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蓬勃的。抒情诗在中国就像史诗戏剧在西方,那样自来已站在最高的位置。
西方对抒情传统的评价,从中世纪经文艺复兴一直都在与日俱增。“抒情诗是纯诗质活力的产物”,因此“抒情诗(lyric)和诗(poetry)是同义字”。再加上柯立芝(coleridge)的浪漫看法:“不管散文或韵文,所有成功的文学创造都是诗”,那么我们可以回头也捡到一句代表东方文学观的中国老话:所有的文学传统,统统是诗的传统。
陈世骧且专文论述“诗”这个字在中国最早的源起,及其如何演化为表达抽象范畴的名词。因为一个新名词的建立,代表一个新观念逐渐辨析成形,其过程在当初是激烈新鲜的。
他提出,“诗”字最早的应用,特有所指,是在公元前第九世纪至第八世纪,西周末年厉宣幽三朝。西洋文艺哲学和批评上承希腊,可说来奇怪,事实是直到亚里士多德时代,希腊文中竟尚无一个“诗”字。亚氏的《诗学》(poetics)是一创举。但他开宗明义就说,用抑扬格、挽歌体或其相等音步写成的艺作,直到目前还没有名字。为要阐明诗的艺术旨趣方法,他又非用一个相当于“诗”的字不可,只好强用了一字,此字后来拉丁文写成poesis,中古英文的poesie,和现今的poetry。然而这个字在当时希腊文中只是普通“制作”的意思,可泛指一切制作品,是经过亚氏一番辨析创见,此字才成了专名。据考《诗学》作成于公元前三三五至三二二年间,当中国战国晚期,已是屈宋骚赋创作的时代了。
的确,从来西方文学传统的最高境界不在诗,在悲剧。悲剧性tragic一词,意指严肃的,常超乎自我的,恐怖与怜悯,对人生大宇宙的彻悟。
希腊悲剧,是把英雄个人的意志,跟命运的摆布,两者冲突加强戏剧化。或是悲剧主角盲目地行动着,直到最后发现命运一直已安排好了他的下场,他毫不自知。对此我们经验到悲剧性的恐怖和怜悯,从中获得了洗涤、升华。人跟命运直接接触,命运成了人格的化身,而且不只一个,是三个女神,用线索牵着每一个人。但命运在中国不论是天命或天道,它都不是人格化的。所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命运包盖一切无可逃避,但它并非有意志人格的神,而只比作一个网,虽然不漏,但是疏的。所以个人的意志和这样一张茫茫漠漠的网冲突时,自然不会带冲突性。本来中国文学自古便没有产生过像希腊那样的悲剧。
中国文学里的命运观念,既然不像希腊化身为三个有形象的女神,那么是以什么姿态出来呢?陈世骧说,命运常是一个空白的时间和空间的意象,是巨大无边流动的节奏,没有人格意志,不可抗逆,超乎任何个人,在那里运转。个人没法和它发生冲突,就像地球运转一样。固然一个人也可以说向着地球运转相反的方向走,但若这就是和地球冲突,那实在太可笑了。非但不成为悲剧,倒是喜剧。愚公移山,夸父追日,在中国的文学传统上都当作是好笑的人物。
诗的方式,不是以冲突,而是以反映与参差对照。既不能用戏剧性的冲突来表现苦痛,结果也就不能用悲剧最后的“救赎”来化解。诗是以反映无限时间空间的流变,对照出人在之中存在的事实却也是稍纵即逝的事实,终于是人的世界和大化自然的世界这个事实啊。对之,诗不以救赎化解,而是终生无止的绵绵咏叹,沉思,与默念。
《悲情城市》十三问(4)
陈世骧指出,十九世纪末,有少数几个欧洲文艺批评家和戏剧家,为西洋的悲剧艺术找新路子新标准,他们提倡所谓是“静态的悲剧”,要一出悲剧的戏里面取消动作。主张“生命里面真的悲剧成分之开始,要在所谓一切惊险、悲哀和危难都消失过后”,“只有纯粹由赤裸裸的个人孤独面对着无穷大宇宙时”,才是悲剧的最高趣旨。不过这些理论对当时悲剧的创作上并没有发生什么力量,亦缺乏实际成就。“静态悲剧”的戏剧,不要动作,这句话本身是一个矛盾。正如既是韵文就不能没有韵,既是戏剧,就不能没有动作。
于悲剧的境界,西方文学永远是第一手。而于诗的境界,天可怜见,还是让我们来吧。
第六问真的有那么“好”吗?
恐怕没那么好,但却是“独家专卖”。
我一边厚颜借攀附两大文学传统来给“东方情调”撑腰,一边也觉得,不论东方的或西方的传统对今日而言,谈起来真是前朝遗韵,往事如烟。使我想起玄奘所著《大唐西域记》,每每走到何处何地,昔日曾是谁谁在这里讲经宏法,仙佛驻迹,善男信女供养的珠花金玉宝物,而今“去圣逾邈,宝变为石”,再过多少年,石迹也要风化乌有了。
去圣逾邈,宝变为石。可偶或从那遗烬逾邈里闪出瞬间宝光,游魂为变,就教后代人炫目不已了。说穿来,侯孝贤电影在欧洲影艺圈内引起的骚动,大概可类比做如此。对于那些电影创作和评论者,他们发自内心讶叹着,故事也可以这种讲法的!
这么简单到居然可以是一部电影!
给我们拍的话,他妈还真搞不过这种怪东西!
但也太简单了吧。
好像并没有在说什么,又好像什么都说了。想不承认它,它又笃笃在那儿。是个不言的石头,看半天,似乎倒有块玉隐在里面。拿它没办法,最后只好当成是少见的奇禽异兽,列入稀有动物保护罢。
以上,我说明了包括《悲情城市》在内的侯孝贤电影,将是以何物立足于国际影坛,获得卖埠。以下就可以开始质询《悲情城市》。
第七问故事怎么产生的?
是的从周润发和杨丽花产生,千真万确这一切,都从他们开始。
一九八五年底对侯孝贤来讲是黑暗的时代,也是光明的时代。《童年往事》在那一届金马奖前后引起悍然两极的争论,新电影风风光光闹了两年突然色老艺衰,一片招打声。同时,《冬冬的假期》又蝉联法国南特三洲影展最佳影片,各地邀展纷沓而来。侯孝贤摆荡于市场考虑和创作意图之间,是或者不是,做哈姆雷特的选择。此时制片张华坤替他发了一记怪招,找来两个在现实跟逻辑上都不可能碰到一起的人让他们碰见,杨丽花与周润发。那年的最后一天十二月三十一日《民生报》影剧版头条刊登:“周润发配杨丽花,花这回遇见发,立刻有化学变化”。
根据卡司来为他们想剧本,侯孝贤陈坤厚搭档时代做过颇多,秦汉林凤娇,林凤娇阿b,阿b凤飞飞,阿b沈雁,陈b江玲。重操旧业,很快,故事出来了。杨丽花的台语跟豪气,周润发的广东话跟帅,雄见雄,所以设计杨是酒家大姐头,周从香港来身负密务,也许是查访一批不明被吞的走私货。两人打冲突起,经过一些事情,发展出微妙的关系,彼此相知甚深之类的,云云。符合这种故事发生的背景,台湾似乎只有放在基隆港连带其腹地金瓜石、九份、北投、台北,复杂且老早已发展。年代要往前,至少九份金矿仍盛的时候,模糊估计,也要光复左右。极可能在光复以后,因为日据期间轮不到台湾人干这些营生。杨周是主线,支线设计一对年轻的恋人,阿坤与美静,跟他们或平行或交织,参差映照。后来我们给了杨丽花一个名字,叫她阿雪。
这份由吴念真写成的故事大纲,嘉禾大表兴趣,希望若能改成香港版在澳门拍摄就更好。而侯孝贤先去拍了《恋恋风尘》。一面把故事扩充,为了建立阿雪扎实的身家背影,她的兄弟姐妹父母和祖先们必须逐一出生,地瓜藤般越拉扯越多,隐隐一门大户呼之欲出,故也曾经号称将拍成六小时剧集发录影带,同时剪成一部电影。但侯孝贤又去拍了《尼罗河女儿》。沧海桑田,阿雪业已易主,周润发也不知成不成。至一九八七年底决定拍成上下集,遂看书读资料。阿雪一度变成侠骨柔情,一度仍恢复原状,改来改去,倒是阿雪的家人终于一一诞生完毕,乍一看,赫赫斯族哉。
阿雪少女时代的家人及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情,便构成《悲情城市》的上集。现在,上集远比下集吸引我们多多了。下集已成遥忽记忆,只剩最初的原型阿花与阿发,偶尔在那里烙烧一下。
下集遂自动消失。上集扶正为本片,悲情城市。
《悲情城市》十三问(5)
第八问事件怎么编排的?
要从建立人物而来。
事件既不能开头就去想它,也不能单独去想,它永远是跟着人走的。
当然也可以从一个现象或意念出发,而终究要面对是如何把它说出来,说得好,这个残酷的事实。残酷,是因为再伟大的理念,碰到创作这件非得具象造形的东西时,往往却不知何处下手起,没辙。当然也可以用诸如象征手法,隐喻暗喻,反讽对照,平行排比,等等一大堆,但是拜托这些在作品完成之后让人家去说吧。事件的选择与安排,顶好莫搬出这些宝贝来。
直接进入人,面对物事本身。当人物皆一一建立起来撼他不动时,结果虽可能只是采用了他的吉光片羽,那都是结实的。显现的部分让我们看见,隐藏的部分让我们想象。那么环绕他现在未来衍生的任何状况都是有机的,与别人有时重叠,有时交叉,有时老死不相往来。剩下的工作,便如何把他们织拢在一起而已。
我看出侯孝贤编剧时的一招,取片断。事件来龙去脉像一条长河,不能件件从头说起,则抽刀断水,取一瓢饮。侯孝贤说,择取事件,最差的一种就是只为了介绍或说明。即使有,侯孝贤总要隐形变貌。事件被择取的片断,主要是因为它本身存在的魅力,而非为了环扣或起承转合。他取片断时,像自始以来就在事件的核心之中,核心到已经完全被浸染透了,以至理直气壮认为他根本无需向谁解释。他的兴趣常常就放在酣畅呈现这种浸染透了的片断,忘其所以。
《悲情城市》的时代背景是一九四五年光复到一九四九年国民政府迁台之间。初时看书,忘路之远近,上溯到清末台湾五大家族,叶荣钟的《台湾民族运动史》写史像写他的切身之事。材料的丰富浩瀚把人诱入其中无法自拔,什么都想装进来,什么都难装进来。这个过程,我鲁钝才学到,编剧其实也是一种如何兼备理智和豪爽去割爱裁剪的过程。侯孝贤敏捷得多,他很快走进状态,丢开所有资料,素手空拳直接面对创制。
一切的开始从具象来,一切的尽头亦还原始具象。
第九问■剧本等不等于电影?
大不等于。
根本是:编剧的思路与导演的思路已经不同。从一件事足以看出来,吴念真的剧本可读性极高,一般读者当成文学作品阅览都很有乐趣。杨德昌的剧本则像施工蓝图,除了工作人员必须看,电影系学生研究看,及电影发烧友为特殊兴味看,旁人来读总之要花点苦功的。
编剧的思路是场次相联结的思路,导演的思路是镜头跳跃的思路。
编剧拿场次为单位来表现时,借对白以驰骋。导演不是,他的单位是镜头。不论他或者用单一镜头里的处理,或者用一组镜头的剪接,会令他感到过瘾的只有一个,画面魅力与光影。
什么样的思路必然决定了什么样的结构。一路以场次对白,一路以镜头光影,其实是判别了两种不同的形式风格。侯孝贤曾说过,念真应该去当导演了。因为念真强悍的编剧思路已足成一家之言,若去当导演,他的会是另一种有趣的类型吧。还有一位编剧也应该去当导演,丁亚民是也,他的又会是另一种类型。
所以拿《悲情城市》的剧本去看《悲情城市》的电影,是灾难呢?是惊奇呢?它们是一对同父异母的兄弟然又何其之不像。非但不像,简直两样。
第十问 做不到的时候怎么办?
这就是理由啦,剧本,不可能也不会,等于电影。
今年坎城影展有人问温德斯他自己的电影最满意是哪一部,他说在脑子里。而且我想,将是永远在脑子里。
剧本构思完成时,绝对是电影全部的工作期间最快乐的一刻。那时你觉得啊这片子铁定把全世界打挂!你踌躇满志,意兴风发到神经兮兮的地步,如此持续好几天。再来,你必须开始执行这部旷世巨作了。于是你必然遇到千古以来至今仍未解决的问题,理想如何落地于现实中。然后你开始生气,挫折,沮丧,在芝麻俗务里消磨殆尽。没有夸张,电影拍摄的过程,最后就是一场不断打折扣的过程。
这样说来,只有宿命论的份了?那倒又不是。
譬如演员,因为台湾缺乏像好莱坞那样普遍整齐的专业演员,大量用非职业演员演出时,首先你很难把镜头切得太近,他们没有任何表演训练足以支撑个人暴露在特写底下,你只好多以中景远景。既无法依赖演员达到戏里的要求,你只好在场景里营造出一种气氛让他活动,因此你会特别注意选择场景,借重环境的特异味道烘托出人。非职业演员素涩无华的节奏,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