睿将全案人犯派员押解赴京。
杨昌睿奉到上谕,见刑部要来提解人犯,大为不满,但不敢公然违旨。
只好派候补知县袁来保做押解委员。
将杨案中的人犯及干证人等解送北京审理。
杨乃武案的审理也真正进入了最后的司法程序。
这批人犯中少了爱仁堂的掌柜钱宝生,但却多了两个人。
一个是爱仁堂药铺学徒杨小桥,一个是该案的始作俑者之一、当初唆使葛喻氏告状的陈竹山。
余杭县知县刘锡彤也被带往京城。
因为怕他畏罪逃了,圣旨中只说是派刘锡彤赴京督验尸骨。
但刘锡彤去王昕的行辕递手本时,却说王昕这几日只住在船上。
刘锡彤只好去船上拜见王昕。
船下的差人听说是刘锡彤来了,道:“王大人说了,不必通禀,你来了直接引进去即可,跟我来吧。”
差人一直把他引到大船后面一间舱中。
刘锡彤一看,王昕并不在这间舱里,里面却准备下了一张床铺,舱内灶具齐备,差人笑道:“王大人说了,请你不必回去,就在船上住下了,然后一同进京。”
刘锡彤这才知道中了计,吓了一跳,再想逃已经不可能了,只得在此住下。
王昕把刘锡彤押在官船上,又命候补知县袁来保从监中调出杨乃武、小白菜二人,吩咐将二人用秤称过,对袁来保道:“这二人如今便交给老弟你了。
你把我的话传给押解的差人,两个人的重量都在此称过,到得京中,倘轻了一斤,重责五十,轻了十斤,重责五百;若是重了一斤,赏银五十,十斤赏银五百。
若有一人发生变故,便拿你老弟和押解的差人抵命。
路上好生伺候着。”
袁来保连忙应喏,立时当着王昕的面将此话传下去。
这便是王昕怕差人得了贿赂,在路上害了二人性命。
又监督着将已经埋入地下三年零八个月的葛品连的棺材起出,贴了封条,派人送到船上。
一切事情就绪,方开回京去。
刘锡彤的妻子林氏知道丈夫被软禁了,知道不妙,急忙找来何春芳商量。
何春芳见大势不好,恐怕此案要翻了也带累自己,告诉林氏说自己的堂叔在刑部作官,可以想法通融,向林氏骗了一万两银子就逃之夭夭了。
林氏又打发独生子刘子和去河北盐山老家避风头,因要讨个好口彩,所以选了福星号轮船。
哪知屋漏偏逢连阴雨,回去坐的这个福星轮,不但不是福星,反而在途中沉没了。
中国海域中发生的第一件重大海难事件,就是“福星轮沉没”事件,刘子和最终葬身鱼腹之中。
刘子和的帮凶陈竹山也在解押到京的路上得了重病,上吐下泻,快到京城的时候,一命呜呼。
杨乃武及小白菜倒是受到优待,不仅一路上没受苦楚,过去受刑的创伤,也在沿途给予诊治。
葛品连的尸棺有专船运送。
每到一个州县,棺材上都要加贴一张封条,轮流派两个差人睡在棺材旁吃在棺材旁,日夜看守不敢松懈。
以防尸骨被人在途中掉换。
到北京后,共经过五十六个州县,贴了五十六张封条。
官船在路上走得甚慢。
因为天津教案刚发生不久,这个案子影响极大,路上极不太平,时有耽搁,行程甚缓。
到了八月份才来到北京。
九月初十,由刑部会同京师五城都察院一同对该案进行了会审。
醇亲王奕、刑部侍郎夏同善,都到了刑部大堂,在堂后听审。
堂上专为私访此案的给事中王昕设下一座,负责监督审问。
刑部满尚书皂保、刑部汉尚书桑春荣在正中坐定,户部、礼部两位尚书,在旁陪审。
一应人犯,俱已提在下面。
三部衙役,站立两边。
书吏、幕僚各归其座,好不严整威肃。
皂保先把刘锡彤传上堂来,并不问话,命刘锡彤立在一旁,桌上却把杨乃武一案的文书口供放在上面,又把杨乃武提上堂来。
皂保喝问道:“杨乃武,毒死葛品连的凶犯究竟是不是你呢?”
杨乃武知道这一回到了京中,就是最后一次申冤的机会了,向上道:“青天大人,小人实是冤枉的呀,哪里有什么毒死葛品连的事情,都是被余杭县知县屈打成招的。
因此小人在供状上,也写下了屈打成招的花押哪。”
遂把蝌蚪文写成“屈打成招”四字,冒作自己名字的花押讲了。
皂保找懂蝌蚪文的幕僚看了,确认的确是那四个字,微微一笑道:“这倒亏得你想的出。”
刘锡彤听了,不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