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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格勒造船学院的历届中国毕业生们将举行一次聚会。

4月14日下午,我赶到北京市翠微路。在中国船舶总公司某部门院内,往日的寂静被沸腾的人声所打破。

六十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聚集在庭院里,欢声笑语在天空中弥漫。在这里,同学们留下了一张珍贵的合影。温暖的夕阳,将最灿烂的余晖播撒在每个人的脸上,勾勒出一张张欣喜的笑容。

事后,我才知道,这是列宁格勒造船学院的中国留学生们,在毕业五十年以后的第一次全体聚会!

在苏联学习造船和海洋军事技术的留学生共七十八人,毕业后大多被分配到军工单位,长期从事保密工作,因此很多人毕业后再也没有见面。岁月沧桑,不幸有八人已经过世,十一人在国外定居或者失去了联系,能够联系上的还有五十九人。

如今,当所有人已经步入古稀之年的时候,都想了却一个心愿,那就是能够和同窗五年的同学们再见上一面。

然而,这并不是一件易事。

酆炳林告诉我,最初在策划活动的时候,他不无顾虑。

同学中,年纪最大的已经八十多岁了,最小的也在七十开外;有的人疾病缠身,有的人腿脚不便,平时在一个城市里见一面都已经很不容易,何况要把分散在北京、上海、大连、武汉等全国各地的同学聚在一起。

“这么多人,分布这么广,组织一次聚会谈何容易。更重要的是,大家年纪都很大了,身体也有这样那样的毛病,就怕出意外。可是,是几位老同学的坚持和热情影响了我,是同学们的积极响应打动了我,使我从怀疑派变成了一个积极推动者。”

这么大的活动,需要有热心人来组织。王光启、余承安、刘其春就是热心人。但是,组织这种活动光有热心不行,必须还要有经费,几十人的食、宿、游览开销是一笔不小的数字。最终还是上海的校友、著名企业家李培植[u42],为举办这次活动慷慨解囊,提供了赞助。

4月14日是预定聚会的日子。来自祖国各地的校友们如期来到北京,不少校友结伴而来,有人还带来了第三代。萦绕在同学们心头几十年的梦想,此刻终于成真了。

母校列宁格勒造船学院(现已更名为圣-彼得堡国立海洋技术大学)校长得知中国留学生聚会的消息后,专门发来了贺电。他在贺电中意味深长的说:

“……你们中的所有人,无一例外,都是优秀的学生,在极短的时间内掌握了俄语和造船的专业知识;

你们是苏联的热爱者,一如既往地促进着两国间的友谊和合作;

你们用自己掌握的专业知识为中国造船事业做出了卓有成效的业绩;

你们中的很多人成了主任工程师、科学家,一些人成为中国工程院院士,还有的走上了中国造船工业的领导岗位。

时至今日,我们还常怀尊重之情回忆起你们。

我们深信,中俄两国间的合作和传统友谊将日久天长!”

欢聚场景非常动人。

老同学们一见面你拉着我的手,我挽着你的臂,说不完的话语,道不尽的情,诉不完的思念。

当看到这群早已是爷爷奶奶的老人们嘻笑打闹,看到他们脸上浮现出的年轻的红晕,听到他们彼此称呼对方的昵称,我有一种时光倒转的感觉。时钟仿佛一下子回拨了五十年。此刻,再没有身份、地位、财富的差别,只有同学间最纯真的友情。

我曾亲眼目睹了这样一幕:

当刘光宇、吕培忠两位老学长的手握到一起的时候,两个人同时愣住了。他们紧紧盯着对方的眼睛,头脑在飞速地翻阅五十年前的记忆。“你是刘光宇!”“你是吕培忠!”两人几乎同时喊了以来,紧紧拥抱在一起。

五十年杳无音讯,五十年岁月沧桑。

昔日的青春少年已经变成垂垂老者。每个人的面貌都发生了如此大的改变,以至于这对五十年前曾经大课、小课形影不离的好友,竟然无法一下子认出对方!

第十三章 百川入海(6)

我至今还记得,在分别的酒宴上,同学们兴致勃发,一首接一首地合唱青年时代熟知的苏联歌曲《海港》、《在遥远的地方》、《纺织姑娘》,当然还有那首永恒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大家激动的情绪如潮水般一浪高过一浪。每个人的眼中都闪烁着光芒,每个人的脸上都充溢着幸福的红晕。

我的耳边,至今还回响着严宝兴学长席间饱含激情朗诵的诗篇:

“不论去到海角天涯,远渡重洋,

?? 我那忠实的朋友永远在我身旁。

?? 不论动荡的岁月里和暗淡的时光,

?? 友谊的火把为我们把道路照亮。

我们在痛苦不幸的时候也很坚强,

?? 彼此帮助,相互鼓励,永不颓唐。?

?? 尽管岁月一年年地不再回头,

?? 我们的友谊永远放着青春光芒。

每桩事情都忠于友谊,从不欺诳,

?? 同心同德走向目标,实现理想。

?? 深厚的友谊好像歌曲,毕生难忘,

?? 忠实的朋友肩并肩地一路前往!62

我至今还记得,离别的时候大家紧紧握着对方的双手,一遍遍叮嘱保重身体,相约两年以后再次重逢。

目送一位位老校友心满意足地离去,为这次聚会操劳了大半年的王光启如释重负。

长期积压的劳累、紧张一下子释放出来,他病倒了。

与此同时,信笺、电话如雪片般飞来,参加聚会的老同学们纷纷对这次活动的成功组织表示感谢。

然而,欢声笑语犹存,一个意想不到的噩耗却突然袭来。沈士良[sg43]同学因癌症病逝了!

王老告诉我,在得到消息的当晚,他彻夜未眠。老同学大学生活的点点滴滴,聚会时的音容笑貌,在眼前一幕幕地闪现。当夜空中浮现出第一缕晨曦,他翻身下床。所有的切切深情,从笔端如激流般倾泻——

士良,你怎么走的那么突然

五一节刚刚过去,一条短讯击中了我的脑海,击中了我的心头,击的我脑海和心头发颤。我们在列宁格勒造船学院的同窗学友、大好人——沈士良在节日前的最后一刻离开了我们,离开了人间。欲哭无泪,泪流满面。

士良,你知道,咱们的全国性校友聚会活动虽然已经过去了两周,可是我至今还没能从聚会的疲惫中复原,毕竟都已经是七十岁以上的人了,岁月不绕人,我有了亲身的体验。服药、输液都没能把我治好,整日卧床还得好几天。是的,若把分散在全国的五十九位学友凝聚在一起,这有多难!如果不去办,那就更难。五十多年的愿望只能是梦想,不会实现,那将成为终生的遗憾,成为我和其春、承安三位承办人以及诸多学友的遗憾。

士良,你知道,聚会活动虽只三日,筹备工作何止百天,至少要再加一番。发出的函电一次次,长途电话打了个遍。个别学友事多、忙,不搭不理把你干,你得耐着性儿、厚着脸皮再把信息传。地址不详退回来,再查再找再发函。报到地点要写详细,避免出租车绕道把人骗,每件事情都得事先想完全,因为我们都已年事高,记忆不再那么健全。

士良,你知道,二〇〇七年三月初的一天,我发现你在电话中吞吞吐吐,欲言又止定有变。老实人经不住盯着问,从未发过火的你说了一句:‘他妈的,我造什么孽了’后,对我说了实言:“肺癌在扩散!”轰的一下,天旋地转。我不敢把噩耗告诉学友,我愿在即将到来的聚会前奇迹出现,康复的士良高高的站在大家的面前,笑的那么甜。

士良,你知道,再过两天——四月十四日我们就要相聚了。我问:“你身体怎么样?可以来吗?”你没说别的,只回问:“照相吗?”我忙不迭的说:“照,集体照,分组照,都照。一定和爱人一起来,终身相伴的潘胜凡。我们还专门给你们留了房间呢。”这次你回答的挺干脆:“我一定去。”听得出来你是在那儿笑呵呵的回答我,我很高兴。与此同时,我冥冥中突然预感,这也许就是你的梦,你要圆了的梦,你要把最后的身影留在老同学中间的梦,梦想实现了,那该是多么的欣慰,所以你笑了,所以你一定会来。

第十三章 百川入海(7)

士良,你知道,时间到了,四月十四日到了。这天从一大早开始,上海的、大连的、武汉的、东北的、西北的各地学友和亲人都陆续到了,那场景怎么形容呢,都记录在摄像机里了,可惜你再也看不见。下午三点你女儿开车把你夫妇二人送到了会场的庭院,我忐忑不安的看着你下了车,只见你面带笑容,红光满面,一一和大家握手,一点也看不出你全身骨头发疼的表现,但愿我以前听到的是谎言!

士良,你知道,聚会开始了。我在主持会议,但我的目光时时注意着你坐着的方向。你挺直腰板、半张着嘴在那静静地听着学友们的发言,那么的全神灌注,那么的让人心颤。要知道,这短短的半小时,对你来讲,该需要多么大的毅力呀!我再也不敢往你那方向张望了,我要赶紧结束大会的发言,去招呼大家到大院里的大树前摄影留念,去满足士良的心愿。

士良,你知道,事有多巧。按照原来的计划,前排就座,妇女优先。正在安排,却有人高喊:“年纪大的、名人、领导坐前面。”于是,重新做了调整。空了一个位置,就在你身边。又有人喊:“你就坐在那里吧,看你忙的团团转。”这一刹那,你的左手和我的右手紧紧握成一团。至今,我的手心里还保留你那软乎乎的温暖。

士良,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我在想五十多年前我们一起在苏联。那时候每当听完课回到宿舍,你总是第一个下到厨房,淘米、洗菜、切肉、削土豆皮……,样样抢先。不一会儿,桌上菜肴摆满,虽然还没到达共产主义,大家确实吃的欢。还有一点人们都不会忘记,那就是饭后碗筷洗刷轮不到他人你全包揽,这一切你做的那么自然、随便。五年啊五年,应该说你这五年的付出、默默无闻的无偿付出,在一定意义上保证了每一位学友分数簿的分数门门饱满。

士良,你为人诚实,性格憨厚,没有歪心眼。你从不与人争雄,也从未与人纠缠。你虽然不是共产党员,可是每位党员都不把你另眼相看。五年多啊,一位大好人给人们留下的印象最为深刻,你这一走,更增加了人们对你的怀念。

士良,你为什么要那么匆匆忙忙的离开我们,撒手人间?为什么不等到我们下次、下下次、再次、再再次聚会、相见、联欢、畅谈,这也是我们这次聚会后全体学友的一致留言。好吧,你等等吧,耐心的等等吧,我们会陆续的去找你,不过要等十年、二十年,反正等候的时间不会太短!

第十六章 钢铁是这样炼成的(1)

1952年9月,年轻的朱训和同一批出国的二百多名学子一起,乘坐火车抵达莫斯科。

出国前,朱训已经从事了多年的生产管理工作,并被选送到中国人民大学工厂管理系学习。按照事先的专业分配,他应当学习工业经济专业。

在莫斯科的站台上,大家正在忙碌地整理行李。忽然,一位使馆工作人员拿着一张电报大声问:“哪一位是朱训?”找到朱训后,他宣布;“接到国内通知,你改学地质,不学经济了!”

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变化,朱训在回忆文章中写道:

“尽管地质一词对我非常陌生,学地质是什么味道,干地质又是怎么一回事也不很清楚,但听从祖国的召唤和服从党的安排是我们留苏学子的天职。我听了这个改变的决定之后,当时感到很突然,但没有任何不愉快和不高兴的感觉,立即就欣然地表示服从祖国的决定,从学经济改学地质专业。”63

在五六十年代,有许许多多的留苏学子,和朱训一样,在出国时改变了原来的志愿和专业。在我数量有限的采访对象中,就有大量这样的例子:

沈菊生,自幼对俄罗斯语言文学深感兴趣,出国前是上海外国语学院一年级学生。一直梦想到苏联汲取文学营养的他,最终学习的却是铁路专业;

出身书香门第,曾立志成为一名医生的籍传茂,最终与水文地质结下了不解之缘;

从小对无线电感兴趣的郭树言,做梦也没想到会成为一名冶金专家;

曾经申报“地球物理”专业的谢自楚,成了我国冰川研究的奠基人;

喜爱俄罗斯语言文学的贾泽林,改学了哲学;

倾心于铁路和建筑的叶舜赞,却与土地规划相伴一生。

建国初期,百废待兴。国家在各行各业急需大量的专业技术人才。千挑百选出来的留学人员,无论在人数上,还是专业分布上,都与国家的需求有相当大的差别。因此,临时改变一部分人的专业,就成了必然的选择。