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中国同学、苏联同学全都赶来了,狭小的宿舍房间被挤得满满的。大家唱歌、跳舞,举杯庆祝,祝愿两位新人生活美满、白头偕老。苏联朋友勃得列夫夫妇也赶来了,坚决要求为两位新人作证婚人。
在北京的家中,一起走过人生的大半旅途,白头偕老的池秀峰、杜斌夫妇,向我展示了婚礼那天朋友们赠送的各种礼品:
“这是苏联当时非常珍贵的玻璃雕刻杯子,是一个苏联女同学送的;这个礼物是莫斯科大剧院的微缩模型;这个水晶盘子,是苏联朋友勃得列夫夫妇送的……”
尽管后来不乏辗转流离的岁月,但是池秀峰夫妇一直珍藏着这些礼物。对于他们来说,这不仅是宝贵的礼物,更是那段难忘的岁月,那段珍贵的恋情的纪念。
尽管在出国前,有关部门曾明确表示,不赞成学生们在留学期间谈恋爱。然而,在我对近六十位学长近乎完全随机性的访谈中,除了前面提到的程海、王邻孟夫妇和池秀峰、杜斌夫妇外,夫妇二人同为留苏生的竟然不下十几对,可见当年中国留学生在学习期间结成伴侣的情况还是不少见的。
由于具有相似的经历,我能够深刻地理解那种在陌生的环境中内心的孤独,在艰苦的条件下对感情支持的渴求。
这时候,一对温情的手臂,一段真挚的感情,就可以使得两个人相互扶持、相互鼓励,共同走过人生中艰难而重要的岁月。
也正因为有了这样共同的经历,我才能从留学生夫妇之间不经意的眼神交流中,读懂那份难以言传的默契与温情。
坚守承诺
为了让留学生们专心学习,也是为了节省宝贵的外汇资源,五六十年代国家有关政策规定,留学期间大学生无特殊情况不能回国探亲,研究生只可以回国一次。这个限制对于孤身一人闯荡天下的大学生来讲,还可以接受;可是对于为数众多的研究生来说,却带来了许多的困难。
五六十年代向苏联派出的研究生,一般都要具有两年以上的工作经历,因此年龄都相对比较大。很多人出国前已经组建了家庭,其中的一部分人已经有了孩子。苏联研究生的学制为三年。这期间只能有一次探亲的机会,对于拖家带口的研究生来讲,自然就平添了许许多多的思念和牵挂。
第十章 红莓花开(3)
在北京东南一间简朴的居室里,莫斯科铁道学院研究生毕业的陈国藩,满怀深情地向我讲起了他的妻子。
1956年,正在唐山铁道学院任教的陈国藩突然被选拔成为留苏研究生,并顺利通过了考试。此时,陈国藩和未婚妻已经恋爱很久了。
为了让即将出国留学的小伙子解除“后顾之忧”,热心的领导们为他们张罗了一个朴素而热烈的婚礼。一周后,陈国藩就动身去北京了。组织上出于照顾,随后又将他的妻子也调到了北京。在留苏预备部的近一年时间,陈国藩和妻子度过了新婚燕尔的短暂幸福时光。陈国藩出国后,妻子独自一人留守在北京的家中,孕育腹中的新生命。
在怀孕八个月的时候,有一天打水时妻子不小心摔了一跤,婴儿早产了。妻子独自一人挣扎着,几乎是爬到了医院。
孩子虽然保住了,可是却因早产先天身体孱弱,再加上对母乳过敏,连续腹泻不止,以至于得了肠梗阻,被送上了手术台。
孩子的医疗﹑手术费用要三百余元。对于收入平平的陈国藩夫妇来说,这可是一个天大的数目。正当妻子一筹莫展的时候,幸好在唐山和北京的亲友们予以帮助。大家七凑八凑,才凑足了手术费。孩子再次从死神手中被抢救回来。
厄运还没有结束。在医院肝病病房从事医生工作的妻子,由于和病人接触又不幸感染上肝炎。
1959年,陈国藩回国探亲。他惊讶地发现两年不见,妻子面容憔悴,衰老了很多。
“她在来信中,总是说自己很好、孩子很好。家里发生的所有这些事情,她从来一个字不跟我说。我是从朋友口中,才知道这些年来,她一个人承受了这么多磨难。”
说到这里,老人突然沉默了。他抬起头,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墙上悬挂的一幅全家福照片上。冬日午后明澈煦暖的阳光,斜斜地从窗口涌入,刚好投射在合影上。照片中,满头银发的陈国藩夫妇端坐在子女孙儿的簇拥中。每个人的笑容都是那样灿烂。
陈老动情地说:
“所有同事都说我们两口的感情非同一般。我能够顺利完成学业,能够有今天的成就,首先要感谢我的老伴。她为了我牺牲了自己的事业,为了家庭牺牲了健康。我常常对我老伴说,我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就是和你结婚。”
这时,老人的妻子恰巧走进来。她一边为我满上茶水,一边轻轻说道:“这有什么特别的。那个时代大家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语气竟如此淡然和轻松,仿佛听说的是别人的故事。
徐静出国时,孩子刚刚一岁。
备考的豪情,成功的喜悦,一朝变成远行的车票时,那份骨肉分离的痛楚,立刻攫取了她的内心。
在遥远的异国他乡,年轻的母亲对孩子的牵挂,几乎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
每天从早到晚高强度的学习和研究,固然可以排解深深的思念。可是晚上回到宿舍,一躺在床上,孩子的一颦一笑就马上出现在脑海。
关于孩子的一切消息,成为徐静最大的慰藉:
“那时通讯非常不发达。没有电话,更没有电子邮件。一封信从广州寄到莫斯科,路上要一个月的时间。我的丈夫非常理解我对孩子的思念之情,几乎每周都写一封长长的家信。在信里,他详详细细地描述孩子身上发生的每一个故事,记录孩子成长的每一个细微变化:什么时候又长了一颗牙,什么时候开始走路,什么时候开始咿呀学话,什么时候开始学唱儿歌……。每一封来信可都是宝贝。每封信我总要翻来覆去看上不知多少遍,几乎能一字不差地背下来了。”
丈夫是单位的领导成员之一,工作自然非常忙碌,可是还要承担起抚育孩子、赡养老人的重担。苏联同事对中国学生的长期两地分居大为不解。很多苏联朋友对徐静说:“在我们苏联,如果夫妇一年不见面,肯定会各找各的。你们居然会分居四年!徐静,相信我说的话,你的丈夫不会等你的。他肯定会有别的女人的!”徐静总是坚定地回答:“不会的。我了解我的丈夫。我相信他会等着我。”
第十章 红莓花开(4)
1959年,徐静学成回国了。
当徐静走出车厢,第一眼便看到早就在站台上等候的丈夫。三年不见,他明显地老了。
“来,叫妈妈!”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子怯怯地从丈夫身后挪了出来。
三年了,孩子从懵懂无知的婴儿,长成了一个健壮伶俐的孩童。
突然见到记忆中未曾谋面的妈妈,孩子一下子又兴奋,又紧张。
“妈妈,欢迎您回家!”孩子双手高高举起一束野花。徐静的泪水刹那间喷涌而出,一把将孩子紧紧搂在怀中,在他红润的脸蛋上吻了又吻……
一进家门,儿子马上钻到橱柜里。正当徐静纳闷的时候,孩子双手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小篮子,里面是三个鸡蛋。
孩子快活地说:“妈妈回来了,我们终于可以吃鸡蛋了。这是外婆专门给妈妈留的。” 徐静的泪水唰地一下流了下来。
“丈夫的每次来信里,总是说家里丰衣足食,国内一片歌舞升平。直到这一刻,我才知道国内竟然遇到这么严重的经济困难,家里的日子这么艰难。”
徐静既心酸又无奈,埋怨丈夫为什么不告诉自己事实真相:“早知道家里连鸡蛋都吃不上了,我随便从苏联带回几盒罐头和黄油,也能给孩子补充些营养呀!”可丈夫回答:“告诉你又能怎样呢?反而会影响你安心学习……。”
几十年以后,回忆起这段往事,徐静老人眼里又一次噙满泪水。
在五六十年代的留苏浪潮中,有千百个像陈国藩、徐静这样的家庭,承受了夫妻、子女长期分离的煎熬。
和一般家庭相比,那些独自留守在家中的“另一半”,承担了家庭的全部重担。在民生最艰难的时候,他们承受了双倍的艰辛和付出。
正因为有了他们的坚守承诺,海外学子才得以全身心地投入到学习和研究之中。在学子们的成就与荣耀背后,凝聚着留守伴侣深沉的情感和无私的奉献!
异国情缘
来到苏联的大批中国留学生,如同从东方吹来的清风,轻轻拂过白桦林的树梢。
在苏联姑娘的眼中,中国的小伙子们简直就是完美人格的化身。
他们品质朴实、作风正派、学习刻苦、纪律性强,既不酗酒,也不打架。虽然表面上不那么放得开,可是内心火热。用苏联姑娘的话来讲,“就像暖水瓶一样”。
而苏联姑娘健美的身材、开朗的性格、大方的举止,也同样吸引着中国男孩子们的目光。
东西方两种迥然不同的文明,在彼此吸引和碰撞中迸发了爱情的火花。
沈菊生给我讲述了一个故事。
莫斯科某学院有一位叫刘一平(化名)的研究生,已经完成了全部学业,正在准备论文答辩。一天,他在地铁站看到一位苏联姑娘,拎着大大小小的行李吃力地走出来。刘一平不假思索走上前去,帮姑娘搬运行李。
在攀谈中他了解到,原来这位苏联姑娘是本校的大学生,刚从索契疗养回来。刘一平把姑娘一直送到宿舍。就这样,两人开始交往起来。他们的感情发展得非常迅速,恋爱一个月后就向组织上提出了结婚的要求。
考虑到男方一个月后就要进行论文答辩,组织上决定对他进行劝止,避免因儿女情长而影响学业。但是一对恋人此刻正如胶似漆,无论怎样做工作也无济于事。
最后双方达成妥协,男方答辩后先行回国,女方毕业后随即到中国团聚。
对于跨国恋爱,我国政府在最初是持反对态度的。
时任列宁格勒造船学院团支部书记的陈非告诉我:
“遇到这种情况,我们团支部要做很多思想工作,反复告诫当事人:中国与苏联的文化传统、语言、风俗习惯、生活水平相差太大,通婚后会产生很多难以解决的问题。”
然而,和年轻人心中炽烈燃烧的爱情火焰相比,苦口婆心的劝阻,甚至于严肃正式的批评,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第十章 红莓花开(5)
列宁格勒的一位中国留学生与苏联女同学坠入爱河。随着交往的加深,两人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中国留学生党支部了解到这一情况后,开始做这两个年轻人的思想工作。可是这一举动遭到了女方和女方家属的抗议。苏联姑娘威胁道,如果中国政府不准他们结婚,她将卧轨自尽。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甚至惊动了苏联外交部和高教部。
每次提到这件事,李滔总忍不住哈哈大笑:
“苏联高教部问我:你们为什么不同意你们的小伙子和我们的姑娘恋爱?你们宪法中有这个规定吗?你要知道,我们的姑娘太喜欢你们的小伙子了!”
无奈之下,使馆只好将情况报告国内。这件事一直上报到国务院,最后还是周恩来总理亲自批准同意他们结婚。这是第一桩中国留学生与苏联姑娘结婚的事例。
在苏方的要求下,我国有关部门调整了留学生的婚恋政策。
李滔回忆道:
“后来我们把握“内紧外松”的原则,即对外继续强调不赞成、不支持跨国恋爱,但是具体情况具体分析。这个口子一开,一下子有一百多对小恋人从‘地下状态’浮出水面。考虑到对方一般都是苏联大学生,将来也可以在国内发挥一技之长。我们提出的要求是:允许结婚,但是必须将配偶带回国内。这在当时被戏称为‘派一个赚一个。’”
整个五六十年代,中国留学生与苏联姑娘缔结跨国婚姻的大约有五十对左右,在近一万人的派遣总数中仅占微不足道的比例。绝大部分中国留学生还是严格遵守了国家有关规定。
沈菊生这样描述留学生当时的普遍心态:
“说老实话,很多苏联姑娘在各方面的确很不错。年轻人朝夕相处,难免会摩擦出爱情的火花。但是大多数同学心中还是存有顾忌。一方面,看到了不少跨国恋爱坎坷挫折的事例;另一方面,家里亲属也不支持寻找外国配偶。因此尽管心中有想法萌动,但是真正付诸行动的极少。大家都把这段感情经历当作一段纯真的友情珍藏起来。”
1955年,王光启[u35]被派遣到基辅工学院学习,他在留苏预备部认识的女友陈国敏,则被分配到了列宁格勒。
由于在北京航空学院大学读一年级时已经学过苏联的教材,因此一到基辅,王光启经过考试直接上了二年级。
不久,这个学习优秀、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